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山城小苕皮

3、月亮

　　顾怀生醒来时，沈绾还在沉睡。
　　窗帘的缝隙之间有光洒进来，沈绾的手指还拽着顾怀生的衣角。顾怀生怕吵到她，索性阖眼躺在枕头上，任由沈绾枕在自己怀里。
　　沈绾对于顾怀生来说，像一个谜团。世界上不止一个顾怀生，沈绾口中的顾怀生是谁呢？是和她同名同姓的人吗？男的还是女的？长什么模样呢？顾怀生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于沈绾有多少的怜悯，就附带了多少对顾怀生的好奇。
　　怀里的人一动，顾怀生低下头，对上沈绾的目光。
　　“怀生。”
　　沈绾这样叫她，她的声音总是很低，如同雏鸟初生。顾怀生心中一滞，仿佛她和沈绾真的认识很久了。
　　顾怀生伸手揉了揉沈绾的头，把沈绾的手掌摊开，在她的手上游走笔画。
　　沈绾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手指，孩子气地去捏住她的手指，小心地用手包裹住。她的眼里像被蒙了一层灰，总看不到明晰的光。
　　“是的，我叫顾怀生。怀着天下苍生的怀生。”
　　沈绾把头偏了一了一点，靠在她怀里，“怀生。”

　　顾怀生比沈绾高，她的衣服穿在沈绾身上，使沈绾更加娇小，格格不入。
　　时值盛夏，沈绾身上套着顾怀生松松垮垮的衬衫，裸露位置处尽是清晰可见的疤痕，有一种情绪催使着顾怀生转身翻了一件薄风衣。
　　沈绾乖乖地任由顾怀生用风衣把自己包裹起来，勾着顾怀生的手指对她抿唇一笑。
　　顾怀生蹲下身，捏了捏沈绾的脸。
　　“绾绾乖。”

　　到了医院，沈绾拉着顾怀生的手，小心而沉默地看着这里的一切。
　　顾怀生能感受到，沈绾的畏惧，那双手拉她拉的这样紧。

　　精神科在三楼，沈绾走的很慢，她每走几步就会犹豫一会。顾怀生瞧出她有些反常，索性蹲下身展开双手，眼里充满鼓励。
　　“我抱，好不好，绾绾。”
　　沈绾的头低着，没有动作。
　　“我是怀生。”
　　沈绾一点点抬起了头，猛地扎进顾怀生怀里，她的声音怯弱而细微。
　　“球…滚。”
　　顾怀生的手臂收拢，把沈绾包裹在怀里，只听到沈绾重复了好几遍，球。她想不出是什么球，只好抱着沈绾抬步迈上台阶。

　　接诊的医生是个女医生，姓胡，擅长心智障碍的诊断和治疗，参加工作多年，经验十分丰富。
　　沈绾不吵也不闹，任由顾怀生带着做完了一系列相关检查。

　　“最终结果需要时间，明天下午来拿报告吧。”
　　胡医生瞧了一眼沈绾，对上顾怀生探究的目光，叹口气。
　　“不要抱太大希望，结果可能并不如意，要有心理准备。”

　　沈绾把头枕在顾怀生手上，拉过顾怀生的另一只手，把顾怀生的手掌摊开，学着顾怀生的样子在她手心游走。
　　顾怀生的眼睛有些酸胀，她不敢去问，如果没有家的沈绾要怎么办，被□□七年的沈绾要怎么活。她连走个楼梯都害怕，记忆里连快乐是什么都未曾捕捉。

　　顾怀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抱着沈绾走下楼梯，沈绾趴在她的肩上，勾着她的脖子，乖巧安分。
　　风衣笼罩在沈绾身上，她热的脸红扑扑的，却一动也不敢动。
　　顾怀生撩开沈绾的头发，问她。
　　“绾绾，热吗？”
　　沈绾不说话，把头埋在她颈间，抱的愈发紧。

　　商场的衣服琳琅满目，种类齐全。从短袖到裙子，应有尽有。
　　导购员亦步亦趋跟在顾怀生身后，瞧了一眼沈绾，挂上一副职业的笑容。
　　“给小孩子买？让小姑娘试试，这条裙子是今夏新品，好多小女孩儿都爱这样的。”
　　“这个粉色好看，女孩儿穿着可爱。”
　　导购员还在喋喋不休，顾怀生手指一指。
　　“这几件，都要了。”

　　顾怀生抱着沈绾去试衣间，她把沈绾身上的衬衫脱下来，忽然意识到沈绾已经不躲了。
　　沈绾任由顾怀生帮她换上裙子，那是一条黄色的裙子，裙摆处绣着欣欣向荣的向日葵。向日葵，是希望。
　　遮不住的疤痕，让顾怀生握着风衣的手紧了又紧，最终没有为沈绾披上。
　　她牵着沈绾去结账时，导购员一脸讶异地看着沈绾身上的疤痕，最终无言地找了顾怀生零钱。

　　拎着几大袋子的衣服，顾怀生一低头又瞧见了沈绾的鞋子，鞋面已经破了洞，鞋带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白皙纤细的脚腕与黑黝黝的鞋面形成了对比。
　　沈绾坐在皮质沙发上，顾怀生蹲下身，亲自把一双黑色小皮鞋穿在沈绾脚上，尺寸正好。沈绾轻轻晃荡着鞋子，好奇地盯着顾怀生。
　　顾怀生一连买了许多鞋子，从拖鞋凉鞋皮鞋到棉鞋运动鞋，她似乎想要把沈绾一年四季的鞋子都买全。
　　她心里很清楚，智力鉴定一出，沈绾或被送回家人身边，或被送往残疾救助中心。

　　等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沈绾的小皮鞋啪嗒啪嗒踩在地上，她笑着抬起头看着顾怀生。
　　“怀生，月亮。”
　　顾怀生抬起头，一轮弯月挂在天边，光辉指引着黑暗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