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十一§ §十一§ ...

  •   §十一§
      支开宝华苑的后窗,我倚着墙,望远天边冷白的月。刚濯过的发湿漉漉的垂在身后,重重的,冰冷的,仍旧泛着香汤的袅袅水气。我觉得我在等什么人,什么人呢?我笑,还有什么人,是为我而来。
      “你,要嫁了吗?”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男子,站在我身后。玄色的衣裾长长的,微微垂落,无风自动。
      “是啊。若是方便,你可以来喝一杯的。”我笑笑,仰了脸,免得水滴沿了面颊滑落。
      “小霓,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呢?”他扳过我的肩,柔声的问,他的声音里,有某种冰凉凄冷的东西,使我忍不住发抖。
      “我要的,你都能给我吗?”我抬头望他。他的眼睛,是深紫的颜色,妖异的,有着暗淡的红。我想起宝华苑多宝格上的红玉髓如意,千百年来传下的古玉,纹理间,隐藏着怎样的过往凄凉。
      “我能给的。” 他冰冷的指抿去我鬓角的一丝乱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他望着我,深而痛楚。
      “你要如何证明给我看?”我问。
      他浅淡一笑,眼光中有脉脉的水波一转。“傻孩子,”他低下头,冷冷的唇触到我的耳际,“你其实并不想嫁的。不想嫁,我们不嫁就是了。”他的语气,象是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呼出的气息却是冰一样的,使我发抖。
      “你怎知我不想嫁!”我咬着唇,狠狠的瞪他。“我偏是要嫁。”
      “那,便当作是我不肯让你嫁吧!”他仍旧一笑,邪恶的面孔,在月色下白的仿佛玉石一般。“是我不肯让你嫁,所以,你不能嫁。”
      我终于不可遏止的颤抖起来,在他的手中,如一片叶子。“来人,来人啊!”我失了声的尖叫。他伤感的看我一眼,一笑,放了手。
      “公主,公主公主您怎么了?”几个随侍手忙脚乱的扶起我,惶惶的哀告着:“奴才该死,这夜露风凉的,公主睡在这里,若是病了,奴才可怎么担当的起!”
      我回望身后,仍是后窗月,不知何时,我竟偎在墙角睡了过去,无知无觉的。
      只是一场梦吧,我松了口气。
      虚空里,一声叹息幽幽的散去。一阵寒意袭来,我不由紧了紧衣衫。
      不知何时,我素白的单衫上,竟然罩了件外袍,玄色的衣裾长长的,微微垂落,无风自动。
      “谁来过这里!”我猛回头,逼视身后的宫人。
      “没有啊公主。您吩咐不许打扰您,奴才一直都在门口守着,没一个人来。要不是您刚才叫人,奴才们也不敢进来呢!”随侍瑟瑟的,低着头答。
      “你们都下去吧!”我冷冷的说。看着宫人们仓皇的退出去。她们,一定在心里,怕着我的冷寂无常吧。
      那,又有什么所谓。
      远天的月,依旧是清冷银白,遥不可及。
      玄色的袍子软软的,环抱着我,有颓旧的亲切温存。
      他是来过,又走了;还是,一直不曾离开?我默默的问自己。
      每次,都恍若一梦,这样的来来去去,究竟,他又要如何呢。

      §十二§
      我已经习惯了时常的噩梦,在幽黑深冷的夜里,半眠半醒,不断的和人絮絮的说着什么。奇怪竟是极依恋的甜腻,清醒时却又遍体的冷汗。
      我在宝华苑的锦榻上瑟瑟的抖,却不肯让任何宫人靠近。许多许多年前,母亲该也是这样在暗夜里独自无眠到天亮,抑或是,不甘愿的守着不爱的男人。
      不知为何,近来总会想到母亲,大概,人在黑夜里都有着格外的细致思绪,即使是在迷梦中,亦能想到些白日里不能明白的事情。
      无月的夜,我依稀听到母亲宛转低回的笛声。信步跟了去,在林间浅淡若无的香气中,我看到那个玄衣的男子,冷峻的面目上,一双秀长的眸子里,有冷冽的光。
      他纤细素白的手抚过母亲菲薄水色的唇,远远的,我听得他低低的叹:“你不是小霓,但是,至少像。”
      这句话,似乎,当年,我亦在心底对林白说过。
      我看到他的吻,细碎的落在她的颈间,诉不尽的缠绵悱恻。原来,当年母亲在生命的尽头,始终丢不下的,竟然是他!
      我转身,拼命的想要跑开。四下里枝枝桠桠,伸出无数的,是怒放的丁香,在漆黑的夜里,有颓败的死气。衣裙水一样划过粗糙的土地,寒砺的风磨擦着我的肌肤,我终于发现,夜色,是一张穿不透的网,我无处可逃。
      月亮不知何时浮了出来,惨白的,像一张脸。我看到一个女子,长发纷披着,高高的立在树梢,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是一种莫名的生疏。自那个女子的神态,我看到自己的影子。
      落寞而孤寂,有所求,却永远得不到。那是怎样的一种无措与无奈。我知道,母亲知道,这个女子,想必亦是知道。
      她望定了我,冰冷的笑,四周的枝条在风里簌簌的抖,落花无尽,在暗夜里翻卷。那个女子的脸,渐次的和玄衣的男子重合,又分离,虚幻如雾。我知道我在梦中,却终是无法醒来。浓重的丁香层层包裹了来,暗淡敝旧的紫色,仿佛血竭,有着浓重的腥气。
      我不知道,原来细碎芳馥如丁香,亦是可以有如此的凌厉杀气。
      仓皇间,回头,仍是林间月下的空地,玄衣的男子,轻笑着拈过母亲的玉笛。原来,我竟是逃不掉。
      跌跌撞撞的游走在奇异的香氛与熟稔的冷寂中,无前路,亦无后路,只是不尽的游走。
      死,我是不怕的。为何却会怕这样的一个女子,或者,我怕的是,她展示给我看的,十数年前的幻象。她不是母亲的魂魄,却有着和母亲一样的怨念执着。
      她亦是和那个男子有着不尽纠葛的人吧。必是不止我的,那样的一个男子,怎可能会为了我折腰。母亲,奇异的女子,或者,还有其他的人。
      可是,一切和我有什么相干。我是要嫁去西域和番的公主,我是要做胡人阏氏的舍身女子,我怎会和一个来去无踪,身世不明的男子有染?
      我又怎会,为了他,噩梦连连,心碎成齑……
      可是,难道,一切,不是自欺欺人?或者,仅仅自欺而已?
      我不过是要他知道,我不做母亲的影子,没有他,亦是可以活得极好的。
      可是,为什么我要做给他看?!
      蓦然的,我的心头冰凉一窒。
      终是明了,竟是自己,亲手把自己锁进牢笼。
      然,我已自入绝境,无路可退。
      只能独自流落在这梦境中的夜。
      凝然的夜,一切都如常,只我,再回不去,在这漆黑冷寂里,失了我的冷傲坚持,碎成一地落花淋漓。
      于是,飞花流转的夜里,我听得,自己压抑不住的厉声尖叫,竟是像极了,母亲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