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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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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转眼就是新年,宝华苑四下里张了火红绫罗,半是为过年,半是为逸云公主的大婚。
父王不肯来看我,宫人说,他一直留恋在梅妃那里,那个瘦弱细白清香幽馥的女子。据说,她长得完全不象母亲。
我只是笑,男人,不过就是如此。一个女人没了,他就会费尽心机的去寻一个替代,当发现替代不尽人意,便会恋上不同的女子。反正父王有得是女人,他若是不宠幸她们,后宫反会恐慌。他对母亲的情已经够长,够久,几乎值得树碑立传,大肆张裱,如果,这也算父王给母亲的恩典的话。
后宫大抵如此,一个人得宠,不论多么卑微,立时便被捧上了天。一旦失宠,纵是最低下的宫人,也是敢欺负你的。譬如现在,我。
那些早被我吓得半死的奴才,一个个你推我让,谁也不肯伺候一个即将去和亲的失宠女主。她们巴不得离我远些,免得被我当作从嫁带去塞外。好在斡尔达派人遣送来了许多奴仆,照他的说法,我该尽早学会胡地的礼仪,接触胡地的风俗,有些菸氏国的从人在,总是方便些。
胡地的人是极淳朴的,当他们的少主做神,提起他一脸的崇敬。其中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会唱极婉转的胡调,与往日里传闻的粗犷胡歌完全不同。她不叫我公主,只叫我阿卡,她说她有个姐姐叫做阿卡,十六岁上被虎拖去了,全家人哭了整夜。
“你长的和阿卡一个样儿!”她肯定的告诉我。她叫端端,有棕黄色弯曲的发辫和水晶一样澄澈的眼睛。
她经常会想家,在夜里偷偷的哭。之后她会来找我,说阿卡我们回家。那时候,我总是真的以为我是那个迷失在树林的里小姑娘阿卡,我的妹妹来找我,而父母已经在家煮了肉汤等我们回去。每次,端端在我怀里睡过去,我就忍不住掉泪。
阿卡还有个家可以盼着,可是我的家在哪里?
过年的时候宫里很热闹,父王差人传我,锦华殿,那样喧嚣热闹的场所,我要去了做什么?徒惹人嘲笑罢了。我说染了风寒,着宫人去回。父王便再无回音,当年我咳嗽一声,他都会赶了来看我。男人,果然都是寡情。
我冷笑着,将插屏上的梅花连枝扯下来,一瓣瓣撕了碾碎。一室里都是清香,端端说,阿卡,好好的花儿你撕来做什么?我方才觉出我的傻。不在乎,既然说了不在乎,又恨得什么?
端端说胡地没有梅花,可是她听人说,梅花是可以煮粥的,因此上闹了要人煮了来试。我听得兴起,索性要人搬了红泥小炉,就着梅树上的雪,将梅花加香米煮了,是极诱人的一种暖香,完全不同于梅的寒气。就好象,母亲的发香那样,暖到使人落泪。
和端端一起喝粥时,她一脸小猫一样的满足,几乎要去舔手指。我忍不住笑,道:“我们中原人都说梅花是君子呢,孤高自赏,超凡脱俗,若是真有梅精,知道我们这些俗人拿这等东西煮了祭五脏庙,怕不是要气死!”
端端瞪了乌黑圆亮的眼睛看我,很是认真:“我们胡人说,若是爱一个人到极致,就该将他一点点吃下去,让他的灵魂和自己同在,才是真喜欢。我们吃了梅花,他该欢喜才对。当年先祖的日月祭司相爱,月祭司死了,日祭司就将她吃下去,变成不会死的鬼,永远在这世上怀恋她。你说日祭司比起你们汉人来,是不是真得多了。”
我一惊,手中白瓷瓜瓠羹“铛”的掉在桌上,直跌做两截。“端端,你说的那个日祭司,可是叫做西门鱼?”
“我不知道。这是祖上传下的故事。人们都说日祭司很坏,杀了很多人。可是就凭他对月祭司的情,我佩服他。若是日后有人这样待我,我死了都值得呢!”
端端一脸向往,粥都忘记喝。
“小小年纪胡说什么!”我推开碗,着人收拾桌面。不知怎的,我会想起西门鱼,我骨子里仍旧觉得,他那样的男子,是会做出这种事的。虽然,我并没有确实看见。
“端端你先吃粥,我出去下。”匆匆忙忙的拿了青绦出门,一大堆胡人妇人跟在后面,怎样讲也不肯回去。我只得在后花园里晃荡,好容易才甩掉他们。
四下里十分清净,再看时竟是忘忧池,我第一次遇见西门鱼的地方。
池子里已然没有白莲,只有细碎的梅花瓣,雪白的一层覆在水面上,缓缓流转,打着小小的漩。
我将袖里笼的青绦抽出来,吊了那天划伤西门鱼的指套,系在池边一株梅树上。淡青的绦子在叶间微露着,托着银白的指套,象一朵硕大白花。
身后,是淡然的叹息,一声,若隐若现。
“西门鱼!”我惊喜的叫……
§二十§
“霓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花影下闪出的,竟然是父王!偕着个粉红衫子的美人,这女子有绝好的水色,细秀的眉,细长的桃花眼,细巧的鼻子,连唇都是菲薄的,有着一点泛白的粉。那样细致秀巧的脸,完全压住了她身上精细的千针绣粉红缎子长衫的光彩。
“小鱼!”我骇到失语,那个妖样的小鱼,在父王的身边,冲了我笑。
“霓儿,你越发没礼数了。这是梅妃,还不过来拜见?”父王很不悦的样子。
这个女人是梅妃?这个女人是梅妃!真真荒唐的事,那个为了西门鱼恨不得杀了我的人,是父王新宠的梅妃!这个冷冰冰的小女孩,究竟有怎样的手段。
“你到底想怎样?”我狠狠盯着她,狠狠的问。
“公主,您……”她似有些委屈的看我一眼,再看看父王皱起的眉,随即笑了,“原本我就和公主年纪相仿,公主叫不出也是常理,陛下不必动怒。”
父王于是就笑了,望她一眼,煦煦的,说:“到底是你懂事些。”
“陛下过奖了。公主您若是没什么事的话,不如我们一同赏这落梅?”她顺着眼乖乖的样子,就好象当年我对林白。
“再几日我便嫁了,还有好些礼数没学呢,先告退了。”我福一礼,扭头便走。
我看见父王愠怒的脸,以及,梅妃在父王转身时,偷偷将梅树上的青绦收进袖里。
我想上前抢回来,终是罢了。本就是要还西门鱼的东西,小鱼拿了,也就是他拿了。
只是没想到,一向里那样爱西门鱼的小鱼,竟然也会负心。原来这世上薄情的不止男人,更薄情的还有女人。
无望的女人是会爱上任何人的,比如我对林白,又比如小鱼对父王。不过也无妨,反正又不是真的爱,跟谁不一样?
回到宝华苑,那些胡妇正乱做了一团,端端坐在厅堂里哭,可怜兮兮的样子。见我便哭着扑上来,抽噎着说,“阿卡,我以为你被老虎拖去了。”
我不由笑,“这宫里哪里来得老虎。”然而想想小鱼,便笑不出了。若是小鱼仍是对我有怀恨的,那么,她便是睡在父王枕畔的老虎。可惜父王已经不喜欢我,即使我说了真相,他顶多以为我嫉妒到发狂。只愿他福大命大,自求多福吧!
反正过不久我就要出塞,过千山涉万水,直出阳关入胡地。这一生,都不会回到大雷的土地,大雷的一切都和我不相干了。包括我的父王,在我未离开他身边时便抛弃了我。
因为我的任性?不过是因为,我不再像我的母亲而已。完不成母亲影子的使命,对他我便没有了意义。我爱上别的男人,不肯听他的劝戒,不再是他的霓儿,他便不肯再疼爱我。帝王家的亲情本就是如此寡薄。父王的爱是当作恩典给的,因此便随时可以收回。这深深宫里,真正对我有一线亲情的,只剩下端端,这个胡地的小女孩,还不懂得世情险恶,只把我当作她故去的姐姐一般爱着。我是她的寄托,她也是我的寄托,如同相依为命的感情。偏偏,只是一个外人给的。
我越发厌恶起这个冷寂宫苑。只是不知道,菸氏的宫苑里,是不是也是如此森严。若是那样我便逃走,和端端逃去她的家,做她父母的女儿,做平静安然的女孩。黄昏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看白的炊烟直冲上蓝天去,或是和邻家的女子一起去拾柴。只要能不孤寂就好了,只要能让我忘记所有从前就好了,只要能让我不想起西门鱼,那就一切都好了。
我替端端拭了泪,抱她坐在我膝上,听她断断续续讲她家林子里的狍子,小鹿,野花野草……那些都是我没有见过的世面,直听得我痴过去。
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楞印了一片暗影在我的裙脚,象缠绕不休的藤萝,端端讲得累了,渐渐睡过去。我也有些疲倦,招了宫人抱了她,去后进休息。
却有宫人匆匆忙忙的奔进来,慌张的禀报:“公主,梅妃娘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