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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三§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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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当一件事情成为习惯,便没什么可怕。即使噩梦,也是如此。
我不知道那个莫名的女子为何要如此吓我,一次次的入我的梦,给我看那些,我不知道的过往。
但是,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寂黑夜里的梦,清晨醒来时,枕边血腥味道的丁香。
第一次的时候,我会在梦里尖叫。而第二次,我已经能冷眼相望。
我不怕那女子冷漠如刀的眼神,即使是刀锋,砍下来时,也是要有所着落,才有鲜血淋漓的。
而我,已经是连自己都放弃了。我已认命,乖乖的钻自己无意里设下的圈套。安静的等待嫁去塞外,做我荒蛮之地的女主。
至于母亲,或是别人,我已然不挂在心上。她的恐吓,又有什么可怕?
万世不过风吹柳,一场云烟过眼。再如何都已经发生,我怕,或是痛,又有什么相干?
于是我不怕,我将她留下的丁香插了净瓶,摆在妆台上。转眼已是一把,淡淡的腥甜气息里,有让人欲醉的媚惑,我如常的冷眼,如常的安宁。
只是宫人里逐渐的起了议论,公主诡异的行径,寒冬里盛放的血色丁香,据说,还有林白的可怕遭遇。关于我的议论,我并无所谓。
众人眼里,我是七岁上就敢要整个宝华苑的宫人为母亲殉葬的逸云公主,我是冰冷的傲慢,宫廷的异数,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违拗我,亦没有人敢轻视我。
我是盛开在大雷黝黑土地上的白色罂粟,血液里淌着刻骨的毒药,眼神里流转着千年的浮冰。谁招惹上了我,总是没有好下场的。
只是,林白,他竟是没有去滇南么?
我拦住了背后琐碎的女侍,没等我问出口,她已然吓得哭了,跪跌在地上,哀哀的求告。从她的口中,我知道,林白在一个夜里,被人剜去了双目。之后便一病不起,如废人般,每日只是哀号惨呼,间歇的清醒里,尖叫的只是,不要靠近我。
而林家内闱传出的消息,则是那夜,逸云公主见过林白。
原来一切,就是如此与我有染。所有的事情,都如此的顺理成章。
公主是黑夜里的恶魔,平日里不许人靠近。在月亮下幻化成噬人的妖孽,尖利的指爪刺进负心人的眼眶。零落的鲜血变成黑夜里的丁香,连颜色都是淋漓的暗淡。
相关的还有京城里的夜杀,各色的死亡都与我扯上了关系。是公主不甘空寂塞外的许婚,迁怒于人的结果。
小女侍惨白了面色的叙述,使我忍不住冷笑。我却不知道,这些平日里木木的宫人,竟是有如此的好头脑。
“罢了,且由她们去说。”我笑笑,抬手拔发上的玉钗,本想要格外赏赐,这忠心耿耿的奴才。她却一脸惊恐的躲闪,眼睛里是濒死的绝望。
她以为,我想要她的命么?
我凑到她的面前,轻轻的说:“这里已是墙角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她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尖声逼出一句:“公主饶命。”
我终是要大笑了,她抖得那么明显,直勾起了我平白里的恶意。咬了下唇,百蝶刻丝的指套,直划上她的颈间,她的呼吸是紧张的一窒。
究竟是有些不忍了,我放了手,闲闲的说,“你且去吧,白天里,我是不喜欢杀人的。”
看着她跌跌撞撞的奔逃,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知道,明日里,宫闱又将有怎样邪恶的传说。
那,又有什么要紧?既然她们喜欢如此的被惊吓,我便成全了她们。我知道,这于我,是一点不难。
我已经成全了母亲的名节,林白的平静,父王的颜面,以及我未来夫君的忠心,我是不在乎多成全一些口舌的。
该成全的,不该成全的,我都可以成全。
只是,到头来,又有谁来成全我呢?
§十四§
黄昏的时候,父王差人送了些衣裳来。是为大婚准备的礼服。
大婚,本是安排在明年初秋,可是斡尔达说,只要即刻赶回去通报,便可在三个月内打点好迎娶公主的一切。
这本不是待嫁女子该知道的事情,父王却差人问我,肯不肯?
我有什么不肯?早嫁是嫁,晚嫁也是要嫁的。即使,斡尔达不是我的所爱,又有什么要紧?于是我命人回禀,一切,但凭菸氏王安排,我是再无异议。
父王便再不差人问我什么,只是命人安排下去,准备公主的妆奁,以及安排大婚的事宜。斡尔达则带了从人急急忙忙的赶回菸氏去,准备他盛大的迎娶。
走之前,他还求父王转告我,说是定会给我一个出乎我意料的盛大仪式,让我知道,嫁他,并不委屈了我这大雷的公主。
说什么屈不屈呢?若是我不肯,即使再大的典礼,我又如何不屈?
只是这胡儿,似乎,倒是真心对我。这点,倒不由得我不有一点点的感动。
用罢了晚膳,我命宫人帮我试衣。这些美丽的绫罗绸缎,将是衬托我一生的艳丽花朵,亦是我离开大雷时,最后给人的一瞥。我希望若干若干年后,待我骨落黄沙,仍旧有人记得,大雷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公主,尽管,不祥。可是,又有多少红颜,不是和不祥联系在一起的呢?
我不由一笑。
外袍,是水样的艳红,窄裉,细腰,琐密的金丝累花,一层层的覆盖了领口和袖口;外裙则是鲜红颜色,层层叠叠的百褶,每个褶子里,钉一条水红窄长绦子,穿着细碎的银铃,裙脚是刻丝的牡丹,花团锦簇的,热热闹闹的意味。
想是考虑了塞外的风寒,竟配有银鼠的坎肩和斗篷。大雷的女人是不穿狐皮的,因为某种尽人皆知的影射。银鼠倒好,虽然也是水红滚面,到底稍稍素净些。可惜也是花样繁复,尽显奢华。父王不知道,华丽香艳,那是母亲的所爱,我爱的,只是闲花,淡淡春。
可惜了,我是个公主。
妆成了,我看镜中人,蜂腰细肩,蛾眉险髻,两颊的胭脂,直烧向鬓角里去。我不由的笑出声来,扭头问宫人;“好看么?”
宫人齐齐跪下,只说好看。从镜中,我看到她们眼神躲闪,似有所惧。
猛想起,日里和那小奴才说过,白日里,我是不爱杀人的。现在夜已有些深了,想必,白日里我的玩笑,也已经尽人皆知了。
无端里觉得寡味,要她们外间伺候着。她们连我要不要卸妆都不敢问,惶惶的退着出去,退得慢的那个,因了忙乱,几乎在廊下跌倒。
一瞬间,我几乎觉得,若是我不长出尖牙利爪来吃她们几个,倒显得有点对不住她们的这般惧怕了。
人退的尽了,我回头看镜中的自己。
美丽,真的是美丽啊。可是,那是我的母亲吧!
这样的装束,这样的眼神,明明就是那个七年前过世的申云霓再世,哪里有一点白若霓的影子?究竟,连出嫁,我都要带着母亲的影子吗?那父亲,可是要伤心的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