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天记之换羽倾天》非常逍遥

30、兰因絮果

　　关飞白本是个高傲自负之人，向来只尊崇强者，极敬佩秋山师兄。今日因要为师兄提亲，已是收敛了脾气。不想这天道院的人不仅胡言乱语扰乱了订亲仪式，还用言语羞辱调戏自己。

　　关飞白思绪乱飞：这是调戏吧，是吧！堂堂血性男儿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调戏？不，便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被调戏！思及此处，一时气急，冲动之下拔出剑来，剑指庄换羽。

　　殿中有人见关飞白不出声，只是满面通红，举剑欲刺不刺，心下多了许多奇怪的猜测。有年长学子间甚至打起眉眼官司，多了几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趣。离山众人十分震怒，也发觉殿内的奇怪气氛，却不知其然。

　　庄换羽看到举剑的关飞白亦不在意，轻声嫣然道：“不出声便是默认，原是常识。我是真不知。我观你这沉默不语倒像是无声的抗议，还很愤怒，可是有悖你的常识了。你为何不语？莫不是真的……”

　　关飞白被庄换羽接连的话语彻底激怒，心中的愤怒与矜骄之情再也克制不住，轻松地突破了梁笑晓的桎梏，愤而出剑。

　　这一剑气势如虹，是关飞白自创的剑法，以他的名字为名——飞白！此乃书法中的一种笔法，深得太/宗喜欢！这招剑法非是关飞白最强的剑法，却是他体会最深的一剑！他本压抑许久的怒意在此刻迸发，剑意强而锐！不需要动用真元，只凭强大的剑意，他亦能把眼前的混账击溃，羞辱一番！

　　苟寒食见关飞白出剑，欲拦已迟。便看了一眼梁笑晓，讶异他为何没有牵制住师弟。梁笑晓不看师兄，只瞪着庄换羽怒道：“你这狂徒竟敢辱我师弟，真当无人管你，我师弟必不会放过你！”

　　庄换羽郑重道：“只是论道交友而已，朋友间倾慕如何称得上辱？”

　　众人绝倒，心道谁会在订亲仪式上与人论道！交友也不必在此时！开口便是倾慕，岂非找打？天海牙儿看着庄换羽一阵冷笑，但笑得实在欢畅。

　　庄换羽身姿灵动翩若惊鸿，如仙人般飘然避过关飞白的剑气。白如玉石的纤长手指柔若无骨，轻轻抬起，拇指扣住中指钩似圆月，余指若兰花舒展，隔空弹向关飞白的剑尖。

　　关飞白顿觉手中剑重逾千斤，竟再动不得半分，剑意戛然而止。可他又撤不了剑，只得僵在当场，面皮涨得青紫。

　　殿中众人皆讶然，本以为这至少是一场精彩的短兵相接。不想庄换羽似舞蹈般微移步履，抬手轻扬，便制住了关飞白。看不清招式法诀，也不见真元劲气，若不是关飞白的脸色更变，剑意消散。谁也不知这场对决已结束。

　　庄换羽如星的眸子看向关飞白，赞道：“兄台，好漂亮的剑法！我从未见过，可有名字？”

　　“飞白。”关飞白一时失神，便接口答道。

　　“好名字！剑势若飞举，剑锋剖气如丝丝露白，飞白这名字取得再恰当不过。”庄换羽真诚地赞扬，声音软软糯糯，传入众人的耳中，让人心头酥麻。有人甚至开始神思恍惚，不知身处何地，所谓何来。

　　“飞白，回来！”苟寒食冷静地叫回师弟。又上前一步，直面庄换羽沉着道：
　　“我离山在天南，世受万民景仰，太/宗皇帝当年，更是称赞离山乃万民之师，亲书千世之宗匾额，如今圣后当朝，更对我离山尊敬有加！没想到我师门清誉今日竟要接连受辱！”

　　庄换羽不解道：“苟师兄何出此言？我是真心求解惑。这场亲事君亲师虽已同意，但天地未有准信，订亲之人皆不知情，这一厢情愿的婚事既问世情，我在此当然反对。”

　　苟寒食冷峻对陈留王道：“问天地问世情本是周礼，我等南人不过依礼而行，这礼数不通……”

　　“苟师兄慎言！”庄换羽抢道，“天地无言生万物。常人可当礼数做罢，我辈修行中人，怎可只当礼数，不辨真伪，不尊天地？”

　　苟寒食张口结舌，他不信庄换羽当真是要问天地要答案，这也太荒唐了。不由问道：“你为何如此执意要天地应答？”

　　“只因我怕兰因结絮果，不想人族天才遭遇不谐亲事有损道心。”庄换羽语带惆怅缓缓道，“我知曾有一女子虽无殊色，也是颇有贤名的佳人。她曾与人初识钟情被求娶，三问许嫁盼白首，可惜只经数年便遭抛弃，孤身抚子后积郁成疾而终。可见天地不语未必是默许，许是无声的反对！而那亲事还是双方自愿的，如今这亲事……”

　　唐三十六吃着水果，忍不住为大师兄叫好道：“大师兄说的对！这被提亲的当事人双方都不在，你们在这瞎起什么劲儿，不如自己各自回家问个明白。这青藤宴可是青年才俊互相切磋的盛会，又不是月老祠！这到底还打不打了？”

　　陈长生真希望在场的人能照唐三十六的话做。可惜无人理睬。

　　此时，殿内一片寂静，苟寒食亦在愣神。时人眼中女子被休弃是桩丑事，谁会在别人的订亲仪式上说如此晦气的话题。可庄换羽那认真的模样，仿佛是真的担心这场亲事会有不谐，才出言阻挠。

　　“竖子！你这是恨毒了我！非要在人前揭我的短吗？”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看去，竟是坐在徐神将身边的庄之涣。

　　世人皆知庄之涣是天道院副院长，其才智武功不下于院长茅秋雨，与汶水唐家交好，为人方正严肃从不循私，是离宫看好的天道院院长的继任者。庄换羽为何要揭他的短？是师生矛盾吗？

　　殿内众人猜测纷纷。徐神将也暂时放下了对女儿亲事的担心，偷眼打量起身边的人，人老成精，经历多的人自然想的多。便是在场的一些聪明人也猜到了些许端倪。

　　庄换羽声音清清冽冽，有一丝不满却礼数周全道：“庄副院长，我没说您。”

　　“你都说到你们母子被弃之事，这不就是指着鼻子骂我吗？是，是我抛妻弃子，对不起你们母子！可三年来你都不肯认我这个爹，难道只错在我一人？”庄之涣激动地一顿咆哮。

　　庄副院长与庄换羽竟是父子？庄副院长抛妻弃子？庄换羽不认爹？

　　殿内众人纷纷悄声议论。陈留王与莫雨相顾无言，这订亲仪式已不再被关注。很多人都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这幕堪比道藏戏文的家丑外扬。

　　离山众人本都义愤填膺，此刻也是一脸错愕。陈长生担心地看着庄兄，他隐约感到庄兄似乎在拖延时间，只是不防被牵扯出如此私密的旧事。

　　唐三十六再吃不下果子了。他在天道院中能如鱼得水，除了同学友爱，师长关心，更少不了这位庄副院长的照拂。而庄副院长是受他母亲所托才会如此善待于他。

　　唐家有世上最多的钱，最好的人和物，从不怕人惦记，这是汶水唐家人的豪气所在。唐三十六曾听父亲炫耀过母亲有许多痴心的爱慕者。这庄副院长便是其中之一，后来还和父亲成了朋友。可唐三十六从不知道，庄副院长的痴情是由对另一对母子的绝情而来，那对母子因此母亡子流离。如今那儿子便是站在人前的庄换羽。

　　庄换羽平静道：“庄副院长，我刚刚只是借一桩不谐的亲事，道明我反对的原因。您多心了！”

　　庄之涣不管不顾道：“既然此事已说开，我也不嫌丢人。只问你，你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爹？”

　　庄换羽依然平静地低声道：“庄副院长，此事我们已谈过了。何必旧事重提。”

　　庄之涣怒道：“什么叫旧事？我是你爹！今生都是！当日初见，我怜你年幼叛逆，原谅你出言不逊。如今你在天道院内学习了三年，应当知书明理。你还不认爹，四处胡言乱语，贻笑大方。”

　　有人感觉庄父有子不得认，实在可怜。再看庄换羽的眼神已十分不喜，天地君亲师，子不认父实为不孝。

　　庄换羽轻轻道：“我父弃家时，我不过是一幼儿，时日久远，不记其相貌姓名。虽说我父抛妻弃子人品不堪，我也不能随便乱认。庄副院长只因经历相似便要认我，实在不妥。”

　　众人寻思这话在理，不说经历相似，便是同名同姓或相貌相若，这世间也不是没有。何况庄之涣与庄换羽长得并不相像，至多同姓，以此认父确实有些理不通。

　　“你我可以滴血认亲！”庄副院长激愤道。

　　庄换羽轻叹一声，对天道院学子座席唤了一声道：“可有医社之人，出来解释一下。”

　　立时，一名天道院女郎上前，言道医社学子采人、畜、妖、魔的血液，施以“合血法”、“滴骨法”等古方，检验百次以上，证实滴血认亲不可信。那女郎还详述了每种方法实施的过程，及其谬误之处。更言明已将此事报于朝廷和离宫，想来不久，世间将不会再有此以讹传讹的误会。

　　殿中之人都听得入迷，回过神来再看庄之涣，不免有些同情。这滴血认亲已行不通，不知他还如何认亲。

　　庄之涣似被打击到，恨恨地盯着庄换羽，喘着粗气道：“你是我子，当真以为我没有认你的法子？”

　　庄换羽只是躬身一礼并不再言，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庄之涣看似被庄换羽彬彬有礼的态度激怒，决然道：“我虽抛妻弃子悔之晚矣。但在此之前，也曾与幼子共享天伦，亲手带过小儿。我儿身上有几枚胎记，我亦能一一道来，你可要听？！”

　　众人大感兴趣，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如谪仙般的庄换羽。吓得与他并肩而立的苟寒食小心地退了一步。众人期待着庄之涣的下文，跃跃欲试，大有上前为其验明正身的冲动，其中不乏一些女郎。

　　庄换羽玉面含粉，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平静的声音显得越发软糯，尚带一丝颤音道：“庄副院长，座中尚有未婚女郎！我在学院呆了三年，平日沐浴更衣并不避人。被人瞧去胎记有何奇怪，此事不足为凭。休要再言！”

　　庄之涣无话可说，愤闷之下长叹一口气，沮丧道：“也罢，你既铁了心的不想认父，我也不再强求，只当你我父子缘浅。望你心中有尺行事有度，好自为之吧！”

　　庄换羽沉默着依旧躬身一礼。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堂上无言，座下无声。司仪见无人出声，遂继续唱礼：“再问世间。”

　　“我反对！”庄换羽再次应声，如有星子闪烁的眼眸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