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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争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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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上的伤已愈合,骨头长势良好,现在她多日未发一言,仿佛失声一般,喊疼呼痛,也不再有,她喉咙处有抓挠痕迹,怕是声道受损,是否让梅婉去查看一番。”木兰向齐钰汇报着。
齐钰放下手中医书,提起了兴味:“哑巴了?那可失去了许多趣味,让梅婉去看看。此外,她行动不便,让梅婉一个去看着她就行,你们各自散去。”
木兰领命而去。
很快,梅婉来向齐钰复命。
齐钰仍在翻看手中医书,她先询问梅婉一个方子:“这世上果真有空空丹吗?能使人前尘尽忘,爱恨并消。”
梅婉恭敬答道:“主子,确有,但副作用过大。服药者和傻子毫无二致,无悲无喜,无情无欲,甚至无识无知,木人泥偶一般,所以刚一出世,便被划入邪药一类,斥而不用。”
梅婉低着脑袋,想门主研究医药,是要用于那个人身上吗?如果那人变成没有反应的木头,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齐钰将手中医书随意搁置在一旁,闲闲问道:“她果真哑了。”
梅婉斟酌着答道:“并无,她喉舌并无异常,奴婢估摸着,她只是不愿出声。”
齐钰望向窗外,院内生长着一株夏季海棠,花朵细繁复,压满枝头,层层叠叠,灼灼灿灿,如含羞少女,婉转多情,欲语还休。
海棠又名解语花,花都知道脉脉诉说钟情,那个人就这么给她装哑巴。
齐钰忽然笑了:“言尽于此,她原来是这个意思。走,我去看看她。”
齐钰往暗室走去,梅婉跟在后。
齐钰一边行,一边想那人的情形,虽然养着她的身体,但依旧断断续续地饿着她,她脸上必定面无血色,苍白如鬼,倒人胃口。
齐钰自然想到胭脂,她此时才注意到萦绕在四周的桂花香气,那股味道若有若无,应是从身后的梅婉身上传来的,齐钰回头看了一眼,问道:“梅婉,你嘴上涂的,是什么口脂?”
梅婉没想到门主这般体察入微,她以为齐钰不喜,胆战心惊道:“是东家巷丽颜店新出的胭脂,名为木犀秋。主子也知道奴婢平日制药,是不涂抹这些东西的,只是木兰花了月钱送给奴婢,奴婢不好不用。”
齐钰并没有不喜,她只是看着梅婉红润的双唇,点评道:“此口脂红而不浊,粉而不腻,香气自然清新,不惹人厌,难得。”
梅婉见齐钰并无不喜,松了一口气,继续跟在齐钰身后,往暗室而去。
当石门慢慢开启时,隋锦正背对着她们,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梅婉脸色大变,忙伏到地上:“主子,今日是她断食之日,奴婢确未给她吃食。”
此时,隋锦已经听到身后动静,转过身来,迅速伸出手。
她手掌里躺着一只蝎子残肢,黄褐色,肥大。
隋锦望望天窗,又望望跪着的梅婉。
那意思是告诉齐钰,她吃的是从外面爬进来的蝎子,并不关梅婉的事,齐钰可以让梅婉起来了。
隋锦伸出手,是给齐钰看的,她一举一动,也是在用肢体语言向齐钰表明,但自从齐钰踏进这个屋子以来,她并没看齐钰一眼。
齐钰走近,挡住隋锦的所有视线,并把她手中之物拂到地上。
隋锦视线便随之转到地上,她犹豫要不要去捡。
齐钰一脚踩碎蝎子残尸,冷冷俯视:“说,山素素是贱人,我便给你吃食。”
隋锦嘴巴微微张开,蠕动几下,却紧紧闭合上,丝毫声音也没有发出。
齐钰拎着隋锦衣领,一路把她拖到澡室,将她扔进水池中。澡室修的水池,今日终于能派上用场。
白衣白裳浮在水面,使隋锦看起来像是一朵硕大的白花,花瓣臃肿,花蕊纤细。
衣裳慢慢浸水,逐渐贴身,见肉见骨,隋锦想爬上来,却被齐钰一脚踹翻,重新跌入池中。
隋锦用眼神问齐钰,她要做什么。
齐钰命梅婉取来香炉,点燃一支香,室内很快充满清幽檀香。
齐钰将手笼罩在香雾之上,她雪白修长的五指,在雾中若有若现,她拨弄着香雾,轻轻扇动,青雾萦绕在她指间,轻柔细腻,恋人般亲密无间。
齐钰终于出口:“你在水下闭气,如果能坚持到这支香灭,我就给你东西吃,并且从此以后不会用挨饿这个方式处罚你,毕竟你骨不挂肉,太过丑陋。”
隋锦眼神一亮。
齐钰立于池边,微微一笑,补充道:“今日我开恩,你中途随时可以放弃,如果你说,山素素是贱人,依旧算你成功。”
隋锦自不会说,但她点点头,表示愿意参加这个游戏。
隋锦大吸一口气,拨开水,下潜,将整个身子埋入池中,她在池中游动着,如瘦骨伶仃的一尾鱼。
隋锦慢慢向池边游来,游向齐钰。
齐钰以为她是要放弃,正准备出言讥讽,不是挺能硬抗的吗,怎么就这种耐力。
隋锦并未放弃,她游向池边,碰到池壁,脚尖一点,借力又退回去,同时更换游泳姿势,变成仰泳。
隋锦姿势不再优雅,而是用力地扑腾着,双脚扑打着水面,激起巨大水花,向岸边拍去。
齐钰这时候才意识到,隋锦并不是向她游来,她的目标是齐钰身边的香炉。
隋锦要用水花将檀香熄灭。
竟然想的是这种歪招。
齐钰反应迅速,以身为翼,挡在香炉前面,呼啦几声,那些水点都落在她身上,甚至连头发都被溅上水,黏黏腻腻,分外难受。
齐钰抖落干净一身的水,散开长发,让梅婉把香炉放置高处。
她的语气充满不耐:“别耍花招。若不然,你爱吃虫子,我给你在室内石板上铺一层土,让你自己刨食吃。”
隋锦眼里狡黠的神气逐渐散去,又变得平淡无波,她摇摇头,表示不会再耍花样,I安分地在水中闭气。
渐渐地,她肺部空气逐渐消失殆尽,隋锦不断抚摸着胸口,那里抓心挠肺地难受。她一张脸又青又白,长发如水草般飘散,状如水鬼。
齐钰好整以待,等待着隋锦的溃不成军,如果不能呼吸,与死何异。
隋锦知道自己快坚持不下去,檀香还差最后一小截。行百里者半九十,因为痛苦疲惫的不断积累,最后十里是一千里,甚至是万里之遥。
这最后的小段时间,似乎无限延长,是隋锦永远也到达不了的终点。
隋锦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也在逐渐发软,她隔着水面看齐钰,更加看不真切,她要向这个面目模糊的魔鬼投降吗?
就是这个人,让外婆不能入土为安,侮辱隋锦是贱种贼根,逼迫隋锦辱骂自己的母亲。
就是这个人,让隋锦如此破碎,如此不堪。
隋锦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何模样,她向齐钰游去,想把这个恶人看得更真切些。
齐钰低头,同样在看着水中的隋锦。
隋锦脸涨得通红,一双眼却沉静明亮如星子,波光折射进她眼里,那双眼睛愈发流光溢彩,璀璨闪耀。
隋锦的神情,似乎是她正身处地狱,想要伸出手,将齐钰拖曳下去,一同沉没。
齐钰没有闪躲。
隋锦却忽然住转变方向,伸出手。
向着齐钰身边的梅婉。
她头部未出水面,双手直伸,狠快准地伸向梅婉的脚腕。
是水鬼在寻找替死鬼,着急地想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梅婉惊呼一声,扑通入水。
隋锦用力将梅婉拽向自己,她如今是在求生,自然顾不得许多。隋锦手脚并用,攀附住梅婉,双手扶住她的脸,使其正对自己。
四目相对,隋锦眼里有歉意。
那意思是说,冒犯了。
梅婉忽然就减小挣扎的力度。
隋锦托住梅婉脑袋,找准对方唇瓣,吻上去,大力汲取着其中的空气。
梅婉双手本来握成拳,放在隋锦肩头,用力地把她往外推,在被吻上的一瞬间,她慢慢松开手,只是昏昏沉沉地想:
隋锦怎么能够这样,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齐钰在池边沉沉地看着,池水本就清澈见底,水面下一切都看得清楚分明,包括那只浓绿欲滴的杜鹃。
隋锦长发飘散,衣裳是深深浅浅的白,她犹如一只纯白水妖,抱着她捕获的猎物。
明明蛊惑着游人,却又满含歉意,似乎能一边置人于死地,一边天真地哭泣。
不过瞬息,隋锦想要松手,撤离的时候忽然尝到梅婉唇瓣的味道。
好香的桂花味。
像是酥酥蜜蜜,香香软软的桂花糕。
隋锦本就饥肠辘辘,再加上脑袋昏昏沉沉,忍不住用力咬了一下,最后不舍地放手。
此情此景,落入他人眼中,是意犹未尽,是温柔缱绻,暧昧味道十足。
隋锦放手后,梅婉才得以浮出水面,她衣衫尽湿,唇上香脂残破,脸泛桃花,举止失措,心神大乱。
齐钰只静静说了声:“梅婉,四人之中,你反应最慢。”
梅婉知道,主子这是责备她不该被隋锦钻了空子,可她本来就是精于医道,荒于武功,制药又是要慢工出细活。
更何况隋锦那般……梅婉脸上红了红,回道:“谢主子赐教,奴婢一定谨遵教诲。”她远远退下。
哗啦一声。
隋锦钻出水面,她并不看齐钰,目光略过一切,注视着那只燃尽的檀香,眼中不无喜悦和得意。
齐钰打开香炉,将其中香火烟尘劈头盖脸地倒在隋锦身上,水面上飘了一层灰。
隋锦死盯着齐钰,眼里完全映出她的身影。
齐钰心满意足,冷笑着:“吃食你不会受罚,但痛苦你还是要尝的,有什么可得意的?我仍可以将你玩弄于股掌。”
隋锦挪开视线,自顾自地清理头发,好像齐钰这个人完全不存在。
她怎敢如此目中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