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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余波 ...

  •   隋锦被齐钰带回暗室,梅婉在门外守着,同一个看门的小侍。

      隋锦缩回角落处,低下头,浑身水淋淋的,不发一言。

      她紧按着肚子,显然极为饥饿。

      齐钰手拿着一碟馒头,馒头雪白松软,芳香四溢。

      这香味对隋锦来说是一种折磨,但她不想向齐钰讨要,隋锦只弓着身子,挤压腹部,同时头深深地埋在膝里,抵抗食物给她的诱惑。

      “我说话算话。”齐钰终于开口,将一个馒头扔掷在地上。

      隋锦听见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她侧脸望去,搜寻一番,地上却是空空如也。

      她只看见齐钰精致繁复的裙裾,上面绣着含露碧桃,正开得烂漫招摇。

      齐钰缓缓抬起右脚,地上趴着一个踩成薄片的馒头,它被压得不成样子,又慢慢膨胀起来。

      “你这样的人,只配吃我脚底尘。”

      齐钰声音无比傲慢。

      隋锦只想齐钰还是食言了,她说过不会再在吃食上动手脚,可转眼她就这样羞辱自己。

      吃还是不吃?

      隋锦伸出手,抓过馒头,那上面清晰地印着六瓣梅花,像是特意加上去,作为修饰用的。

      隋锦仔细端详着馒头上的图案,这上面的尘土都比齐钰要好看许多,她并不嫌弃馒头被齐钰踩脏,她只心疼这个馒头,甚至心疼上面的灰尘,怎么之前沾染到齐钰的脚下,如今终得解脱。

      隋锦没有意识到,她的念头近似癫狂。

      齐钰将碟子和馒头劈头盖脸砸到隋锦身上,冷冷道:“没意思。”

      隋锦低头专心吃馒头,但齐钰并不肯让她好过。

      “你似乎很讨厌同我交谈,也很讨厌看见我。”齐钰寒冰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很高兴单单是看见我,都能给你带来这么大痛苦。既然如此,我自然要好生利用一番。”

      隋锦还未咀嚼吞咽下口中食物,齐钰忽然朝她脖颈处扎了几针,隋锦被迫仰头,脖颈不再听她使唤,头就像安在支架上。

      隋锦被迫看到齐钰的那张银质面具,令人作呕的一张魔鬼般的脸,隋锦想要移开视线。

      银光一闪,隋锦眉骨处明晃晃出现两根银针,她的眼睛不再能动弹,被迫注视着齐钰。

      隋锦全身不能再动弹,只能忍受银针晃在眼前,两道模糊黑影,离她太近太近,似乎是从眼中直接生长出去。

      齐钰忽然近身,修长手指微微一捻,将银针掐根而断,手指微不可察地抚过隋锦眉骨,隋锦睫毛向上翘着,柔软地刺着齐钰指腹。

      齐钰收手,温声提醒道:“你可不要眨眼,否则那两根针会直接刺破你眼球,美人血泣可以一赏,不过隋锦你不是美人,别扮鬼吓人了。”

      隋锦就是想眨眼也不能,齐钰在她眼前,齐钰在她眼中,齐钰在她不远处,齐钰铺天盖地。

      隋锦眼珠子定定的,一动也不能动,齐钰悠闲自在地立在那里,碍她的眼。

      隋锦眼睛逐渐发酸发胀,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真实感,光鲜亮丽的齐钰变成一团斑斓。

      有虫子在她脸上爬。

      那是她的泪。

      “这就哭了?隋锦,你怎生如此不济?水下憋气不行,定眼看物不行,你真是一无是处。”齐钰讥讽道。

      一旦泪水充盈在眼中,那个恶鬼就成了模糊幻影,隋锦含泪而视,眼角泛红。

      齐钰给隋锦解除哑穴:“还是那句话,隋锦是贱种,只要你出口,我就替你除了眼上银针。”

      隋锦不想同齐钰再交谈一句,那日她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隋锦只是直直地固定原来那个视线。

      齐钰便又退回去,好整以暇地站在隋锦视线中,时不时地抬手整衣,提裙理鞋,她就是要碍隋锦的眼。

      隋锦眼中逐渐渗血,斑斑点点,分不清是黑还是红,染得眼睛像是一块劣质琥珀。

      隋锦支撑不住,两眼一黑,但她还维持着原来的那个姿势,仰着头,露出白腻脖颈,被迫去观看。

      齐钰瞬移至隋锦身边,用内力吸出两截短短的银针,不断摇头道:“弱成这个样子,垃圾。”

      齐钰取掉隋锦身上的针,将她放倒在地上,那两截短针卧在手心,齐钰想着如何处置它们。

      隋锦侧身而卧,露出一张干净侧脸,她脸部并无多余线条,耳垂小巧圆润,乖巧地隐在发间。

      那处并无耳眼,隋锦没有戴过耳饰。

      “这银针因你而折,我送给你做对耳饰好了。”齐钰蹲下身,将隋锦长发拂至耳后,自然而然地,拿手捏了捏隋锦耳垂。

      软玉生香,触手温润,肉感十足,极像一种叫桃美人的异域珍植,似乎轻轻一掐,都能破皮见肉。

      齐钰没有觉得不妥,她在比量隋锦耳垂厚度,将耳垂揉薄揉开,才能在最薄处下针。

      隋锦睫毛微颤,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齐钰猛地缩回左手,笼进袖中,顺势搭上右手腕,颇为不自在地摩挲着腕骨。

      那处的骨头硬而凉,和刚才的温而软全然不同,再看隋锦,她昏睡沉沉。

      齐钰继续刚才的计划,下针处她估摸着银针刚好能两头冒尖,若想取下,需用内力,隋锦没有那个能耐。

      这礼物隋锦必然不喜,可由不得她不收。

      齐钰下针,出眼,留银,收尾,动作迅速,隋锦两耳处很快闪着一点亮光。

      齐钰满意而去,她的银针,就这么永远留在隋锦耳垂。隋锦这个人,皮糙肉厚,伤疤好了忘了疼,齐钰给予她的痛苦,她都能抹去,自欺欺人地说她不怕痛。

      现在又有一样东西,是齐钰给隋锦的,但隋锦无法抹去了。

      齐钰走出暗室,梅婉正在此处等待。

      梅婉低着头,并未看见齐钰的视线在她唇上兜转一圈。

      那里残红未退。

      “调理好她身体,收拾干净你自己。”齐钰扔下这句话,离开。

      梅婉这才意识到她未清理那些痕迹,她这是怎么了,这般昏头昏脑的。

      梅婉用帕子擦抹唇瓣,让小侍开门自己进去。

      看门的小侍是齐门夫人还在时养的死侍,只听齐钰命令,不言不语,身穿黑帽衣,面目模糊,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梅婉给隋锦诊脉,又轻轻揭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隋锦眼里有几处血点,她要准备一些明眼之药。

      梅婉不知门主做了什么,隋锦才会眼内出血,她不会去质疑门主的对错,门主对于她来说,有知遇相护之恩。

      只是身为医者,她有些不忍。

      良久,隋锦睁开眼睛,目光在梅婉唇上掠过,少了残脂的遮掩,此刻她又靠隋锦极近,隋锦便能清楚地看到,梅婉的唇上是有一处破损的。

      被她咬的。

      隋锦非常不好意思,梅婉给她递药,隋锦忙不迭地接过,隋锦知道齐钰不准这几人同她说话,也不知是否隔墙有耳,可自己确实唐突了别人,梅婉秀秀文文的,总给她疗伤治病,她欠梅婉一句道歉。

      梅婉正在整理药箱,就看到隋锦抱拳,摇了两摇,知道隋锦是在因水池一事向她赔礼。

      那件事……

      第一次被一人吻,还是一个女孩子。

      梅婉疑心自己脸上有些发红,若是被隋锦看到了,她会怎么想。自己怎么一想就上脸,像喝醉了酒似的,越是不想让自己脸红,那点儿热意就越是腾腾而起。

      梅婉便摇摇头,表示无事,她并不放在心上,然后提起药箱,匆匆地走了。

      以后数日,梅婉调理隋锦的身体,她用了一些慢性药,因为她知道隋锦身体一旦恢复,接受的又将是一轮新的璀璨。

      隋锦是个好病人,她极其信赖梅婉,无论什么苦药,梅婉让她吃,她就一气服下。

      但隋锦很快养好了伤,需要梅婉再细心照料,看守她一职,也就轮到香舞。

      这日,香舞来寻她。

      “梅姐姐,你屋子里怎么有桂花香气,这屋子我呆不下。”香舞一脸嫌弃。

      梅婉从柜子中翻出放在匣中的木樨香,说:“你鼻子怎么变得这么灵,我都放起来了,你怎么还能闻到。”

      香舞倚在门框上,纤腰显显,姿态曼妙,她本就是舞术超绝,举止之间不免带着柔媚,她埋怨道:“你是不知,那罪女的饮食都是咱们门主特意吩咐的,说她喜欢桂花香,要特意关照她。这一阵子,桂花糕、桂花粥、桂花鸡、桂花糖露、桂花糖藕、桂花红烧肉,还要不重样地吃,折腾死我了,恨不得一朵桂花劈成五瓣花样来吃。桂花是香,吃得也挺好,但天天吃,天天闻,谁受得了,我今天刚一送过去,那罪女哇得一声吐了,一口没尝。”

      梅婉又将木樨香重重包裹起来,她邀请香舞进屋谈,香舞耸动俏鼻,摇摇头:“还是有味儿,梅姐姐,我可不是嫌弃你,我实在是受不了。我就站在这里说吧,今天主子过问那罪女的情况,听说她食不下咽后,反而兴致很好。你想,主子真有办法,能轻易毁掉那罪女的喜好,原本蜜药,顿成砒霜。”

      梅婉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这本不关她的事,也就点头:“要不然主子怎么会是主子。”

      香舞又仔细看梅婉,突然正了脸色:“梅姐姐,你是不是又不开心了。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你,你不像我们,出身低贱,无处可去,是齐门给了我们一个安身之所。你本是药门之女,自可以像主子那样执掌一门,虽说你父亲续娶的年轻女子,是你儿时玩伴,可不是妹妹我妄言,他年纪都那般大了,精力衰竭,什么生个一女半儿,升天还差不多。”

      梅婉噗嗤一下笑了:“香舞,你真是口无遮拦惯了,他终归是我父亲。”

      香舞不在乎道:“他是你父亲,又不是我父亲。你若把他视作父亲,为何有家不回。我要是你,就当上门主之后,把这对贱男妖女一脚踢开。”

      梅婉只摇摇头:“我回不去的,再说,主子对我们很好,我和你们待在一起,也很开心。”

      香舞笑笑:“这话是真,主子真是天下难寻的好主子,就是为她死,也值得,遑论其他。梅姐姐,我知你心善,不愿伤那罪女,但我告诉你,主子只在复仇上面执迷,只在隋锦身上不悟,这是上一辈人的孽缘未尽,又牵扯到后辈,她对我们,并不那般狠厉。你若不忍,就不看不听,可不要犯傻,主子的性子,是不可欺的。”

      梅婉苦笑:“香舞,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香舞伸个懒腰,娇媚地一笑:“梅姐姐,我说一次罪女,你便皱一次眉头。梅婉你天生就是药师,习惯救死扶伤,不忍见世间疾苦,但这江湖,向来是血雨腥风。你也知道主子为了护你,抗住了多少,毕竟药门所出的优秀药师,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很多人想要你终生为他们卖命,但在齐门,主子并不迫你。你在这里,主子便会护住你。所以,主子的事,我们不能有任何微词。”

      梅婉频频点头。

      香舞欲告辞,又顿住脚:“还有,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罪女长得跟朵小白花似的,但她并非看起来那么简单。我们四人之中,木兰最为狠辣,我呢,最为自私,春月硬冷如冰,只有你心肠最软,你可别上当受骗。你闭门造药,阅世不多,她若是拿你胁迫主子呢,你让主子如何是好,你要抵抗住诱惑。”

      梅婉想起隋锦那饱含歉意的双眼,心生怀疑,她是有备而来吗,她伪装得那般完美吗?

      还有那个吻,她是故意的?

      梅婉突然被香舞所说的诱惑这个字眼吓了一跳,接着便听到香舞劝她,要抵抗住善心的诱惑,心肠要硬一些。

      梅婉胡乱点头,送走香舞之后,她坐定,有些呆,她刚才想到哪里去了。

      梅婉又想起,那个吻,果真是诱惑吗?

      如果不是诱惑,她现在想起来为什么会心跳如鼓。

      她这是是被诱惑到了吗。

      梅婉又开始捣药。

      伴着有节奏的锤捣声,梅婉渐渐心安,隋锦的好坏与自己无关,她只是一个药师,是齐门门主的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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