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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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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早上醒来,头沉沉的。梦里似乎有人一直呼唤,模糊的身影,低沉的声音,扰我清梦。十二月的天气已然很冷,披了锦裘向火,心里却是层层堆积的冰。
两个多月了,我再没见到过林白,也没再见到过那个男子。父王来得更勤,不时的提起些年轻的才俊。丞相之子,或是少年的将军。都有着高贵的血统,显赫的家世,清一色的纨绔子弟。大约,他以为我到了年纪,思春盼嫁。他讲得兴起,我却懒得搭理。
我对他曾有过的菲薄的亲情和怜悯都变做恨。我恨他,恨林白,也恨那个男子。我并不是很清楚究竟恨他们什么。我只知道,他们的眼神,让我觉得痛。我不想活在母亲的阴影下,不想走她走过的路。他们却生生掰开我攀住希望的手,把我推下深谷。
“公主,今夜锦华殿设宴,陛下请您去。”宫人进来禀报。
“知道了。”我挥挥手让他下去。近来夜宴颇多,又宴得多是些年轻有为的臣子。一向不爱我露面的父王,总把右手边母后的位置留给我。言语里也暗示着,我可以在这些人俊中,选个乘龙。多可笑,如此这般,他倒不怕市井之间,落下口舌。
换了沉重浮华的朝服,由内侍打了小轿送我至锦华殿。步上玉阶的时候,我察觉到有人放肆的注视。回过头来,是一双水蓝色琉璃样的眼睛。胡儿?我藐然一笑,坐在父王身边。真的就怕我再呆下去,坏了帝王家的清誉么?竟连胡儿,都拉来顶桩。
宴席间,歌舞升平,宾主尽欢。那清俊的胡儿,竟是塞外菸氏国的少主,算得上人中的翘楚。他淡蓝色水样的眼波一次次扫过来,我便一次次的接了,丢回去。我已是父王急着打发掉的烫手山芋,还装什么冰清如玉?
“陛下,斡尔达有一事相求。”酒酣耳热之际,胡儿突然站起来,大声的说。他的汉话说得不好,却硬硬的有趣。
“但说无妨。”父王显然很高兴,答话的语气,仿佛无所不能。我则偷偷的冷笑,我知道,接下来,至高无上的雷王,要下不了台。
“斡尔达仰慕陛下的威仪,愿率菸氏部众,臣服于您。因此带了我们国家的宝贝,来献给您。现在,我也想向陛下求一件回礼,作为对我忠心的赏赐。不知道陛下舍得不舍得?”斡尔达边说边离开座位,踏上大殿正中的红色毡毯。
“大雷与菸氏亲如一家。对自己的兄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父王的神色显得很郑重,压抑着掩不住的得色。
“斡尔达不敢做大王的兄弟,因为您伟大的光辉令我目眩。我愿意将大王当作父亲一样崇敬,臣服您,忠于您。因此,我请求大王将您最美丽的公主赏赐给我。我会把她当作菸氏的国宝,当作太阳一样对待。”
“我的女儿?”父王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的笑笑:“斡尔达爱上我们雷朝的公主了。好啊,朕就在皇室中选一位最美的公主,嫁给你做阏氏。”
“大王,世人皆知,坎达尔汉珠,是菸氏的国宝。就好象雷朝的逸云公主一样,是无价的奇珍。我用我最珍爱的宝贝,和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向您求娶您最忠爱的公主,相信您也会被我的诚意,和永久交好的愿望所打动,将公主下嫁给我。”斡尔达说着,将手中的锦盒举过头顶,金色的光芒充满了整个大厅,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逸云公主?这怎么行?”父王的脸变得煞白,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大王是觉得,斡尔达和我的菸氏,配不上大雷的公主,还是您对两国的交好,根本就缺乏诚意?”斡尔达的脸色也变了,合上手中的锦盒,灼灼的盯着父王。
“大雷对两国交好,自然很有诚意。斡尔达王自然也配得起雷朝的公主,只是……”父王有些语塞。
“只是这次的求婚,来得有点太突然,父王怕来不及好好的准备,给菸氏王一个足够盛大的庆典。”我微微的笑着,离座走到斡尔达面前:“菸氏王,大雷最美丽的公主,自然就要配最出众的勇士。如果父王连您都拒绝,那,还会把我嫁给谁?”
斡尔达终于笑了,单膝跪下,握着我的手说:“早听说雷朝的公主是世间少见的奇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为答谢大王的厚爱,我愿在此盟誓,有生之年,誓死效忠于大雷朝。”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低声说:“你该去谢我的父皇。”回头,看到父王欲怒不能的脸。我垂首拜下去,“父皇,若是无事,逸云先行告退了。”
身后,是出奇的静。我忍不住浅笑,我很开心,我想象得出,今日这场盛宴,必是不欢而散。
§十§
果然,妆卸了一半,父王便怒冲冲的来了。
“霓儿,你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他的声音严厉。
“知道,不过是把自己嫁了。”拔着发间的长钗,我漫应到,“既然不能嫁给我要的人,那么嫁给谁不是嫁,再怎么说,斡尔达也是个王,也算是不屈了我,又换得了两国的交好,这是千秋万世的功劳。这里外两面光的事情,不是正遂了父王您的心愿吗?”
“你,云霓怎会留下你这样的女儿!”父王气得发抖。
我的心里有一点点的痛,这个垂暮的老人,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而已。可是,凭什么,因了他的可怜,也要连累了我的希望?
“父王,您别这么说。和亲,自古以来就是有的。这买卖论门第虽然亏了点,若是做的好了,说不定,女儿亦能流芳百世。”我闲闲的笑着,撩了发尾在指间缠绕,“总好过留在宫里败坏帝王家的声誉,给市井之人,落下谈资。”
“霓儿,”父王突然附下身来,直视我的眼睛:“你竟当真,这么想离开父王,宁可跟了随便什么人,去塞外荒蛮之地终老,也不肯再住在这宝华苑了么?”
我突然一颤,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发梢。父王,竟然已经这么老了。然而,我已经没有退路。自从,母亲握着我的手,要我逃出去的那个夜晚起,我便不再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女孩子。我的心里,血液里,有着某种莫名的召唤,使我不能安心,再在这阴冷禁宫无知无觉的过我的快乐年华。
母亲,毁了我对生活的轻信;父亲,毁了我单纯年华的爱恋;林白,毁了我豆蔻女子的一片痴心;而那个男子,则毁去了我睡莲一般素白的梦。对我而言,能够毁去的,都已经毁去了。剩下的,只是随遇而安的宿命。
无论如何,这雷宫,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这里的一花一木,对我,只是痛。
“霓儿,你,竟如此狠心?”父王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却没有落下来。
“父王,狠心的不是我。”我偏过头去,不看他。
“也罢,你要走,我放你走。”父王惨淡一笑,缓言到:“但愿,菸氏的宫殿,不是第二个宝华苑;菸氏的王,也不要是第二个林白。”
言必,父王转身便走,再没一刻的停留。他的影子,在宝华苑的门槛上,云一样的滑过,不留一丝的痕迹。
我枯坐着,只是发抖,说不出话来。半晌,方觉得,头痛欲裂。长可及地的发丝,已在我手中乱成一团,纠缠凌乱,如同我莫测的前路。
“来人啊,”我听见自己飘渺而无力的唤,“烧汤,我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