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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样修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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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琉璃盏中是略带乳白色的汤水,里面沉浮着豆粒大小的粉色桃花和绿色桃叶。庄换羽吃了一口,才发现那桃花桃叶就是糯米圆子做的。汤饮里还加了桃浆,吃起来格外清甜爽口。庄换羽坐在食案边默默地吃着。
不多时,两位院长带着教习们提前退席,把这宴宾楼留给学子们玩耍,学子们都恭送师长离开。
庄副院长在经过庄换羽时,忍不住提醒道:“少吃些酒,不要误了明天的课业。”
庄换羽恭敬地施礼,回道:“多谢庄副院长提点,我不饮酒。”
庄副院长被噎的冷哼了一声,径自走开。周学长从旁说道:“老师,庄师兄的确没有喝酒。”
庄副院长对自己的弟子一点好脸都没有,恨声道:“你也学会了不敬尊长,你长本事会撒谎了,有本事就叫他把脸上的酒幌子撤了再说。”
周学长被骂的一头雾水,回过头来去细看庄换羽。只见庄换羽正坐于食案前,案上无酒,人正低头看剑,似乎在想事情。
此前师长都在二楼,因此楼上的人并不多,多数学子都在一楼玩闹。因为时人都是席地而坐,周学长走到食案前,看着低头沉思的庄换羽,也看不见他的脸。不由想起之前的比试,便问道:“师兄,你与我比试时用得是什么招式?”
庄换羽闻声抬头看着周学长,回道:“没有招式,只是一点想法。”声音比往日软糯了好多,些许沙哑中带着几分童音。
在大厅灯光的映照下,庄换羽显出了一种孩童的稚气。这稚气与他素日里高冷持重的气度混在一起,交织成一股别样的魅力。暖玉般润白的肌肤沁出一片桃粉,红唇娇艳欲滴,平日里晶莹中浸润着平静冷淡的桃花眼,此刻透着一丝懵懂与迷茫。
周学长捂着胸口,深吸了几口气,跌坐在地,胡乱地看了看食案上空着的琉璃盏。忍不住哀叹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一盏醪糟桃花饮就让你醉成这样,难怪老师要骂我呢!”
庄换羽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曾醉酒,许是这里太闷热,我想回去。”
说罢便要起身,却被周学长一把按回去,“祖宗,你安稳点,你这模样,我哪敢让你下楼?”
“别碰我!”庄换羽肩头微动,一下挣开了周学长的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不高兴。又乖巧地坐在位上,不再移动。
这时,霍光孙诚等人不知从何处窜了过来,看到庄换羽的模样,也是连声吸气。霍光质问周学长:“你给师兄乱吃了什么东西?师兄脾气那么好,你怎么惹得师兄生气了?”
周学长无奈地解释了一遍,众人都将信将疑。孙诚理解地说道:“师兄好洁,不喜人碰,倒是真的。”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霍光疑惑地想了想,好像是从没碰过庄换羽。再想到周学长刚刚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碰了师兄,就想打人。
周学长被众学弟看的头皮发麻,只得没话找话地问庄换羽:“师兄,你还没说赢我的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庄换羽无辜地回道:“故事里说:小无相功,斗转星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众人听了细品其意,若有所悟。周学长激动地道:“故事是什么道藏经文?可以给我看看吗?”
庄换羽摇头道:“不是道藏经文,故事大约就是民间的戏文话本或稗官野史。”
周学长由衷的赞道:“师兄真是敏而好学,能从这话本野史中的悟出制胜之道!可还有什么体悟教教师弟?”
庄换羽看到身边围坐的人越来越多,略微有些不自在,脸上沁出的桃粉也越发深了,他握住临光剑。软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甜蜜地缱绻:“陵光啊……那些故事好多,说的不尽相同,有说:无论何事,做到极致便是无敌。有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有说:一力降十会。也有说:以柔克刚……”
庄换羽娓娓道来,众人听得如痴如醉。霍光忍不住问道:“这些话本你都没有带到学院来吗?现在不看话本了吗?”
庄换羽一愣,浅笑道:“只要喜欢的,听过就忘不掉。我现在看的话本是《禁中实录》。” 庄换羽话音未落,就听身边一串呛口声、喷水声。
这《禁中实录》原名《大周秘史》,里面描绘了大周某代明君与红颜知己的情感生活和床笫之私。虽未录实名可世人皆知,指的就是太宗与圣后,一度被禁。还是圣后豁达,阅后笑言:内容荒唐,文笔尚佳,禁了可惜。此书才匿了朝代改了名再发售。但毕竟是本艳/书,学子们便是私下里看了也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说。
偏巧此时关白也上得楼来,听到乖巧小师弟的话。第一反应就是目光如电地瞪向霍光和孙诚。
霍光与孙诚二人也不停地用眉眼打官司,“是你给他的?”……“不是我!我没有!”
周学长义愤填膺,纠结道:“此书何人给你的?你还小,这些书惯会教坏人,你不该看。”
“是大师兄让看的,我已看完了,无事。”庄换羽认真道。二楼其他的人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关白,眼神里充斥着,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大师兄!
关白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细想他是曾指着自己的藏书,让庄换羽都看一遍。可他真不知道藏书里竟有这么一本。他为人大方,常有师弟向他借书,许是哪个师弟还书时夹带的。偏他又解释不得,只怕越描越黑,索性道:“既已看完,明日还来。日后专看学院藏书。”
庄换羽起身应喏,自语道:“想来这著书之人是周独夫,无怪我看不大懂,只待日后我精进了再细想此书。”
众人愣神,不明白实力天下第一的周独夫,怎么会成了一本艳/文的作者?霍光不由问出了声。
庄换羽道合理推理来的,想那禁中防守严密,高手如云,若非天下第一人,如何贴身潜行多年不被发现?
众人无语凝噎,惊觉这天人之姿的少年竟似个憨娃娃,那书给他看了个寂寞。再想起他一下扫飞了周学长的场景,也不觉得有多可怕了。
庄换羽向众人请辞,言要早些回去沐兰汤,便迤迤然地下楼出了宴宾楼。有目送他离去的学子,看到庄换羽行至月下,身上泛起淡淡的光晕,不由惊呼出声“好像林中仙”。
原本还在楼上,听关白嘱咐不得再提今日之事的霍光孙诚,闻言立马提灯窜了出去。二人追上庄换羽,左右各高高挑起一盏明灯同行。那光晕与灯光浑然一体,奇景不在,观者索然。
终有善画的学子忍不住画了副庄换羽月下行图,却在提款时犯难。有不明者说提“无尘公子”,被新生怼了一句“师兄不爱听公子二字”。周学长夹在其间十分难堪。
曾亲见过“林中仙”的学长吟出当初的诗句,又改了两句让提于画上。有善书者落笔:“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君子款行,如梦似幻。”有好事者言道“无尘君”比“无尘公子”大气好听,新生无法反驳。周学长苦笑,深恨当初自己嘴贱,只盼庄换羽知道此“无尘”不是彼“无尘”,不会再生气。
霍光孙诚一路与庄换羽同行。霍光半是抱怨半是好奇地问:“师兄,你怎么一到月下就成了灯笼,能别这样吗?这是什么神功?”
此时,新月如钩,低垂西天。庄换羽反问道:“不过是月华润体,晚上行路不用点灯,岂不方便?你们引星光入体修炼,就不吸收日精月华吗?同为星辰,为何要厚此薄彼?”
孙诚惊讶道:“日月大于星辰,泽被天地,独一无二。于日月下吐纳行气便是吸收其精华,怎能像引星光一样入体?!”
“日月就是星辰,便是我们脚下的大地亦是星辰。”庄换羽坚定道。
霍光头大,与孙诚耳语:“下次看好师兄,不能让他喝酒,醪糟也不行,这都醉得说胡话了。”孙诚却若有所思。
那知庄换羽听见了,回身笑道:“我真不是醉酒,那桃花饮更像是桃浆圆子汤,那里能醉人。我只是高兴!”
“高兴什么?”霍光想不通,“因为小试头名?”
孙诚瞥见庄换羽拿的长剑,揶揄道:“师兄是因为得了把好剑?之前还一直不肯比试,差点错失宝剑!”
“因为陵光!”庄换羽腼腆地笑着,与二人道别,进了自己的寝舍。
留在原地的二人百思不得其解,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那把临光剑。这都醉得说话颠三倒四了,终是决定不让师兄碰酒。孙诚转身欲走,却被霍光搂着脖子拉到一边。霍光不满地对孙诚道:“你是不是对师兄有歪心思?”
“你胡说什么!”
“我俩见天在一起,你是如何知道“师兄好洁,不喜人碰”?还知道他喜欢那把剑?”霍光愤愤不平道。
孙诚无奈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没眼色。师兄一向坦坦荡荡,就算有时说话行事看着古怪,必有我们不懂的缘由。我也是奇怪师兄的想法,才注意多一点。哪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霍光被说的有些讪讪的,只得岔开话题道:“你说师兄不让人碰,会不会因为他是个女子?”
“天道院本来就招女子入学,师兄何须女扮男装。”孙诚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霍光,又抬头示意了一下前方,“没有哪个女子会开着窗的沐浴。”
原来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庄换羽寝舍的后厢。学院寝舍的后厢是沐浴更衣之所,此刻庄换羽后厢的小窗正半开,里面传来水声。霍光矮着身子跑到窗下偷看,孙诚一把没拉住又不敢喊,只好跟着过去。
屋里,庄换羽调试了一下兰汤,又把沐浴用品按序放在浴桶旁。拿起一条布带蒙住眼睛,这才脱了亵衣入浴。
窗外,霍光孙诚目瞪口呆,不知道师兄行事为何如此古怪。二人呆立良久,直到被人拎着后脖子,才离开了窗口。
关白把两个不省心的师弟拎到了一边,质问他们在干嘛呢。
二人推搡了好久,霍光才嗫嗫嚅嚅道:“我们就是担心师兄,他有些奇奇怪怪,不喜人碰,开着窗子沐浴却把眼睛蒙上,这到底是在躲谁呢?”
关白不信,但也确实看见庄换羽蒙着眼睛沐浴。三人都想不通,关白只能把庄换羽六岁时便独自求生的事透露了一点。孙诚猜测师兄是在修炼,霍光觉得有理。关白却想师弟必是自小品貌出众,或许是有什么不好的经历,才会如此,但他没有说与二人,只想告诉老师。
此后,天道院人人都关心起庄换羽,“无尘君”就真成了他的雅号。庄换羽自得了临光剑,人就显得更柔软了,不再计较诨名。别人与他一分好,他便还上十分。
关白离开天道院后,庄换羽就成了天道院的大师兄,是人人敬爱的大师兄,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不到三年,“无尘君”庄换羽就名满神都,甚至那些离京的学子,把他的名声传到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