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语》月下东邻

2、归

　　洛桑回了房间，收拾书桌后，摆好笔墨，临起帖来。在她自己的认知中，这是唯一爱好，也是唯一会做的事情。
　　在上海这么多年，试过乐器，试过舞蹈，连武馆也光顾过，娟阿姨为了培养她爱好，陪着她试过很多，眼花缭乱的各种练习后，洛桑都不愿意再涉猎，任凭父母如何恩威并施，她都没出过门。
　　都说父母是孩子的领路人，但有些路孩子不愿意走，不合时宜的逼迫反而适得其反，洛桑父母是照顾孩子情绪难得的开明之人。这些在洛桑心里都清清楚楚。
　　尝试了众多的课程后，在娟阿姨和洛桑班主任一次交谈后，推荐了同事家的书法班，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洛桑第一次走进书法班，映入眼帘的是后墙上遒劲飘逸的“天道酬勤”四字长匾，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姿态和力量。老式长桌两纵陈列，乌黑的木桌透着古旧安宁，墙壁是仿古式灰砖，颇有古私塾的气韵。洛桑就这样被安排在内侧最末的位置，从那以后，那张桌椅就是陪她最久的伙伴，所有的喜忧卑恶都在日复一日经年累月中消化。
　　洛桑拾掇好一切，秉着气息，将脑袋中的杂念都驱赶而出，定睛专注地临着她的《苕溪诗帖》，心里盘算着第二遍一定要有另一番收获。洛桑没有什么追求，临帖是她少有的野心。
　　对临了两页，奶奶推门而入细语道：“吃饭了”。洛桑回过神来，搁下笔，看了眼表，已经快一点了。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四五个小时，洛桑最喜欢这种超越时间之外的感觉。不写字时，时间反而像悬挂在脑袋中的警报，一秒一秒地提示着她。
　　掩了帖，洛桑匆匆下楼。奶奶边盛饭边抱怨着：“小丫头，写字都魔怔了，喊了这么多声都没听见。”
　　“奶，对不起，我真没听到。”洛桑小声又懊悔地解释着。脸上也挂满了委屈。
　　“好啦好啦，桑桑是认真在写字，别唠叨了。”洛爷爷接过洛桑的话打了圆场。
　　“不能这么算了，乘着还没开学帮我多做点家务，小时候你可勤快了，什么活儿都抢着干，那菜园的草有一大半可都是你拿着小铲子除了的。”洛奶奶不依不饶。
　　“那不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都多大了，学习为重。”洛爷爷反驳着。
　　“桑桑也是想劳动的吧？”奶奶瞪了一眼洛爷爷，又将问题给了洛桑。
　　洛桑点了点头，“想！”这一个字坚定有力，没有丝毫犹豫，回家一个星期，每次一想做什么事，都被爷爷制止了，给她落了尴尬。一个想做点事适应，一个怕拘谨了不适应。
　　“好，那今天就惩罚桑桑洗碗，可行？”奶奶温声询问道。
　　“好”洛桑举起手比了OK的手势，小声应允。
　　洛桑洗碗之际，洛爷爷弯腰从橱柜里滚出一个西瓜，装在大盆中，伸手递给了洛奶奶，两个人走到了压井边上，洛爷爷起身走到井杆边，压起水来。
　　“都这么多年来，桑桑这病也没见好呀。上海那么多大医院也没瞧好。还是不爱说话怎么办？”洛爷爷太担忧了，一边说着，一边就这样盯着窗户里的孙女叹气。“这要是去了学校没事吗？”
　　“思源不是说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和别人交往只是慢点而已，你不要老把她当成病人。你这样才对她不好。”洛奶奶小声责怪着丈夫。
　　“我们她还愿意说话，这去了学校都是不认识的人。”
　　“思源都打过招呼了，没事的，你有空在多跑几趟她班主任那。记住，不要特殊照顾，就平平常常好啦。”洛奶奶再三叮嘱着丈夫，自己也被传染的忧心起来，“我就担心她那个舅舅又来刺激她，不见他们罗家人我觉得都没问题。”
　　“哪能说不见就不见，毕竟都是血亲。思源也跑了这么多年，年年都被赶出来，他们也是心肠硬。”洛爷爷说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蹲下身子，抄水洗干净西瓜，接着压水。
　　等盆里接满水，洛奶奶拿了桶盖，将西瓜浸泡在里面。
　　“别操心了，思源去过那边了，该打该骂的都受过了。他们要是有点良心就不会过来难为一个小丫头。”两个人说完往家走，便停了嘴。
　　洛桑结束了厨房的活儿，回到房间收拾笔墨，临帖的字还需要晾干，她便在窗户和衣柜之间拉起了绳线，将帖晾在绳上。收拾完毕，窗外闪过李成俊的身影，骑着橙色的自行车，一到门口还没下车就“桑桑，桑桑”大声地叫起来。
　　洛桑看到了她，转过身也匆匆地下了楼。
　　听见喊叫，午睡的爷爷奶奶也起身出了门，一看李成俊来了，爷爷招呼她坐下，示意奶奶去外面。
　　洛桑也安静地坐在客厅一角，李成俊移了位子，往洛桑旁边一靠。
　　“来了，来了好。”洛爷爷兴奋地坐在俩孩子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的凉扇激动地摇个不停，见洛奶奶将冰凉的西瓜抱了进来，洛爷爷激动地起了身招呼李成俊去吃，“快来尝尝，中午井水才冰的，可甜了，昨天你也没吃到。”
　　“好呀”说着李成俊拉着洛桑一起去了桌子旁，“看起来就很好吃。正好骑热了。”
　　李成俊将奶奶递来的西瓜自然地递给了洛桑，自己随手捡起一块豪爽地啃了起来，边啃还不忘将西瓜递给爷爷奶奶，四个人围着桌子乐呵呵地吃着西瓜。两位老人最喜欢李成俊开朗又豪爽的性子。
　　洛桑以为李成俊像小时候一样调皮，是村里的宠儿，和所有人都是自来熟，她自然也不例外。其实在洛桑回来之前，洛爷爷已经往李成俊家跑了两趟，拉着她说了许多洛桑的事情。
　　“你们约的几点钟”奶奶看着李成俊问道。
　　“三点。”
　　“那也快了，你们吃完就早点去吧。”奶奶催促着，“你们打球，桑桑也没个球拍，要不你一会带桑桑去校门口小卖铺李爷爷那买一副。”
　　“没问题，”李成俊爽朗地答应了。
　　洛桑起身朝门外车棚里面走，推着新买的自行车跟在李成俊身后，刚到路边，爷爷小跑着追赶了过去，怕孙女没带钱，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洛桑，洛桑摆过爷爷的手，细声地说:“爷，我有带钱。”说完还将兜里的钱包拿了出来证明一下。
　　“那也装着吧，万一不够呢。”爷爷快速地将钱塞进洛桑防晒衣的口袋里，转身就回屋了。
　　两个人顶着大太阳快速地往学校骑，李成俊让洛桑骑在前面内侧，本来以为眼前这个小丫头会内向到连自行车都不会骑，为此自己还特地在后座加了张垫子。现在想来，担心有点多余，她怀着巨大的好奇心朝前面的洛桑问道:
　　“你什么时候学得自行车”
　　听到李成俊的声音，洛桑脚上放慢了节奏，回过头，“一个星期前。”
　　“哇偶，不错嘛，一个星期这水平绝对天才，运动神经发达，好苗子。”李成俊满意地点头，自顾自地说着。
　　五六分钟后，两个人到了校门口，假期的原因，校门只开了一半，校门口的商铺，美食城内外的商铺基本都关着门。只有零散的水果小摊还在营业。李成俊让洛桑等在门口的树荫下，自己停了车往水果摊走去。
　　洛桑站在路口，看着燥热的风刮起地上的尘土纸屑往美食城外侧的巷子里吹去，到了巷口又静了下来。定睛望去，巷口四五个人正在争执，那个高个子一身黑的男子，将白色的鸭舌帽压的很低，冷峻的侧脸透着凉意，背着身子站在洛桑眼前，他就静静站在路口，欣赏着一切，可能也是主导着一切，洛桑心里思忖着。
　　要不要报警还是快点离开吧洛桑心里翻涌着，给自己预设了几百个问题。
　　李成俊拎了一袋子矿泉水走来。洛桑赶紧指了指巷口，求助她帮自己下个决定。李成俊匆忙将袋子放进网兜，拉着洛桑赶了上去，洛桑依着她的性子猜到了这样的结果。
　　就在两人跑到巷口五米之外，那个穿黑色运动装的男子听着脚步声回过头，恶狠狠地抛出了一个字:
　　“滚”。
　　听到声音，洛桑倏地止住了脚步。抬眼对上了那冷峻脸庞上炙人的目光。像是冰天雪地里放出了一直冷箭，瞬间石化了洛桑。
　　“是你啊!”李成俊厌恶地感叹了一声。
　　洛桑听到后，迷惑了一阵，反应了过来，原来是认识的人儿，于是搁心里长舒了口气。
　　李成俊话一说完，就拉着洛桑往回跑。像是逃离犯罪现场，留给洛桑一脑袋的疑问。
　　往操场走的路上，李成俊缓下步子，语重心长地叮嘱洛桑:“以后看见他走远点，他可不是什么好家伙，会把你拖进深渊折磨死你。”
　　“为什么你认识他”洛桑一想起那一双眼睛竟然忍不住来了兴趣。
　　“他是理科第一，也是肃清会的老大。”李成俊介绍的语气中带了些讽刺和无奈。“老师都闭眼不管，你可千万别多管他闲事，以后要是看见他扭头就走最好。”
　　“他是学生”洛桑惊吓了一下确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