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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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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悲是个白化病,七百多年前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个一身白的模样,干净得很。
不过干净也有干净的坏处,太干净了反而容易脏。
——这是我告诉她的。自把我从海里捞出来,沈悲就一直重复着提醒我类似的话。
是的,我死过一次。
我的记忆随着死去的身体一起沉入了深海,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懵懵懂懂地复活,被沈悲捞了出来。
我觉得记忆而已,没了就没了,但沈悲显然接受不了,照顾残废似的照顾了我两百年,她竭尽所能地管我,尽管她并管不住。
我能复活,她不能,说明她没我牛逼,没我牛逼的人的话我一般都不听。
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当一家人。
沈悲开着车,我抱着她的笔记本,无聊地乱翻。沈悲有微博,关注的都是一些时事新闻,我扒拉了一会儿,看到了一个帖子,帖子的内容正是昨晚我参与的那起案子。
因为是新闻,视频本身并没有掺杂个人观点,只是单纯叙事,倒还算正常。
又翻了翻评论,评论区乌烟瘴气,骂什么的都有,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甚至还有看上去很客观的长评,文字语重心长,可字里行间无不自傲,无不审视。
[道理我都懂,但是这个女孩已经十八岁了吧,一下杀了五个人,这不该直接死刑吗?怎么还在医院里躺着?]
[这不是正当防卫?人小姑娘都快死了,为什么不能动手?]
[警方怎么还没公布案情经过?效率也太低了吧?]
[现在的小女孩了不得,男同胞们出门要注意安全。]
[我猜死者里肯定有女孩的男朋友,仇杀吧……]
[……]
有病。
我翻了个白眼,退出微博,打开了沈悲的微信,
划到办公号那里,我愣了愣。
有个备注是“陈队”的人给沈悲发了条消息。
我笑着说:“你这个陈队心眼还挺多,找我帮忙?还是找借口监视我?”
沈悲一脸认真:“这老狐狸不安好心,所以我才没跟你说。”
“这个习惯不好,得改。”
我随口说了两句,把自己电话给陈队发了过去,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沈悲知道我干了什么,当时就炸了毛:“知道他不安好心你还往套里钻?你脑子被水泡肿了吧?”
“怎么说话呢?”我说,“不管他安不安好心,他身份摆在这里,与我交好就是给我提供方便,免费的方便,不要白不要。”
沈悲估计是被我神奇的脑回路震惊了,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去,认真开着她的车,一句闲话都没说。
我看着窗外不算繁华,却也不乏烟火气的城市景象,陷入沉思。
这里是海城,顾名思义,临海,却因为地理环境和占地面积,并不很发达,可以算是临海城市中的一朵奇葩。
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并且隐约觉得,这里与我有些许缘分。
在全国各地辗转二百来年,这里是我发现各道修士最多的一个城市——道盟在里这里不远的群山环抱中,鬼修的老巢在市中心的地下红灯区,剑修的连锁武馆在这里的步行街屹然鼎立,这和它平凡的外表并不很搭,却也合乎情理。
修士基本上都是动辄百岁的跨世纪老人,几乎没有修士喜欢高度发达的地方,根本适应不了。
我刷了会儿手机,发现离医院还远,便没话找话,说:“对了,阿宁呢?阿宁不是最喜欢跟着你了吗?”
沈悲撇撇嘴:“队里人手不够,阿宁在医院替班盯梢。”
“都很忙啊。”我往座上一靠。
“所以说没人跟您更闲了。”沈悲无奈,把车停在一家炸鸡店门口,踢了我一脚,“去买两斤炸鸡排,再买点喝的,阿宁估计饿了。”
我牙根有点酸,“你喂猪呢?阿宁吃这么多?”
沈悲又踢了我一脚,“让你去你就去,瞎逼逼什么?”
我投降:“行行行,你是小公主你说了算。”
我怕再晚走一步这狗闺女的佛山无影脚又落在我身上,忙不迭滚下车去买吃买喝。
自掏腰包满足了小公主的要求,我提着两斤鸡排两罐可乐,就跟售货员说了句谢谢的功夫,还没转身呢,就感觉一道目光在我身上流连。
倒也没有恶意,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扫视四周寻找目光的来源,在马路边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十七八岁的样子,正是挺拔硬朗的年纪,一脸疾世愤俗的倔强,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眼里光芒正盛,还有难以忽略的一身正气。
每个少女在学生时代都会遇到这样一个少年,像是问神要了世间所有的阳光,本身又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让人讨厌不起来。
我朝那个孩子挥了挥手,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钻回车里。
“满意了吗,小公主?”我把包装袋放在前面,随口道,“刚才有个小道长在看我,长得不错。”
小公主哼哼了一声:“你的理想型?”
我想起昨晚西娘的话,笑着说:“我是个坚定的无性恋者,不是同志,也不是双。”
医院里制冷气体制造出的冷气和门外夏日的余威由一道自动门分为楚汉两疆,自动门一开便是风云际会兵刃交加,打得如火如荼。
我有点不适应医院里的温度,轻微地瑟缩了一下,胳膊上生起一层鸡皮疙瘩。我抬手摸了两下脖子,把上面的鸡皮疙瘩抚平。
重症监护室在四楼,我和沈悲都懒,谁都不愿意爬楼梯,就算医院里电梯繁忙,也决定坐电梯。
电梯迟迟不肯来,沈悲却也耐心地等着,隔几秒按一下。
终于,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门缓缓打开。
里面有人,一个晕倒的人。
他身上穿着的是沾了血和药的青色手术服,外面随便套了个白大褂,头发凌乱而僵硬,脸上还有没来得及剃的胡渣和口罩的勒痕,因为姿势的原因,眼镜有些歪斜,鼻托抵在鼻梁处,压得整个鼻子都有些歪,嘴唇都干裂了,人闭着眼睛,意识不清。
沈悲说:“又一个累晕过去的医生。”
我把这个人从电梯里拖出来,翻了翻他的眼皮,对沈悲说:“你先上去找阿宁他们,我把这医生送去门诊。”
沈悲表示理解,对我比了个OK的手势就走了,我则把医生送去门诊,又自掏腰包给他挂了两瓶葡萄糖。
今天可能是钱包的灾难日,我叹了口气,把医生扔门诊,准备不管,但我想了想,还是给医生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这才离开门诊。
出了门诊部,刚一抬眼,就看到了想不到的人。
——刚才在大街上偷窥我的少年。
此刻他正愣愣地看着我,那种好像不相信我存在于世的眼神,看得我差点都觉得自己不该活着了。
我试探着朝他挥了挥手,“……你好?”
少年好像也知道自己一直盯着别人看的行径很不礼貌,耳尖一红轻咳两声,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好。”
我点了点头,注意到少年身后的少女。
穿着校服拿着书包,脸上还有乱七八糟的泪痕,发丝有些凌乱,比起她,眼前的少年不知道从容多少。
而且她的长相让我觉得很眼熟,特别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姑娘眼泪汪汪地说:“大哥,你知道重症监护室在哪吗?”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邀请说:“重症监护室在四楼……刚好我也要去一趟,一起吗?”
其实真正要来医院的是这个女孩,这个少年最多是送她来。想看出这点并不难,所以我根本没指望少年能跟我一起上去。
谁料少年点头应道:“麻烦先生带路。”
我眨了眨眼,走在前面:“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别人叫我先生了,小伙子哪里人?”
这时候我觉得我特像喜欢唠嗑的出租车司机,碰到个年轻人就恨不得扒了他家户口,“这个是你女朋友?”
少年猛地摇头:“不是,我没有女朋友。”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毕竟这里有一个心急如焚又高兴不起来的小女孩,高谈阔论的笑声只会衬得悲剧更加凄凉,离这个世界更远。
这次电梯来得很快,我跟在两个人身后迈进电梯,按了四楼,然后顺势靠在旁边的金属墙上。
我不排斥坐电梯本身,但是不太喜欢在电梯里的感觉。
四周密闭,视线扩散,只能看到光滑的金属墙壁倒映出的对面,以扩大视觉空间,安静逼仄得要命,让人下意识地想屏住呼吸,与世隔绝。
四楼很快就到了。
这栋楼采光并不好,两扇不大的窗户分别在左右两头,巧妙地避开了上午的阳光,透不进光的走廊黑暗而死气沉沉,而死气沉沉的走廊甚至比逼仄得电梯内部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比起电梯,这个昏暗的走廊却让我舒服很多。
我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上的沈悲,她逆着光,以至于整个人都变成了一道黑白模糊的剪影,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个人,那个人跟沈悲是一个色调的,衬衫的袖子卷了上去,线条流畅的小臂懒散地搭在腿上,手腕下垂,指尖拿着一罐可乐。
跟少年一起来的女孩一下电梯就如离弦之箭冲了过去,她趴在监护室的玻璃上看着里面的人,很快就呜咽起来。
沈悲旁边那个人看见了我,他冲我打招呼,声音温和平静,“师伯来了。”
我点点头应了一声,朝他们走去,“路上碰见了这个孩子,应该是你们找的……你不走吗?”
我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少年,少年站在原地没有动,我好奇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
“不了,我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就不妨碍你们了。”
少年小声说完,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从楼梯走了。
鞋底和地面撞击的清脆鼓点在正片天地的寂静中负隅顽抗,越来越小。
“谁啊?”沈悲的目光越过我望眼欲穿。
我说:“带这个女孩来医院的好心人。”
“哦。”
沈悲应了一声,转头又跟女孩对起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