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山城小苕皮

2、回家

　　这起拐卖人口的案子，他们已经追了很久了。嫌疑人李鸣，外号疤哥，长期在G市和C市的交界处从事人口拐卖。狡猾多疑，好几次都侥幸逃脱了追踪。
　　嫌疑人抓获，审讯办案，移交庭审，这是顾怀生再熟悉不过的流程。
　　怔愣之间，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上来了。
　　“她来这里待了多久了？”
　　“五个小时多了。”

　　顾怀生抿唇，沈绾依旧乖乖地交叠着双手坐在那里。
　　“智力鉴定做了吗？”
　　“还没，太晚了，何队的意思是明天再去。”

　　说话间，何鸣从审讯室里走出来，一扬手，招呼了一声，“小顾。”
　　顾怀生点头，向何鸣那边走过去，他手里是讯问笔录。顾怀生翻了两下，在他交代沈绾被拐这里停住。
　　“1997年，我在C市的路边看到了沈绾。她一身都是泥浆，裙子上还沾着血。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叫沈绾，我原本不知道她名字后面的绾字。是她抢过我手里的笔在我手上写，沈绾。她自己也不知道几岁，看着十一二岁吧，这种孩子，又是女孩儿，家里没人要的多了去了，我就把她带走了。我□□过她，不止一次，一个傻子，留在身边没什么用处，长的还算个模样，要不然早杀了，老子还养了她七年。”

　　啪嗒一声，讯问笔录被用力合上。
　　何鸣端着茶灌了一口，安抚道:“这些事你看的又不少，不值得生气。”
　　顾怀生的脸上是愠怒的神色，这段话与沈绾身上的伤痕混在一起，让她的心尖被反复揉捻，疼的说不出话。
　　“畜生。”
　　顾怀生撑着手臂立在桌子前，眼里透露着狠厉。窗外的暴雨愈来愈大，噼里啪啦砸碎在窗沿之上。乌泱泱的云近在眼前，沉闷地让人透不过气。

　　何鸣愣了下，刑警队这样的事看的多了，大家都麻木了，这个大家自然也包括顾怀生。他伸手拍了拍顾怀生的肩膀，叹了口气，指着沈绾道: “明天去给她做个智力鉴定。”
　　顾怀生应了，一抬头，沈绾望着她，眼睛弯弯。
　　“怀生。”
　　这一次，格外明晰。

　　顾怀生把着方向盘，依旧是来时的路。避开了下班高峰期，路上并没有十分堵塞。雨势很大，雨刷来回摆动，顾怀生开的很慢。
　　她的车里，副驾驶上多了个沈绾。
　　脑海里回放着何鸣站在警局门口同她说的话，“去带她做个智力鉴定，为她后面的生活有份保障。”
　　何鸣说的很是委婉，意思却再分明不过。沈绾如今已经过了福利院收养的年纪，目前的身份未核实，生活将处处受限。
　　顾怀生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沈绾回家。因为她的一句“怀生”，那些莫名的熟悉感，她带走了她。
　　沈绾把身体坐的很直，安全带松松地系在她身上，她太瘦了。从头到尾，她只是很小声地念顾怀生三个字。
　　顾怀生以为，沈绾是认识她才叫顾怀生。其实不是，沈绾遇见什么人都会叫顾怀生。她好像脑子里只记得顾怀生三个字一般，不断重复，唯恐遗忘。

　　车开到小区门口，顾怀生先一步下车撑开伞，走到沈绾那侧，打卡车门，腾开了一只手，俯身准备替她解安全带。沈绾抖了一下，随即僵着身子坐在那，把头埋的更低，但身体的抖动却真实可见。顾怀生的姿势静止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她没有顺手去解安全带，而是把手放在沈绾的脑袋处轻轻抚摸，等到沈绾慢慢不再抖动。
　　咔哒一声安全带解开了。
　　“不怕，我们回家。”
　　沈绾没有动，她的十指紧紧地攥成拳，却又立马松开。
　　顾怀生的身体一半在雨里，雨水淋湿了她的衬衫，几声雷鸣吓的沈绾更往后缩。她叹了一口气，把伞收回，又转身钻进车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丝滴落在沈绾手背上。
　　“绾绾，回家了。”
　　顾怀生本是犹豫地喊了一下，不抱太大希望。意料之外，却见到沈绾一点点抬起了头，望着顾怀生，颤着手指抚过她的眉眼，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雨，病了。”
　　“是，下雨要生病，我们回家躲起来，我接绾绾回家了。”
　　顾怀生握着沈绾的手，那手上的茧子很厚，结痂的疤硌在手心。她低头温柔一笑，耐心地哄着沈绾。沈绾没有躲，乖乖地被她牵着。
　　“我抱抱，不怕。”
　　一声雷鸣声响起，顾怀生的怀里一软，沈绾把头埋在她胸口。
　　顾怀生趁势把沈绾抱住，一只手穿过她的腰，一只手抬起她的双腿，把她抱出了车。关好车门，顾怀生抱着沈绾一步步走回家。
　　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怜悯。
　　沈绾看起来更像一个小学生，她个子不高，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她瘦的可怜，体重比同龄人轻太多。可又怎么能与同龄人作比，同龄人，她这个年龄的同龄人拥有繁花锦簇，她连花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沈绾把头靠在顾怀生怀里，手紧紧拉着她的衬衫，生怕会掉下去一般。
　　顾怀生没抱过谁，从小到大，沈绾应当算是第一位。

　　到家，她给沈绾穿上拖鞋，带着她去浴室调水温洗澡。
　　浴室里的暖灯昏黄温暖，沈绾却更显得瘦弱卑微。顾怀生把浴缸的水温调好，走过来要给沈绾脱衣服。沈绾立在原地，瞳孔仿佛瞬间被放大数十倍，往后退了好几步，把着门把手滑落在地上。
　　顾怀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沈绾的记忆里，脱衣服等于要被□□的前兆。她没有照顾智障病人的经验，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可她却觉得，她必须要让沈绾意识到，并不是所有的脱衣服都等于被□□。
　　顾怀生凝眉思索，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衬衫，凹凸有致的锁骨，平坦紧致的小腹，笔直挺立的双腿，一切都坦然地袒露在沈绾眼前。转身走向了浴缸，把自己浸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眉眼温软，如一江春水化在了春池之中。

　　“绾绾，脱掉衣服是为了洗澡，会变的干净。”
　　“洗澡，用水洗干净，知道吗？”

　　沈绾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她，雾气朦胧，灯光昏黄。
　　顾怀生看她没反应，从浴缸里一步步走出来，走到她面前。把手递到沈绾面前，放低了声音，依旧唤她，“绾绾。”
　　一双小小的手搭在她手心，沈绾再一次把她的头靠在了顾怀生胸口。

　　等沈绾的衣服尽数脱下，顾怀生的眼泪也随之滑落。她不是感性的人，刑警这一行血腥的案件看多了，心理素质也训练出来了。可是，在看到沈绾那身触目惊心的疤痕，还是忍不住闪躲了目光。
　　几乎没有一处好的地方，新伤叠加着旧伤。七年，沈绾的七年。

　　顾怀生把沈绾小心翼翼抱进浴缸，把她的头发放在手心揉搓洗净。沐浴液在沈绾身体上打转，顾怀生的手指几次触碰到那些结痂的口，她的心也在水里揉了一次又一次。
　　撩开沈绾的头发，顾怀生忽然发现，沈绾的脖颈处有一个如花朵一样的印记，十分明显。这种印记，多是胎记，她没有多想什么。
　　浴缸的水换了两次，顾怀生把浴巾拿来包裹住沈绾，那张清秀的小脸愈加明晰。
　　她把自己的衬衫拿来给沈绾换上，刚好遮住大腿。替沈绾扣上最后一颗扣子，顾怀生要起身去拿吹风机，腰忽然被一双手抱住，几乎没什么力气环住，却让顾怀生低下头。
　　“怕。”
　　顾怀生愣了，她没想过沈绾会主动抱住她，和她说，怕。她又蹲下，把沈绾的头摁在自己怀里，拍了拍沈绾的背。
　　“不怕，我在。”

　　吹风机的风呼呼的吹过沈绾耳侧，她很乖，一点也不动，只是手指拉着顾怀生的衣角，轻轻贴着她。

　　顾怀生抱着沈绾睡觉的时候，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顾怀生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她和沈绾理应认识。她把头埋在枕头里，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关于沈绾的记忆。可是，那种熟悉的感觉牵引着她，让她不自觉去心疼沈绾，怜悯沈绾。
　　沈绾睡的很不踏实，缩在她怀里，喃喃自语。
　　顾怀生仔细辨别，才听出，“33528。顾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