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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狐 意料之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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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他也并未同我多说些什么,对于那句思量再三才开口说出的话语,也只是稍愣了一瞬,而后眉心舒展,轻轻颔首,以此当作回应。
我早已忘了与他相处时的记忆,究其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那时年纪尚小,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这几十年来都在不断的想要忘记。
——但有些东西,是想要忘记也忘不掉的。
于是托了这些记忆的福,我一边摸索着与父亲的相处方式,也能籍着一些事,让他不察觉出端倪来,也幸好一天中与他相处的时候不多,我也能抽出一些时间干自己的事。
——但心中仍是不安的。明明他现在就在我身边,却还时时刻刻都要担忧着未来的事情。明明离那件事情,还有两年之久。
一开始还有些摸不清他的脾气,记得我小时候还有些怕他,等到又活过了那么多年,再重新回到这段时期,才发现了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的东西。
他的性子是极其倔强的,一旦认定了什么就绝对不会更改。只有这一点我从小到大都知道。只因我是他的女儿这一点,就让我无比安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只因脑子里装了太多事情,都被搅成一团浆糊,实在让人睡不着。父亲入睡是很快的,只不过,与村中男人不同的是,无论何时,他从来不会鼾声如雷,就算有时候我们离得很近,也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不得不说,这一点对于我很是方便。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我就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脑中还是一片混沌,一开始还以为是家鼠进了门,直道父亲开门出去,我被那声音刺激的一下子坐了起来,那时才明白,原来是父亲已经出门了。
——对于他每天的行程,疑问当然是有的,还记得自己曾经胆怯的问过他为什么要早出晚归,即使问了,他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拍了拍我的脑袋。
于是好奇心被磨去,心中只剩下平淡,以至于现如今再听见,心中也不会被掀起什么波澜。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清醒过来。
听着窗外的鸟鸣声起了床,穿上一身素净的白衣,在穿着方面,我和父亲的喜好出奇的一致——简单实用就好。
下床时站在边缘看着地,用这视角来看的确有些高,穿上鞋子跑到窗前,打开了木质的窗户,于是清风徐徐,一个宁静的早上。
锅里有白粥,盘子里有剩菜,平日里将就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草草的吃完了饭,坐在椅子上等水烧开时,才猛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既然都重新回到了六岁,为何不多做些什么?只要从现在开始,也许一切就都能发生改变。
离最近的一次转折,还有一年。一年能做些什么呢?想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一时间竟有些头疼,但心中又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让人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好好想想,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于是,长达几十年的记忆在脑海中慢慢的流过,我竭尽全力的去回想,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但还是有很多没能记全的东西。
总而言之,当下最应该重视的,只有一个。
——两年之后,父亲的不辞而别。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他最后的背影,他大抵是早就知道的,但仍然没有同我多说些什么,我记得那天阴云密布,他推开门向外走出的那一刻,忽然下起了雪,白色的雪花飘飘摇摇落在父亲的肩上,竟为这气氛平添了一份凄凉感。
据说孩童的感觉十分敏锐,现在想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那天的确是不同寻常的,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一开始确也只当他会晚些回来,直到打扫房间时,在柜子里发现了一封信和一柄剑。
我女荆溪亲启:
已去,勿念。汝此后行事为人,无愧于心即可,此剑名唤凝冰,现赐予汝,至于做何,不加干涉。
短短几句话,像示在交代后事——就是在交代后事,这的确很有他的风格。
只不过,那时的我,已经没有心思在心中调侃他。
按理来说,若是寻常孩子,知道家父一去不回,最少也要掩面而泣,可我没有掉一滴眼泪。诚然,心中是苦涩的,所见事物仿佛都蒙上一侧阴影,当下的情绪只剩下浓浓的哀愁,但并不意外,只因早有了预感,之前,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这几十年中,我不断的思来想去,也未能觉察出他离开的真正原因,他在信中没有提及此事,那么,那个原因应该是相当重要的。
——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现在的我所能做到的事情,只有一件。
明确了接下来的目标,我一下子站起身来,像是在激励自己一样,做了一个非常幼稚的动作。
——伸出右手的食指,把右臂伸向上方。
然后,拎着木桶去打水。
这段日子同我记忆中的一样,生活的非常闲适。父亲在每天早上临走之前会把柴劈好,他是不吃早饭的。我比他要起的晚一点,穿衣洗漱之后,热了些剩菜剩饭随便吃了点,然后去离竹屋不远的地方打水。那是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顶下来,一直流到山脚下,正好满足了我们父女二人的需求,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是不是因为有这条小溪在,父亲才给我取名“荆溪”?
几天后,我们离开了这座屋子,开始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我不知道父亲是在寻找什么,他走的很急,仿佛是有人在等着他一样。我们一路向南,见到了各种各样的景物和人。我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更喜欢西域的沙漠,还是更喜欢南方的小桥流水,我适应不了有些人的热情和爽朗,同样也会对另一些人的沉默感到头疼。
直到那一天,我们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竹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背着父亲研习剑术,所用之剑法正是《流霜诀》,江湖中人从没听过,因为这是我几十年呕心沥血所创出的,独一无二的剑法。
所谓“流霜”,原是兵器之名,与父亲交好的一位高人打造出的最好的一把剑,后来他把那柄剑交给了我,于是我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创造出了只属于这柄剑的剑法。
修习法术并不急于一时,我的灵丹是水行极品,与水行功法的适配度也就更高,每天打坐运气几个时辰就够了,也就有更多的时间来研究剑法。
我现在所用的只是一柄普通的木剑,不算坚硬,也不算锋利,但对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相当足够了。
正屏息凝神,然后将要出剑,居然听得竹林深处一阵兵器碰撞之声,然后一股气流险些将这具身体掀翻。
就冲这气势,正在争斗的必定是几个高手。我自知现今还技不如人,于是不敢贸然前去,又怕稍一走动就会被那几个人所察觉,只好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这场争斗过去,手中还握着那柄木剑。
时间过去许久,打斗似乎已然结束,紧绷的神经也有了些许放松,忽然听到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草丛里。
我被危险的好奇心所驱使着,一步一步走向前,用木剑把草丛拨开,还没看到里面的东西,就先听到了野兽的呻吟声。
——一只白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