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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问世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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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美绝伦的舞乐既毕,众人陆续投箸暂停宴饮,等待着青藤宴的下一个程序。
陈留王一不小心盯着庄换羽看得太久,顺便把孙诚也看了满眼。实如白壁微瑕,且这瑕疵又大又伤眼。此刻他正闭目养神,还动作隐蔽地按了按不适的胃,嗳了口气。
直到被莫雨拉了袍袖,陈留王才睁眼舒缓表情,朗声笑道:“说来,今日尚有一桩喜事。离山剑宗,谁来了?”
除了主席三人和离山众人,座下余者皆不知是何喜事,只能满怀期待地瞧着。
苟寒食高兴地率众上前进见,并道明这桩喜事的细由:“……离山剑宗秋山君,祈请与徐神将之女徐有容缔结姻缘。”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一个真龙转世,一个天凤血脉,秋山君和徐有容的婚事在许多人看来便是天作之合。世间早已流传着他俩的传说,就像许多才子佳人的话本一般甜蜜而美好。
有人甚至会奇怪这婚事怎会拖到如今才提,难道那些情投意合的传说是假的不成?
当然,座下也有不少心怀关雎之情、巫女之思的少男少女们,心碎一地,实不足为外人道。
亦有人漠不关心,天海牙儿指尖翻转着酒盅,眼睛只盯着对面上首的人看。
唐三十六往嘴里丢了枚葡萄,无聊道:“青藤宴何时改相亲饭局了?真没劲!”
陈长生早已是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他不信小容儿会背弃他们的约定,且婚书还在他这里收着。定是她的父母背着她做的决定,小容儿亦未必知情。
只是他该如何阻止?拿出婚书,固然能制止这门亲事。但小容儿被父母一女许两家,还要不要名声了?而他本就被徐神将夫妇瞧不起,若真如此行事,如何见容于人?况且他自己也不愿小容儿沾染半点污名,不阻止?不可能,他怎会看着心爱之人与别人许亲!
落落看着神情不好的师父,偷偷问道:“先生,你怎么不高兴了?你是不是也喜欢徐姐姐?”
陈长生微微一怔,放缓表情道:“也?你怎会这么问?”
落落歪着头,靠近师父准备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她嘻笑道:“徐姐姐才貌双全,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可上面坐的莫姐姐告诉我,其实徐姐姐好像有点喜欢大师伯!”
陈长生如遭雷击,心道这怎么可能?但眼睛不自觉地望向了庄换羽,恰见庄换羽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
收回目光的庄换羽沉吟道:“此事不妥。”
一旁的孙诚大惊,小声急道:“大师兄,有何不妥也不与你我相干!师父命我今日看好你,不让你乱说话,你别吓我!”
庄换羽不悦道:“我何尝乱言过?”
孙诚亦无辜道:“我不知道,师父吩咐的。”
主席上的陈留王正在礼赞这门亲事,顺便为学子们讲解了大周礼仪:“……提亲为始,倾身为礼,缔约为书,这些礼数仪式做完,这婚事便是订了……”
陈长生默默地握紧了拳头。庄换羽蹙眉思索,孙诚眼不错地盯着师兄,大有师兄一动就要扑上去的架势。
陈留王还在侃侃而谈:“……还有三问,问天地,问亲族,问君师,可都赞同这门婚事。”
此时,司仪上前唱礼道:“一问天地。”
天地无言,自当默许。
“二问帝君。”
莫雨起身代表圣后恩准,赐下许婚礼物。她坐下前特意看了一眼庄换羽,看罢感到自己莫名其妙,自觉多心。
“三问亲师。”
苟寒食代表师门长辈玉成其好。徐世绩则笑容满面又略带矜持地表示同意。只是趁众人不注意时,他的眼神落在了陈长生身上,那眼神既紧张不安又带几分恳求。
陈长生愣住了,他明白徐父是担心他会说出曾与小容儿定亲的事。他知小容儿骗父母,说已解决了婚约之事。那么此刻徐父的担心,仅仅是怕自己污了他女儿的名声,毕竟被退亲的女子不堪为良配。如此慈父之心,令身为孤儿的他动容,越发左右为难起来。
“再问世间。”司仪继续唱礼。天地君亲师问毕,便是这最后一问,这一问要问三遍。
所谓三问最后一问,问世间。是给世人最后指出这亲事中不妥之处的机会,而实事上极少发生此事,更像是给双方最后反悔的机会。通常订亲仪式上鲜少有人反对,那意味着同时得罪订亲的双方。因此最后三遍的问世间便是个过场。众人面带笑容,等着礼成,想着祝福的话语,准备举杯庆祝。
“我有一事不明。”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却如洪钟大吕般震蒙了所有人。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很多人脸上的笑意还未撤去,便呆立当场。陈留王看到天道院首席上的白玉少年起身,向自己行礼,方知刚才的话是这少年说的。
徐神将莫名惊诧,不知这少年是谁?意欲何为?他看向了一旁天道院的庄副院长,见其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稍稍定心,原是少年个人行为,不是天道院主使的。可这少年和徐家有何冤仇?为何要扰乱女儿的亲事?
莫雨打翻了案上的酒盅,咬牙切齿地低声恨道:“我就知道!”
孙诚原在低头斟酒,此刻正无助地望着师兄,酒已漫出酒盅淌了一案。陈长生看着庄换羽五味杂陈,又隐隐怀着希望。因无聊而发呆的唐三十六也打起了精神,边吃着水果边看着热闹。落落亦小声感叹道:“难道是两情相悦?”
站在大殿中央的离山众人则对庄换羽怒目而视,冲动的关飞白更被梁笑晓死命地拦住。便是对庄换羽有几分好感的七间也怒形于色。只有尚算冷静的苟寒食神情凝重地盯着庄换羽,平静又克制地问道:“庄兄,你受何人指使,竟在此羞辱我离山剑宗。”
庄换羽面露疑惑,声音软软道:“苟师兄误会了,我无意冒犯贵宗门。只是我确实有事要问。至于你说的指使,我又不曾收钱,怎会替人办事?”
离山众人震惊了,心道这无尘君怕不是个傻子吧?这是被人利用了?再看天道院众学子,除了与庄换羽同桌的胖子捂着脸看不清表情,其他人都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好有原则的无尘君!莫雨不禁在心头感慨,可一想到这糟心的局面,只得将目光投向了陈留王。
陈留王起身,带着皇室特有的高贵笑容,看着庄换羽,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着凡尘中的蝼蚁。他亲切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反对秋山君与徐有容的亲事?”
庄换羽认真地回道:“在下天道院庄换羽。我并非是反对这门亲事,只是有事不明,需要解答。”
众人无语,心道这是订亲仪式,不是答疑解惑的课堂,这少年是成心捣乱还是太不知事?
陈留王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庄换羽,此事可开不得玩笑。这桩亲事事关重大,不可乱来。否则便是订亲双方不追究,我管不了你,圣后也饶不得你!”
庄换羽不急不忙地拱手道:“殿下,这桩亲事关系到我辈人族中的两位佼佼者,我也希望两位各自前程似锦姻缘美满。只是这亲事既要问世情,我又有事不明,自然要问。若不得到肯定的答案,我必反对这亲事。”
众人大惑,难道此事其中另有隐情,不知少年会问出何事。陈留王只得让他先问。
庄换羽看向议亲的双方道:“我这一事亦有三问:一问,这桩亲事徐女郎知道吗?她愿意吗?”
徐世绩心头一震,含糊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天地君亲师的祝福……”
庄换羽双眸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不染一丝尘埃。他就这么认真地看着徐神将,直到对方无话可说。才道:“徐神将的意思是,徐女郎不知有这门亲事,她的意愿不重要?”
徐父急道:“我是小容儿的亲爹,怎会害她?这亲事本就是金玉良缘,她怎会不愿?”
庄换羽淡淡道:“可订亲的人不是您啊!您喜欢的未必是徐女郎中意的。”
徐父一时无言以对。
“大师兄说的对! 我爹喜欢的东西,我就不喜欢!我爱玩的东西,我爹就不让我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唐三十六从座位上站起来声援。
落落不甘落后跳出来道:“对!我父王要我进天道院,我偏进了国教学院!唉呀~”话音未落,便被天道院座席中飞来的果子砸了头。
陈长生立刻起身维护徒弟,怒道:“何人伤我国教学院弟子?”
不想天道院女学子中站起一人,回怼道:“是你弟子又如何?女郎的事情你少管!便是亲爹在此,这么大的女郎就不能自己担事?落落,就事论事,不许捎带天道院!”
“师姐教训得是。我没说天道院不好,只是父王哪里懂我的喜好?”落落扯着陈长生的袍袖,撒娇似地摇了摇,“先生,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师姐的气。不过,便是天道院再好,我也只做国教学院你的弟子!”
这对话夹枪带棒,众人听得滋味难明,一时忽略了落落口中的那声父王。陈留王知道落落的身份,自然闹心的快要维持不住皇家体面了。他不得不把求助的目光望向莫雨,莫雨已心如止水,面无表情。
“你们先坐下,我还未问完。”庄换羽轻轻的一声,就让几人又安静地坐了下来。陈长生想给庄兄一个感激的眼神,可庄换羽并没有看他。
庄换羽再看离山众人,问道:“我二问,这桩亲事秋山君知道吗?他愿意吗?”
苟寒食略一迟疑,关飞白抢先答道:“此事是我离山剑宗长辈为大师兄定下的,原想等亲事成了给大师兄一个惊喜!现在被你这小人毁了!”激动的关飞白不忘补充,“我大师兄是秋山君!说的可不是你!”
庄换羽点头道:“原来秋山君也不知情,这倒公平。那你等怎知这亲事是惊喜,不是惊吓?”
苟寒食上前一步,沉声道:“庄兄,世人皆知,我秋山师兄与徐师妹青梅竹马,情比金坚。这桩亲事本是天作之合。我劝你还是收起淑女之思,不要在此枉费心机,胡搅蛮缠。”
众人似被点醒,有人看向庄焕羽的目光,不免带上几分同情。陈留王听到莫雨轻声叹息道:“这可怜的傻子,此生怕是有缘无份了。”
庄换羽嘴角扬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淡淡然道:“苟师兄,说得世人皆知我就不知。我既未识得秋山君,也不曾见过徐女郎,他们的亲事原与我无关。我只为我的道心有疑问罢了。”
苟寒食眼光一闪,带了几份兴趣,他想看看这少年还能说出什么花样。
庄换羽悠然地笑着,声音软糯地问:“我三问,刚刚一问天地时,有谁听见了天地的应答?想是我修行不够,什么也没听见。”
苟寒食不禁失笑,他本对庄换羽印象极好,再想不到对方会说出如此无赖的话来。
关飞白气道:“天地本无言,不出声便是默认。这是常识,你都不知吗?”
庄换羽看向关飞白,略一蹙眉,款款地走到他面前,静静地注视着他。露出了一个干净而纯粹的笑容,软软地问道:“为何你每次都抢在人前与我对话?可是倾慕我?”
殿中众人皆被这如五雷轰顶的话,雷的外焦里嫩,惊得说不出话来。关飞白更气得面红耳赤,拔剑便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