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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佐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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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盆白米饭摆在隋锦面前之时,她拿起勺子,开始往嘴里扒。
齐钰嫌弃地看着隋锦的吃相,她嘴张得那样大,似乎连盆都吃干抹净。隋锦下巴如刀,颧骨耸立,眼眶深陷,活脱脱像个饿死鬼。
饭粒带着灰扑扑的颜色,咀嚼时隋锦甚至能感觉出灰尘的颗粒,齐钰在这些方面使小动作,真的让隋锦觉得她可怜又可悲。
“隋锦,又没人抢你的,你吃得这样猛,难道不会细嚼慢咽吗?”齐钰柔声叮嘱,像是母亲嗔怪她年幼无知的孩子。
隋锦瞪了齐钰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让她饿上几天试试。
隋锦现在恨不得塞个石头在肚子里,那样才会有饱腹感。
“我说真的,隋锦,你吃慢些,别怪我没提醒你。”齐钰居高临下,眼神恻恻。
这其中明显话里有话,隋锦放下勺子,望着齐钰,对方眼睛幽深,如深渊寒潭,令隋锦莫名心惊,隋锦直接发问:“齐钰,你是不是在饭里加了东西?”
她甚至有最坏的猜测,关于五谷轮回之所的,她不信齐钰有这样下作。
隋锦又想齐钰喜洁,她断不会这样做,但恐慌还是袭上隋锦心头,她执着追问:“齐钰,你到底在饭里加了什么。”
齐钰哑哑地笑:“看你吃得那样香,我都不忍心告诉你了。”
她哪里是不忍心,她分明兴味十足,等待收割隋锦的痛苦,
“放什么屁话!”隋锦忍不住爆粗,这是她在走镖过程中耳闻的一句村骂,这开天辟地头一遭,正好送给齐钰。
她隐隐地预料到齐钰的答案,她只是不能相信。
齐钰身着鲜衣,长长的裙尾拖在地上,她轻轻收拢起,对着隋锦云淡风轻地一笑:“你急了,你急了。”
隋锦抓起角落里的君子剑,横在脖颈处,那里瞬间见血,她发狠道:“你加了什么,快说!你自疯去,我不再奉陪!”
齐钰依旧嬉笑着:“隋锦,你觉得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针快。”
隋锦面不改色地往里横。
齐钰终于松口:“我去了趟乱花谷。”
隋锦开始失色,手撑住身体,原本完好处又被压出红痕,她不断摇头:“你在骗我,乱花渐欲迷人眼,乱花谷岂是寻常人说进就能进的。”
齐钰淡淡道:“首先,我并不是寻常人,其次,乱花谷如棋局般错综复杂,变幻万端,也只是因为那是你祖母生时所布置的,她既已死,你又出山,我自然能进得其中。”
隋锦身子前倾,焦灼地追问:“然后呢。”
齐钰背手而立,俯视隋锦:“接下来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吧,还要再问下去吗。”
隋锦突然疯狂地大喊:“你说,我要听你说,你不是要使我痛苦吗,你不是要向我复仇吗,你不说,我只会自我欺骗,怎么会痛苦,怎么会如你所愿,你快说啊。”
她眼中无泪,喊声却带了凄厉的哭腔。
齐钰第一次见她如此崩溃,顿了片刻。
隋锦步步紧逼:“你是在可怜我?敢做不敢当吗?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女,你要叫什么齐钰,你只是你娘的女儿,记着她的仇恨,七拐八弯,向不相干的人报复,这世上没有什么齐钰,只有唐徽的女儿,你就该叫唐氏女!”
隋锦说话时颠三倒四,齐钰反而镇定下来,她缓缓开口:“应你所求,我说。我去了乱花谷,掘开你祖母的坟,一把火烧掉她的尸骨,只残余一捧骨灰,你刚才所食,便有此佐料。”
隋锦满目怆凉,疯狂摇头:“我不信,你在骗我,你是堂堂一门之主,怎会如此卑鄙下作。你是故意这样说。”
齐钰看她一眼,隋锦明显在失控边缘,只差轻轻一推,齐钰残忍道:“你祖母坟中有一支拐杖,被做成剑式,做工粗糙,但扶手处光滑,显然是你祖母常用之物,如此粗糙,却又被如此珍视,我猜想,应该是你亲手所制。”
“很可惜,我一并烧了。事到如今,隋锦你为何还执迷不悟,为了使你痛苦,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应该畏惧的,你应该顺从的。事情弄到现在这个样子,也是你逼的。”
仇恨要吞噬掉隋锦,她的牙齿咬破下唇,只一字一句重复道:“齐钰,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怎能如此……”
齐钰不屑地笑:“我所作所为,就是要你恨我,难不成我要讨你的欢喜?”
隋锦好恨,她恨到要浑身都在发颤,电光石火间,她举起残剑,向齐钰扑去,厉声喊着:“你怎么还不去死!”
但她只扑到齐钰脚边,手腕便又断掉,手中的剑当啷落地,她伏在地上,视线之内,齐钰穿着一双精致的绣鞋,裙摆悠然地扫过地面。
齐钰低头望着她,讥笑道:“剑是残剑,人也是残人,隋锦,你拿什么来拼?”
不敌,不敌,终归不敌。
隋锦干呕起来,但她吐出的只有血水,但她想呕出的,似乎只有自己的心。
齐钰目不转睛地看着隋锦,在与隋锦的博弈当中,她终于彻底地占据上风。
对她来说,隋锦是仇人,隋锦的祖母是陌生人,用一个陌生人来伤害仇人,真是何乐而不为。
令她惊奇的是,直至如今,隋锦还未落泪,她那瘦弱残破的身躯,真的可以容纳下这么多情绪吗?
齐钰慢慢地观赏着,静静地等待着。
隋锦浑然忘却她的存在,用牙咬着自己的手腕,生生地给自己接骨,待手腕能活动,她宛如一个瞎子,手忙脚乱地在地上寻找。
隋锦终于摸索到那个饭盆,她抱在怀中,手指握住瓷盆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因为激动,因为伤痛,她必须紧紧把瓷盆抱在怀中,才不至使其跌落。
血顺着瓷盆流下,渗入白米团中,白的不甚白,红的不甚红,却触目惊心。
突然之间,隋锦开始用残破的手掌,往瓷盆里伸去,她勉强抓出一把饭团,却在抬起的过程中不断抖落,最后所剩无几。
隋锦便把头低下去,低下去,直至低到盆口边缘。
她脊梁弯曲着,数缕乱发飘散,隋锦吃得那样急,拼命地吞咽,有时头发黏连饭团,就被她狠狠扯下,一同吞入腹中。
甚至连带着她的血肉。
连带着齐钰添加的佐料。
连带着因在地上摸索而沾染的尘土。
她不再像个人,而像是野兽。
齐钰欲上前:“别吃了,隋锦,你恶心到我了。”
隋锦抬头,冷冷看她一眼:“滚。”
她不愿同齐钰多说一个字,不再愿多看齐钰一眼,她对待齐钰的态度,似乎齐钰是什么肮脏的龌龊的垃圾。
齐钰便也冷笑道:“那要不要我再给你讲些细节下饭,你可能不知,你祖母身上有一件平安符,不是关于她自己的,而是你的,上面写着,惟愿小锦平安喜乐,她是到了地下也想着要佑你安康。只可惜,这符不灵。”
齐钰越说,隋锦越是加快吞咽的速度,直到听到平安喜乐四个字,她也将整盆米饭吞食干净。
隋锦倚靠在墙上,头仰着,将瓷盆扣在面上,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那里尚是完好,被瓷盆映着,也如玉如瓷。
很快,那里汇聚里一滴晶亮的泪珠,先是摇摇欲坠,然后迅速被后来者冲落。
一滴又一滴,隋锦胸前衣襟很快洇湿一大片。
“隋锦,别挡着啊,我好不容易把你弄哭,你怎么能藏起来不给我看呢?”齐钰欲揭去那只瓷盆。
她要拿去隋锦脸上的遮挡物,她要隋锦的痛苦无所遁形。
在齐钰的手在触碰到瓷盆的一瞬间,隋锦改变了仰头的姿势,身子挺直,瓷盆瞬间跌落在地,四分五裂,声音清脆。
齐钰终于看到隋锦的脸,诡异的是,此时隋锦竟然在笑。
隋锦看到齐钰的一瞬间,笑容慢慢放大,以眼中笑意为起点,逐渐蔓延至全脸,嘴角上扬,又传染至周身,她笑得肩膀都在簌簌抖动。
难不成得了失心疯。
那就不好玩了。
齐钰耐心道:“隋锦,你笑什么?”
隋锦仍在没心没肺地笑着:“因为开心。”
“因何事?为何人?”
隋锦笑意更深:“齐钰,我说出来你也会开心的。”
齐钰表示愿闻其详。
隋锦笑累了,喘了一口气,接着又笑着说:“齐钰,我笑,是因为我不会死了,我确信自己不会死了,我终于找到活下去的动力,在你无尽的折磨之下,我也会求生。而你该笑,因为我不会死,你可以尽情地长久地折磨我了,你不用担心我会死得容易。我将以身饲虎,满足你那变态的复仇欲望。”
“你不会死?”
齐钰竟是有些淡淡喜悦的。
隋锦含笑着说:“我不会死了,因为我会等着看你死,我等着你被命运的大锤砸得粉粹,就像我现在这样,你也终会遇到你的齐钰,遇到你的无妄之灾,不论那是人是事,都将如洪水猛兽一般吞噬掉你的人生。”
齐钰冷笑一声:“所以,你现在是寄希望于报应了,岂不是在自欺欺人。”
隋锦斜她一眼,以颇不服气地口吻道:“你没听过报应不爽吗,我等着你的现世报。”
齐钰欺身向前,捏住隋锦下巴,语带嘲讽:“那么,隋锦,在此之前呢,在我的报应来临之前,你该怎么承受我的怒火和恨意呢,痛苦将会使你完全覆灭。”
隋锦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微笑道:“齐钰,你还是不明白,你再也无法伤害到我,因为我无牵无挂,不对,我唯一所牵挂的就是你,我在等着你遭报应。我不在乎皮肉之苦,你可以痛我辱我,但我不会有丝毫顺从,我更不会有真正的痛苦。”
隋锦指指自己的心:“那里是空的,你的心想必也是如此,空空如也,被恨意填满,齐钰,我笑,是因为发现我们两个人如此相厌,却又如此相似,甚至如此相依。”
齐钰甩手,冷笑:“隋锦,你是神志不清了吧。”
隋锦仰面看齐钰,极其认真道:“虽说我的性命在你手中,可你活着便是为了复仇。齐钰,你是为我而活着的,我如果死了,你便觉得了无生趣,你不会现在就让我死去,你要我活着,才有复仇快感。我不会让自己死去,因为你还活着。我们如此生死相系,这难道不可笑吗?两个仇人,把自己的命都系在对方身上,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哈哈哈……”
隋锦笑得花枝乱颤。
齐钰后退几步,淡淡道:“疯子。”
隋锦耸耸肩,满不在乎道:“言尽于此。”便身子一侧,不再搭理齐钰。
“我去翻翻医书,看有什么法子能治你这疯病。”齐钰扔下这句话,便离开暗室。
隋锦在迷迷糊糊之中,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推她:“小锦,醒醒。”
隋锦心神大动,翻身而起,是外婆的声音。
她扑到外婆怀里,大哭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弱。”
外婆轻轻拍着她的背:“可怜我的小锦了。可是,小锦,你为什么不愿意说自己是贱种呢。”
隋锦错愕地抬眼:“外婆……”
外婆笑得诡异:“我自己的女儿我还不知道吗,你娘确实是小贱人,先是私奔,弃山门大义于不顾,接着正值夫丧,却又再嫁,使得山门沦为天下笑柄,使我老脸丢尽。你娘若是贱人,你为何不是贱种。”
隋锦低头,喃喃道:“不,你不是外婆,外婆对娘气愤,只是因为她觉得娘没把我放在心上,娘是她养的,如果不是外婆祖父,娘也不会生就那般性子,外婆是支持娘去追求自己想过的生活的。任风浪滔天,不为所动,守心如一,自顾自行,这是外婆你所教我的。娘纵有错,我有什么错,错的是齐钰。”
“那你看看我是谁?”
隋锦抬头,正看见齐钰那张银质面具,她不是外婆,她是齐钰。
齐钰抬手,摘下了面具。
隋锦心惊肉跳地叫喊起来:“你的脸呢,齐钰,你没有脸。”
那张脸,只是一块肉团,鼻子眼处是一些黑洞。
齐钰嘴巴一张一合:“隋锦,把你的脸给我吧。”
齐钰将面具往隋锦脸上扣去,隋锦脸上顿时有了一种压迫感,她想撕扯,却发现这种面具无论如何也撕扯不下来,反而逐渐融入她血肉中。
隋锦猛地惊醒,才发现这是一个梦,她正翻身而睡,脸抵着地面,怪不得觉得喘不过气来。
暗室寂静无声。
隋锦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千里马常有,而变态不常有,隋锦,你遇到变态了。”
隋锦很快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但还是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很快,隋锦笑起来,她岂不是真疯了不成,自问自答,颠三倒四。
那她和齐钰之间,到底谁会更疯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