《安静》九月天空

9、chapter 09

　　Chapter 09

　　于是道正便在严冬生日那晚住了下来。
　　“喂！”道正伸手拍了拍安静的背，露出好看的笑容，伸手丢给她一个头盔，努努嘴，“走吧，送你去学校啊。”
　　“不用了。”安静并未接过道正递来的头盔，径直往前走。道正却一个健步上前，拽住她的手腕。
　　“说了要送你去就送你去！”并且强行将手里的头盔给安静套上，套上前还不忘随手帮她拨开额前的刘海。这样的行为，看在坐在阳台上的严冬眼里，是无论如何都只能用“暧昧”来形容的举止。于是眼眸不由得深沉起来，手指也不经意地握紧了起来。
　　“方便么？”安静想直接拒绝，但她没有。她应该要接受的，可是——她太害怕伤害夏天了。夏天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害怕看到夏天伤心难过的样子，所以想要离欧阳道正远一些的。不伤害欧阳道正，夏天——就可以不痛苦了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有车就要载人呐。更何况——夏天有特别交代要我照顾你哦。那个——夏天还不知道我们住在一起，我想还是你说比较好。“
　　“我会找机会告诉她。”
　　“好，那就走吧。”
　　“——谢谢。”安静略微用冷淡的态度说道 ，重新戴好头盔。
　　道正啼笑皆非地看着她的背影，什么嘛，这是道谢的态度么？虽然从一开始就没对她抱有什么好印象，可是这女生未免也太冷酷了吧，即使道个谢也只用背影就打发过去了？
　　安静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道正宽厚的背脊，犹豫着该把手放在哪儿。
　　怕她听不见似的，道正扯着嗓子喊着：“抱紧，要不然摔下去我可管不着。”而后非常突然的，车子启动飞了出去。安静只能很本能地抱紧了道正的腰，车子飞快地驶出了大门。豪华林立的别墅群正在飞速后退。衣服被风吹得鼓胀了起来，带着些许深秋的凉意，让安静不由得靠近了道正温热的背——

　　严冬抓着杯子的手紧了又紧，露出依稀白骨，牛奶也因为那份颤抖的力道而洒落出来。他索性将牛奶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严冬少爷。”张嫂敲了敲门，走进阳台，本来是来给严冬加件衣服的。但，目光接触到严冬骇人的表情，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孩子的表情，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凉意散布全身。
　　“怎么了？这样看我。”严冬转头注意到张嫂呆愣的表情。他回过神启唇淡淡地问道。
　　“不——没——没什么，出什么事了么？少爷刚才那副表情。哦——对不起，我不该多问的。”张嫂低下头，“夫人怕少爷冷，让我来给您披件衣服。”
　　“放下就好了。”严冬挥了挥手，张嫂见状，将衣服搭在椅背上便转身离开。
　　严冬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衍生一种极度危险的情绪，那种情绪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力。他变得极其敏感，甚至敏感得有一些让自己厌恶——也许不该这样。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安静是个危险的女人，没有明确的原因，却总觉着不能太过靠近，一旦靠近，总有一天似乎自己会痛苦地死掉，而且没有人可以救他。想到这儿，他干咳了一声将轮椅打了个弯转进房间————

　　安静微微张嘴，于是冷风便肆意地灌进胸腔，使得喉咙口隐隐泛起一股让人难耐的干涩。她伸手拍了拍道正的肩，有些艰难地开了口，“你在这儿放我下车。”
　　“还没到呢。”道正回头吼一声，然而没等安静再度开口，道正便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了句“算了。”便减速将车停在了路边。道正似乎开始知道安静是那种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就绝不会改变的人，所以道正，几乎可以想象，如果他执意不停车，这个可怕的女人很有可能不要命地跳车。
　　安静摘下头盔，理了理头发，点头向他道了谢，然后转身朝学校走去。其实，从这个路口到学校还有好一段距离。但是再往前，学校的学生就成群结队，欧阳道正太过惹眼，几乎没有人能够不注意到他。道正看着她渐远的背影，嘴角带坏坏的笑意，扬手挥着仍带有安静余温的头盔冲她大声喊道：“喂！你在害怕什么对吧？！”
　　安静的脚步渐渐停下，略低着头，刘海就很自然地遮住了她明澈的眼睛。我是在害怕什么？如果是的话——我真的很害怕夏天受到伤害，所以我也害怕伤害你。她轻微地吸了口气，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而是带着隐隐伤感的苍白无力。
　　看着那样表情的安静，原本还挂在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喉咙口冷涩的空气堵得他讲不出一句话。心口处那种莫名的灼热仿佛因为安静这种表情而要四散碎裂。这样的表情，欧阳道正只能从他并不丰富的词汇库里搜索出“哀伤”来与之匹配。可是—— 他以为安静是不会觉得哀伤的生物，他甚至执拗地以为，安静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安静继续往前走。过于单薄纤弱的背影就这样仿佛在春风一般柔和细微的呼吸吐纳之间深深印刻在了欧阳道正的记忆深处。然而，道正并没有预见到现在直到以后，他似乎就一直在追随这个纤弱无力的背影，心痛交加，无法自拔——
　　他沉默着将头盔套上，上车，发动引擎，叫嚣着从安静身边飞速驰过。
　　深秋的公路，纷纷脱落的叶子，踩在上面，便“咔嚓咔嚓”作响。天空湛蓝得过分，好像被洗濯过的蓝色水晶，在日光折射下闪出一种令人心动的光辉。空气中也四散着深秋浓深的舒爽气味——
　　安静走在学校道路上，忍受着一路不明缘由的指指点点，匆匆走过的同学用暧昧的神情回头看她一眼。安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没什么吧？
　　“喂！安静！”
　　安静转过头去，看到穿着雪白长大衣的夏天奔跑着向她袭来，然而未到她跟前却忽然犹疑地停下了脚步，伸手绕过安静的脖颈，仿佛从书包上面取下了什么似的，并饶有兴味地研究打量了起来，而那种眼神毋庸置疑，泛着赤裸裸的桃色红心。
　　“唉？这是谁？”夏天扬手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安静看。
　　安静看着照片中清秀俊朗的欧阳严冬和冷淡疏离的自己时，便马上明白过来这是欧阳道正的恶作剧。隐约地，便露出了一股懊恼的情绪，伸手想要取走夏天手中的照片。夏天却笑着躲开了她袭来的手。
　　“快说，这是谁？你们这么暧昧的样子呢。”
　　安静露出略微无奈的样子看向夏天，然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转身接着往前走。
　　夏天则好奇宝宝一样地勾住安静的脖子，“快说，这是谁？！”
　　“——欧阳严冬。”安静阴郁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不打算继续搭理夏天。
　　“什么？！”很是失形象的一声惊呼，让夏天的手不自觉地使劲收紧了起来，看着安静因为自己而被憋红的脸蛋，夏天丝毫不带歉意地挪开了手，“你们家二少爷？！”
　　“啊——”
　　“什么？！长得很胖，满脸痘痘，不出门是因为长得不太乐观？你仔细看看这照片。”夏天两手扯着照片移到安静眼前，情绪几近失控，“你仔细看看他，眉清目秀的，长得不是一般的好，你竟然这样形容他？太过分了！”
　　安静一言不发，缓缓地抬起手来，拿过相片仔细看起来，半晌，闷闷地答道：“好像是长得不错。”安静自说自话一样地将相片收进口袋，无视夏天的存在往前走去。“难道以前没发现？”
　　“会被你气死！”夏天怒号着追上安静，“这样的帅哥——真有眼福啊你。”

　　“喂，夏天！”
　　“唉？”
　　“哦，今天早上看到安静从道正学长的车上下来呐。”
　　“是啊我也看到了，安静她搂着道正学长的腰，你可要小心点哦。”
　　夏天睁着狐疑的大眼睛看向眼前几个女生，然后明白过来似的笑了起来，轻轻拍其中一个女生的肩，“哎呦，那根本没什么的，安静家住那么远，乘车也不方便的，反正道正正好顺路啊，我就让他去接安静上学，根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啦。”说着再度扬起招牌一般美丽的笑容，“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么，安静跟我这么铁，我不相信她我信谁啊？”
　　“哦——”几个女生顿时觉悟一般齐齐“哦”起来，“原来是这样，夏天还真是讲义气呢。”
　　“对吧，我也觉得自己很讲义气呢。”夏天笑着收回搭在女生肩上的手，转眼瞥到了站在门口并不出声，只是沉默着注视此处的安静，便扬手招呼了一声，“安静过来这里，占好位置了。”
　　安静顿了下，面无表情地穿过神色显得有些尴尬的一行女生，接过夏天递来的纸巾，擦干湿漉漉的双手。夏天可以看出她气定神闲中那份犹豫的情绪。半晌，安静转头看向夏天，“你相信我么？”
　　夏天几乎爆笑出来，伸手狠狠地朝她纤弱的肩上拍去，“白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相信你的话，那肯定是因为我死了。”
　　安静看着露出好看笑容的夏天微微地顿了下头，不由得扬起了清朗的笑容。她当然知道夏天会相信她，不管怎样。也正是因为夏天这种毫无保留的付出与信任，才更加坚定了她不愿伤害欧阳道正的决心。

　　深秋的顶楼，风吹来萧瑟阵阵。夏天斜倚在略微有些生锈的铁制栏杆上，风撩起她动人的长发，显出一种倾国倾城的美感。她转头看向靠在一边一言不发的安静，刘海遮住安静深邃得略嫌过分的眼睛，而她的手浅浅地插入裤带，让人看不清此刻她脸上的真实表情。
　　“那么安静，事实是什么呢？我应该能知道的吧？”
　　安静抬起头，走到栏杆旁，伸手扶住栏杆，整个人靠在了栏杆上，因而让人觉得有种她随时会因为栏杆断裂而飞身下楼去的错觉。“欧阳道正——欧阳严冬——”
　　“什么？”夏天有些不明就里地看着仿若自言自语的安静。
　　安静突然转过头来，刚好吹过的风扬起她额前的刘海，于是眼底深处锐利的精芒便显而易见了。“不知道么？他们——是两兄弟。”
　　“什么？”夏天抓着栏杆的手不由地颤了一下，导致她差点中心不稳摔落在地。“确定？他们是两兄弟？这么说——你其实是在道正家工作。”
　　见安静点了头，夏天扶住胸口一阵喘息，好半天才开口：“真是奇特的缘分，如果是兄弟的话，你们家二少爷长得那么好看也就不足为怪了。所以其实是因为住在一起，今天才送你来学校的吧？”
　　“嗯。”
　　“诶，这样很好耶，这样你可以不用在那儿受欺负了，早上还能搭便车，还有啊，你可以帮我监视他耶，听说是个花心大罗卜，你可以就近帮我看着他。”
　　“——这个不用担心。”安静转头看向前方看着天空略带一抹清明的浅蓝。夏天在一旁笑着，微微仰起头，45度角看天空，“我总有一种感觉，安静，他不是真心爱我，可是——他却是我——一直爱着的人。”

　　然而当天晚上，安静回去给严冬上课的时候，他很是不配合，隐隐透出一股执拗的脾气。尽管欧阳严冬从前也没有认真听她讲过课，但他始终都是静静坐着，不愿意也绝不会刻意制造麻烦。可是今天晚上，他不停地弹琴，让安静没有办法继续。
　　抬手看看时间，安静的眉头有些紧蹙，隐隐透出一股不悦的情绪，她走到钢琴旁，毫不犹豫地将手狠狠拍在琴键上，于是巨大的震响覆盖了原本流畅的琴音。
　　严冬停下手指的动作，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此刻脸上隐约有些表情的安静。而他脸上的表情却高深到难以捉摸。
　　“你是在找茬吗？”安静缩回手，并没有躲避严冬锐利的目光。
　　“——或许。”严冬却不再看她，径自阖上琴盖，将轮椅转到窗边。窗口立着画架，欧阳严冬缓缓掀开盖在画架上的紫色帷幔，于是一片金黄显露，漂亮质朴又绚丽的太阳花便仿佛透过欧阳严冬清亮眸子的反射而传入安静的视野。
　　看着他握着画笔的手在纸上缓慢来回，安静淡淡地开口道“情绪不好的话，改天再上课吧。”
　　严冬终于停顿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笑了笑，但眼底深处的阴郁却尽数落入了安静眼里，因为这样的眼神，他的笑容都甚至裹杂着一丝残忍。
　　“好啊——”他淡淡地说着，“其实我根本就不需要老师，明白么？”
　　安静以冷冽的目光注视着严冬此刻的表情，半晌开口道：“我明白，不过我不会放弃。”
　　“我——也不会。”
　　“——既然这样，我先告辞。”安静收拾起桌上的书本，转身想走，其实她心里却因为今天欧阳严冬的反常感到疑惑不解。尽管平常也没见得怎么单纯可爱，可是今天似乎没来由地在生什么气，是有什么事让他难受了吧？

　　直到安静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严冬才算松了口气。刚才面对她时，没来由地就很难控制情绪，甚至让安静发现了自己情绪的不稳定。他有些懊恼地握紧了拳头，不愿承认今天的情绪失控只是因为早晨撞见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