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魅底莲生》福有鱼

9、§十五§ §十五§

　　§十五§
　　镜子里的烛影晃动了一下，我看见细白的帐幕有微微的抖动。
　　“你来了？”我淡然的问，“今天又想到什么新把戏吓唬我？”
　　“小鱼不会再来吓你了。”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头，看到他慵懒的倚靠在窗口，墨色的发在风里细细飞扬，发间结的，是条淡青的绦子。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莫非，你们是串通好了的？”我缓步走上前，步子仍是迈得大了，裙脚的银铃叮叮咚咚响成一片，让人发烦。
　　“小鱼是我的人，我已经警告过她。”他笑笑。
　　他的人？！这个词，让我有点痛。我一偏头，冷笑道：“你的人又如何，你叫她尽管来，未必我就怕了她。”
　　“你，生气了？”他的语气有了一点的不确定。“因为我说她是我的人，所以你不高兴么？”
　　“我凭什么要生气？”我一旋身，还没迈开步子，已经踩到拖沓的裙子，一个趔趄，几乎跌倒。
　　“小霓，我不该惹你生气。”人还没落地，不知怎的被他抄进怀里。我一惊，一时，竟然忘记挣扎。“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别人伤害你，我会一直，保护你的。”他的脸，埋在我的发丝里，声音有些呜咽，不甚清楚。
　　“你，怎么了？”我不知该是惊还是惧，挣扎不动，只得保持奇怪的姿势，被这个诡异的男人抱着。
　　“小霓，请，不要，离开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而低靡，仿佛穿越亘古而来，有着冷沁沁的冰碴，混合。
　　“离开……”我默默的念着这个词，仿佛受到蛊惑，脑海里有血红的光芒一闪，顷刻便灭了，刺得我生痛。“我离开过你？我们根本不曾在一起过，说什么离开？”
　　蓦然间，我想起那夜的梦，丁香花下，他，与母亲……
　　“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我轻轻一笑，“因为，我死，都不会和你死在一起。”
　　他一僵，我细长尖利的指套扣在他手背上，直划出血痕来。
　　他却似乎并不觉得，过了半晌，方才茫然的放开手，什么也不说，失魂落魄的，跌撞着去了。
　　连失落了束发的青绦，都不曾觉得。
　　§十六§
　　我颓然的坐在地上，默默不能言。
　　这个诡异的男人，我恨他，恨不得伤他至死，于是我不断的折磨他，用我的指甲，用我的言语，用我的心。
　　而我竟然也在伤心，看到他颓唐的样子，我竟是比谁都心痛。
　　我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他和谁在一起，关我什么事，我又在这里，没来由的发什么疯。弄到两败俱伤，对谁有一点好处？
　　他青色的绦子就落在手边，拾起来，展开了。是件古旧的绫子，青色已经淡得如同初春的草色，遥看近却无。敝旧的布，总有种格外的柔软，抵在手心里，是温存的意味。只边角有些硬，是黑色的绣，一个鱼字。
　　是那个叫小鱼的女孩子，送他的么？绣工倒是好，可是这样旧的布，想必，他们是一起许多年了。他是真的喜欢她，方才一直带在身边。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肯用她送的绦子束了发，足见，他虽则多情，倒并不是不专情的。
　　我将他的青绦收了，和着我伤了他的指甲套，一起锁进沉香木的妆奁。
　　这样俊逸的一个男子，免不了人见人爱的。他来招惹我，总不过像招惹母亲一样，图个新鲜有趣。我这里胡思乱想，却又何苦来哉？
　　无聊的靠在妆台前，看镜中的自己，看着看着，竟有了双影。镜子里的女子，有着和我一样的容颜，我确定，她不是母亲，可是，也并不是我。
　　也是个穿红衣的女子。她的衣裙，是简单的长袍，就像，那个男子。黑色河流一样的头发从她的肩上直落至脚踝，用淡青的绦子缚了，也像，那个男子。
　　她的面上没有一点的脂粉，雪白的脸色，黑澈澈的眸子，眼神是痛极恨极，却又无可奈何。
　　我定睛再看时，她仍旧是在镜子里，冷冷的看我。我有点害怕，不由得倒退了一步，谁知，她竟然随着我的步子向前，迈进一步。
　　树林里的男子，梦里的女人，再没什么，比在镜子里看到令一个自己，更让我惊骇。
　　即使冷漠如我，也终于有失措的时候。我转身慌乱的逃走，翻覆的礼服，和沉重的装饰，牵绊着我的脚步，裙脚无数的铃铛，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惊心。
　　我想唤宫人过来，却无论如何不能出声。四周是空洞的黑，只小小的烛焰和衣裙悉索，在幽深里闪烁。
　　女子冷然的，自镜中走来，没有丝毫的迟滞与犹豫，赤裸的足落在地毡上，白生生的了无声息。
　　她是不笑的，眼睛里却有讥讽的笑意。端详了我半晌，她突然开口：“我们，就这样结束吧。谁欠谁偿都有个限度，况且，他也并不欠我们什么。”
　　她秀长的眸子一闪，纤细的指拂上我的眉梢，有无穷的眷恋与不舍。“为他做什么，我们也是愿意的。既然我们肯来，便是未曾怪过他，何苦再折磨他。这么些年，他并不好过。不必再执意去恨，亦不必再执意去逃脱了。凡尘中的劫数，谁也逃不脱。”她莫名的说着，我亦是莫名的听，僵硬的手指，轻轻的抖着，沿着大理石的冷硬桌沿，一路挨擦过去。
　　“什么我们你们，你到底是谁？”我终于可以成句，于是惊恐的问。
　　“我们，是不该分你我的，都只是一半而已。”她垂下眼，鸦翅般的睫毛一闪，“为什么来投胎？凡世的苦受一次就够了，跟我走，谁也别再磨谁。”她冰凉的手攥住我的腕子，寒意直入了骨去。
　　“不要。”我用力一挣，终于摸到了桌角的晶石镇纸，用力向长镜砸过去。琉璃的镜子哗啦啦的碎了一地。红衣的女子倏忽不见了，只剩下一声冷笑，在夜色里纠缠。
　　她低低的笑，淡淡的说，你，砸得碎镜子，砸得碎，自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