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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冬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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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转凉,隋锦和云意的牢饭改为热粥。
隋锦干净利落地将自己那碗粥倒进嘴里,一抬头,云意可怜巴巴地蹲在她身边,举起两只手给她看:“我手受了冻,又开裂了,我拿不起碗。”
隋锦不想搭理她。
云意急道:“粥要凉了。”
隋锦抛了一个烦躁的眼神:“难道你要我喂你?”
云意满脸理所当然:“我们算是生死之交,本就应该互帮互助。”
隋锦现在想,难道不是自己救了云意,怎么好像自己欠了她一样,她愈发胡搅蛮缠。
隋锦还是不想搭理她。
云意很快抽搭起来:“我又冷又疼,现在又饿,我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要死了,坏人打我伤我,好人也学坏了,我要冻死了。”
云意话中漏洞百出,隋锦忍不住道:“你才几顿没吃,就饿死了你盖着棉被,怎么就冻死了?至于你的手,谁让你睡觉不安分,把手放到被外我不是什么好人,别来烦我。”
云意脸上挂着晶晶亮的泪痕:“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现在寒冬腊月,你恶声恶气的,我可不就被你冻死了吗?我比你体弱,还三天两头挨打,棉被我要与你同盖,你嫌弃我,我若是再不注意保暖和饱腹,扛不住,我死了,你怎么办?”
隋锦全当云意是在胡言乱语:“你死了,关我什么事”
“我若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多孤单。”云意话说得稚气又真切。
隋锦气极反笑:“所以你做鬼也不肯放我是不是,你不该把我当成你唯一的救命稻草,你脆弱、软弱,所以想随手抓住什么就是什么,但树倒猢狲散,我并不牢靠。你只有靠你自己,吃不到嘴里,自己去想办法,所以饶了我吧,不要来烦我了。”
云意忽然也生起气来,她直勾勾地看着隋锦:“你骂我!”
“我骂你什么了?”
“树倒猢狲散,你那意思不是说你是树,我是猢狲吗。”云意也不想再趁热喝粥,一味和隋锦歪缠。
隋锦脑袋开始犯晕,她已经不知道她和云意在争什么,正好前些日子她给春月要了纸笔,她一直在心中打腹稿,还未下笔,所以毛笔还是干净的,隋锦取了毛笔,从两头磕断,将中间的长长一截中空木管扔到云意怀中:“用这个。”
云意咬一咬牙,不好再说什么。
隋锦捏着短短一截毛笔,开始写信。
这是梅婉死后第四十九天。
隋锦琢磨了很久,她不知道该对梅婉说什么。
难道要对梅婉说,你死了之后我半死不活的,你的死完全没有意义,我太累了,齐钰又捉了一个小鬼来这样的话吗。
隋锦最后决定写一些套话,希望梅婉在地下无忧,转世投个好人家,可临到提笔,隋锦也觉得这些套话完全就是狗屁不通。
梅婉已经死了,如果梅婉的死没有意义,她祭奠梅婉又有什么意义,无非是让她自己好受一点。
“你在给谁写东西。”
“梅婉,一个朋友。”隋锦手下的纸洇开一滴浓墨,她便又揭了一张。
“听名子都是很婉约温柔的一个人。”云意虽是不愿,也要投其所好,“你说到她时,怎么这么痛苦,还有些内疚,她死了?”
隋锦一团郁闷无法散开,她想同一个人聊聊梅婉,也便道:“她是一名医师,医者仁心,所以她想救我,却赔掉了性命。”
云意凑近了道:“你心不安?”
隋锦手中墨水又啪得一声滴在纸上,她呆呆道:“只是为她觉得不值,有时想想,我也没什么好救的,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遇到齐钰后,我对人的信任,对未来的期待都被她毁个彻底干净。即使我杀掉了她,我将永远困在某处,永远恐惧,一身戾气,我这一辈子好像也就完了,梅婉来救我,但她救出的只会是一个愤怒、仇恨、不满的愤世厌俗之人。梅婉为了一个这样的我,搭上性命,我替她觉得不值。”
云意呼吸猛地一窒,她已解开身上余毒,可此时她心脏又开始剧痛,她没想到隋锦竟如此自厌,云意几乎有些恼怒道:“你恨自己做什么?恨齐钰啊,她才是那个罪该万死之人。”
云意几乎想喊出,来恨我啊,是我伤你迫你,现在又在欺你骗你,你来恨我,恨你自己做什么?
云意靠得更近,她认真对隋锦道:“你这样说,梅婉一定是个很善良很勇敢的人。我听人说过,你认识的那些人影响你塑造你,你的性情模样与她们有关。梅婉虽然死了,可如果你像她一样善良勇敢,梅婉就还活着,活在你身上。”
云意眼神温柔,在那一刻,像极了梅婉。
隋锦猛地一愣,如果她活得善良勇敢,那么梅婉就还活着?
隋锦很快察觉云意几乎要贴到她身上,皱眉道:“你靠我这么近做什么。”
云意讨好道:“你好像很伤心,惹得我也很难过,我想抱抱你。”云意目光转为狡黠,“如果你现在是梅婉,她会做什么。”
隋锦想了一下,主动伸出手来,拥住云意后背,给了她一个安慰的拥抱:“现在这世上再无纯粹的隋锦,我也是梅婉。”
云意心道:“你就是隋锦。”便又说了句,“梅婉会帮我吃饭。”
隋锦推开云意,避之不迭:“我远远没她那么善良。”
云意撇了撇嘴,又满眼真诚道:“梅婉很好,我也想向她学习,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精神延续。隋锦,我愿意做你的梅婉,我愿意善待你帮助你,所以你不能总是拒绝我的善意。”
隋锦看一眼云意,摇头道:“你和梅婉完全不像,她就像是梅花,一枝独秀,你就像软脚蟹,没脚藤一样,自己不会走,自己不会长,总想长在别人身上。”
云意有些委屈:“那只是打个比方啊,我三天两头被折腾的日子过得太苦了,想让隋锦你成为我生活里的一点甜,所以我对你总是善意满满,一直想什么时候你对我会好一些。”
隋锦在想自己对待云意是不是真的很恶劣,云意才说出这样无限卑微的话。云意在外要遭受折磨,与她同居一室,还总要看她脸色,却从来没有一句抱怨。
隋锦无力改变云意现状,她不能从齐钰手中救出云意,不想体验无能为力的痛苦,所以将云意拒之门外,可是她并不是完全无能为力,她可以给云意支持鼓励,回馈这个姑娘的善意。
许久,隋锦冷着脸道:“我试试。”
云意明知故问:“试什么。”
“对你好些。”
云意心满意足,其实隋锦已对她很好很好了,远超出她应得的,她只是在得寸进尺。
隋锦给梅婉写了信,信上寥寥数语。
我将良善而果敢,一如君。
若是梅婉活着,一定会让隋锦改为一如君之初,但在隋锦心中,梅婉就是善良而勇敢的,至死都是。
隋锦烧了信纸,这是她第一回给人写信,但收信人已经不在这世间。
晚饭还是热粥,云意伏在地上,用木管喝粥,简直像一只洑水的青蛙。
隋锦没去管她。
“你过来陪我聊聊天好不好,过会你再回去。”云意从棉被中伸出手,上面伤痕累累,且隋锦再次注意到她的瘦弱,比起她刚来时,云意现在确实不成个人形。
隋锦走过去,棉被很干净,只有隋锦知道为了保持这种干净云意有多么不容易。棉套是经常拆洗的,云意身上渗血时,她会将身子用衣服裹住,再钻入被中,她身下也是一床草席,还要保持周边地上干净整洁。
条件简陋,但是云意做了最大努力。
云意靠墙,呆在里面,隋锦便躺下,睡在外边。
两人相隔较远,隋锦背着身,问云意想聊什么。
“你们江湖人都像你这么厉害吗?”
“如果我厉害,就不会沦为阶下囚了。我的剑没了,我的内力没了,我的斗志好像也没了,现在的我不配称为江湖人。”
“如果出去,你要做什么。”云意再次问了这个问题。
隋锦沉默良久,才道:“行医吧,我想去做梅婉想做而没做的事情。”她又叹息一声,“可是我还很想杀人,想把那些恃强凌弱的人通通杀光,但医者仁心,好为难。”
云意咯咯笑起来:“你又想救人,又想杀人,那有个简单的办法,你干脆做个庸医不就行了。”
那岂不是也救不了普通人,也杀不掉恶人吗?隋锦只当云意是在玩笑。
云意又道:“你可以既当医师,又当杀手啊,武当少林派不是一边使枪弄棒,一边青灯古佛吗?”
隋锦还是认为不行,又反问回去:“你出去要做什么。”
云意伸出手,想搭上隋锦的腰,又缩回去,隋锦不喜欢别人碰她,云意既然发问,就已想好被回问时的答案,便道:“我其实想开个女子私塾,教教书什么的。”
隋锦忽然想起什么,转了身,问云意:“你父母双亡后,你是怎么生活的?怎么被齐钰捉来的。”
云意贴着墙,怕身体不小心触碰到隋锦,引起她的反感,答案也是早备好的:“我父母死后,我跟着我姨母过活,她有几亩地,收点租,但是她也死了,我正打算找找出路,就被齐钰捉来了这里。”
“你姨母是得暴病死的?她没给你安排好出路?”隋锦真的是在同云意聊天。
云意声音中有羞意:“我们乡里乡下的,出路就是找个好人家嫁了,但我不想嫁人。”
隋锦笑起来:“是你眼光高吧,像你这样,自然是谁也看不上的。”
云意一副小女儿家口吻:“我要求也不高,也不用长得多好看,看得过去就行,要真诚善良,喜欢虽九死其尤未悔这种矢志不渝的性子。”
“这要求还不高,有几个善良赤诚之人。”隋锦叹道,她觉得自己并不善良。
云意觉得自己既不善良,也不赤诚。
“哎,隋锦,那你喜欢什么的人啊。”
云意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她想到了什么,心脏又被魔鬼捏在手中,她上次问隋锦这个问题时,她对隋锦做了什么……她怕勾起隋锦不好的回忆。
但隋锦坦然道:“你若是以前问我,我一定会说我喜欢暖风一样的人,有爽朗的风,但是也带着阳光的温,但是现在你问我,我只会说我什么样的人都不喜欢。”
齐钰毁掉了隋锦爱人的能力。
沉默许久。
云意终于对隋锦道:“你如果是树的话,我不是藤,我是支持树躲过冬日大风的支柱,等到你度过寒冬,就可以把我撤下。”
隋锦没有反应,云意听到她绵长舒缓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云意不想惊动她,冬日寒冷,隋锦就这样睡着,至少不会那么冷。
又过了许久,云意再次开口,她声音轻微,几不可察:“如果你是树的话,我其实是使其摧折的大风吧。”
云意忍不住自嘲:“齐钰,你真不要脸。”
她怎么好意思做云意,要求隋锦信任她,在乎她。
可她似乎只能如此做,别无他法。
她只是一个复仇心切的恶魔,除了丑陋的仇恨,她心里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