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魅底莲生》福有鱼

14、§二十二§ §二十二§

　　§二十二§
　　小鱼走后，端端就一直高烧。请了御医来，只说是受了惊吓，要吃安神养心的汤剂。可是端端一直不停的谵妄，任谁也喂不下药去。她不断的惊叫，低低的哭泣：“姐姐你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是真正的慌乱了，如今我只有这一个端端，冬日暖阳下第一朵素白的梅花，那样干净清透洁白不染尘的小小女孩，为什么也卷入这无尽而又残忍的纠缠中来。
　　只是我，只是我带累了她。在带累无数的人之后，我又带累了一个端端。
　　我坐在榻前守着她，那样子的一个小女孩子，要承受如此大的惊吓，她如何能好得起来。纵然是我，大雷心如铁石的逸云公主，只一闭眼，仍旧看到梦梅血色淋漓的眼，小鱼娇笑着舔噬指尖的血污，那些黑色、红色、白色纠缠的汁液。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呢！
　　我命人去收拾梦梅的尸身，她灿烂的血色将我纯白的地毯染出大朵大丽花。那样深红浓重的血色，是她尚未开放的少女的年华，就如此消融在这腥气浊重的重重深宫。他们拿白绢裹了她，抬了下去，血色浸透单纯的颜色，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汉白玉石阶上，滴答，一声，滴答，又是一声！
　　想来林白的眼睛，也是这样没了的了。那时，西门鱼那柔软冰冷的手指，轻柔掠过我的脸颊，而那样的手指上，沾染了林白的血，也是这样浓重的黑色与红色，也是这样的腥沉凛冽。原来，爱一个人，竟然就是这样残忍的一件事情。
　　我突然觉得冷，那样的冷，手脚冰凉直入骨髓。宫人已经拢了火，缠丝鎏金走龙凤缠丝的火笼点起来，七八只火笼围在宝华苑的四周，连采来含苞的梅花都催开了，我却还是觉得冷。
　　屋子里有那样重的死气，折枝梅的熏笼里燃着浓烈的香，仍旧不够。我呼喝着宫人，将宝华苑里的装饰全部换掉。那些火红的绫罗那些染了血的地毯那些梅花那些插屏，那些能让我嗅出血腥的东西，一切的一切，全部换掉。我不肯让他们将换下来的东西收走，于是所有的东西堆在宝华苑的庭院里，红色白色黑色交缠的一座山，让我看了眩晕。
　　我亲自执了烛台，丢进那血腥与罪恶纠缠的高山，火光轰然而起，那样温暖而干净的火焰，是不是真的能洗净一切呢？

　　在火光蔓延里，我看见西门鱼的脸，那样邪气英俊的一张脸，那样忧伤妖异的一双眼，那样温存冰冷的，我爱的人。可是一切，都如此离我远去。母亲，白，西门鱼，父亲，端端，所有的人，都会逐渐的离开我，只剩下我，独自迷失在这冰冷尘世。
　　我忍不住向着那些火焰跪下去，那样浓烈的温暖，包围了我，环起我的肩，拂上我冷的面颊，飞扬起我的发丝，那样的温暖，使我沉醉。
　　我听得见宫人的叫声，依稀的，我想起那日的忘忧池……有一张脸映在水里，我惶恐的回头。玄衣的男子，长身玉立，刀刻一般凌厉的面容，散发着不要命的邪气，和俊气……
　　“小霓……”他低低的叹息。
　　“不，不要叫我小霓。”我的声音，低不可闻。
　　然而一切，竟不是幻觉。我睁开眼睛，那个人，竟然真的在我面前，眼神幽深的望着我，他的身后，是漫天火海。
　　“西门……鱼……”我唤他。
　　他的面色微微一变，松开了我。“公主，在下，御前三品带刀侍卫林白。”
　　我不置信的后退一步，定了精神看他，是了，他容色平和，眼神黯淡，没有西门鱼那样凛冽的神情和冷厉的眼光，他穿着侍卫的品服，眉梢眼角都是谨慎苛守的小心翼翼。
　　是了，眉梢眼角……我再看他，仍旧是如常，那样一双眼睛，除了冷淡表情外，没有什么异样。
　　“你的眼睛……”我伸出手去，却被他挡住了。
　　“公主，请自重。”他后退一步，转身就走。
　　我愣住，那样熟悉的感觉，明明就是西门鱼！可是他是林白。他的眼睛是如何好的，他又是如何再进了宫，如何又做了侍卫？
　　莫非这些日子来我所历经的种种，都只是一场虚幻，是我日日囚禁在深深宫院中不得解脱而臆生出的无尽冥想，或是某个夜里沉睡中不得更醒的幻梦？
　　我已经分不清！我不知道，眼前这个男子，是西门鱼，还是林白，或者都不是……没有西门鱼，也没有白若霓，这世上根本谁都没有……我们不过是神邸捏造出的迷梦，哭过笑过繁华过，梦醒了，一切便都消逝无踪，只留下一场空，无边无际，无止无休，茫然一片的迷雾蔓延。
　　那么，究竟谁是谁，谁又不是谁？我茫然抬头，是一堆火红的灰烬，正在慢慢变冷变灰，直至乌黑。我的这一场自春日忘忧池畔绵延至如今的梦，就要这样烧尽了，散尽了，化了灰，冷了尘么？
　　我握紧了手指，尖利指甲抵在掌心，有钝然的麻木的痛，很遥远却又很切身。或者世间所有不过如此，又遥远又切身，又迷离又清晰，又美丽又刺骨，又温存又惨烈。
　　可是，一切，有什么关系？不论他是谁，不论曾怎样，我一定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开始，如何结束。
　　我向门口茫然的走，只两步，又回过身来。拉住身边惊呆的宫人，轻轻的问：“刚才，你也看见林侍卫，是不是？”
　　“是……”宫人低低的垂下头去，有几分迟疑的答。
　　“立刻，替我更衣。我要去见父王。”我拉扯着宫人奔进内殿。
　　我知道，既然你进宫，既然你来见我，那你就一定会去见父王。至于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们都不告诉我。没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还有自己，你们隐瞒的，我会自己找到。
　　我会知道，究竟你是谁，我是谁，其他人又是谁。所有的所有，我终会知道。我知道，答案就在那里，离我只一步的距离。即使，这一步多么远，我也一定要走到。
　　只因为，那一步之后，立着你。
　　我不管你是谁，想要如何，我要清清楚楚的，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