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之囚》七窍

35、拜师

　　隋锦又开始拾起拳法和心法，虽然式玉剑不在手，给她方寸一块地方，她依旧能练拳脚功夫，内力尽失也可以慢慢再重新积累。

　　只是她体内受创，内力积聚缓慢，稍有不慎，就会轻易流失，隋锦需要澄净心境，来守住内力。

　　开始时总是不得法，隋锦把过错都推到云意身上，都是她不安分，每日哭疼喊痛的，拿她受的伤来胁迫隋锦必须搭理她。

　　隋锦静坐一角，正尝试气沉丹田，进入淡泊空灵之境。

　　云意又在她耳边聒噪：“隋锦你这是在做什么？”

　　隋锦睁开眼，用目光驱逐云意，但看见云意赖着不走，便不耐烦地道：“说了你也不懂，我在入定，需要绝对安静，你若是再打扰我，我会走火入魔，然后发疯而死。你不要再闹出什么动静。”

　　隋锦面色冷然，又吐了一句：“我发疯起来是六亲不认的，你想被我掐死吗？”

　　云意摇摇头：“不想。我虽然是门外汉，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就想凑凑热闹。”

　　隋锦头疼，她们是被困坐监，又不是看戏，有什么热闹可凑。

　　在隋锦冷冽目光的注视下，云意往后挪了几步，双手合十，恳求道：“我会安静的，你就让我看看吗？”

　　隋锦再次入定，好不容易再次进入状态，她察觉到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隋锦几乎咬牙切齿道：“云意！”

　　云意一脸我是在为你好的神情，却拉开与隋锦的距离，因为隋锦显然在盛怒当中。

　　云意换了一副神情，语重心长道：“隋锦，你没听说过吗，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不是我在你身上动手脚，也不是你身子被我拍得动了一下，是你的心不安定，如果你被我拍了肩，不为所动，才是真正入定。还有，古诗有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说的都是这个道理，我是动，隋锦你是静，动静结合，动中显静，我可不是在给你捣乱的，我是在帮你。”

　　隋锦知道云意就是在给自己捣乱，但她说的话也似乎有些道理，隋锦一味追求静，集中所有精力把外界的嘈杂排除在外，留给内在修炼的自然不多，她不应该片面去抵抗外界骚动。

　　喧嚣就让它们喧嚣，我自岿然不动。

　　这种难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说云意在习武方面有慧根？

　　隋锦多看了云意一眼，云意就像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娇小姐，眼神羞怯，没有破损处的肌肤润白细腻，完全不像一个习武之人。

　　隋锦给云意大致讲了练武门路，还有修心法的过程，她目光灼灼，诚心发问：“你觉得哪里还有问题。”

　　云意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得意，可得意太甚，隋锦会理她都不理，她只能收敛，皱着眉头，一手支着脑袋：“其实我什么也不懂，就是看你别扭。听你说你祖父的万灵拳讲究任意自然，开合随性。我不懂什么拳法，只看过一些书，诗人写诗讲究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文人写文追求的是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

　　隋锦认真听着。

　　云意继续道：“他们所讲的和你祖父要传达的理念是一样的，你练的是万灵拳，可你修心法时紧握着拳，皱着眉，像跟谁在较劲，很生硬很不自然。”

　　“我拍你肩时，你肩膀似乎要咬我一口。”云意借机指责隋锦不应该还对她怀有那么大戒心。

　　隋锦只低头琢磨着云意的话，心中明白许多，再次开始修炼心法。

　　隋锦放松肩膀，原本握成拳的手改为搁在两膝之上，自然地呼吸吞吐，让内力在体内流走。

　　她似乎行走于一片寂静山野当中，绿意盈眼。

　　树叶在无声地被风吹动，远处瀑布无声地飞流直下。

　　万籁俱寂，万物生长，万象皆空。

　　隋锦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似乎她只是卧在溪水中的一粒鹅卵石，滴溜溜，圆滚滚，晒着太阳，与之无争。

　　云意密切关注隋锦动静，她在隋锦身上看出一种禅静状态，便知道她已得其法。

　　可很快她觉出不对劲来。

　　隋锦呼吸越来越微弱。

　　云意心道：“糟了！”

　　她为了掩饰身份，不能说得太过透彻，修炼心法要进得去，还要出得来。她告诉了隋锦如何进去，隋锦会愈发沉浸其中，她不是出不来，而是根本不想出来。

　　隋锦这哪是在禅修，她现在这种状态，就像是在圆寂。

　　在此种状态，修炼者超然物外，会在宁静中死去。

　　隋锦正身处一片宁静舒适之中，风把一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送到她耳朵里。

　　“齐钰……死……”

　　隋锦心神一荡，很快宁心静神，从入定状态中出来，一脸狐疑地问云意：“你一个人刚才嘀咕什么呢？”

　　云意仍是一脸激动兴奋：“隋锦，我要拜你为师，这样我也有法子杀死齐钰。”

　　“她不是那么好杀的。”

　　云意像牛皮糖一样粘上来，她眼中星光璀璨，志得意满道：“我会努力练武的。”

　　隋锦看着细皮嫩肉的云意，皱着眉头道：“武也不是那么好练的。”

　　“我当然能吃苦，为了让你打开心扉，我吃了多少苦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师父，你就收了徒儿吧。”云意虽然嬉笑着，却向隋锦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隋锦突然想，如果她收徒，她就能光明正大地教训云意，而且拿出做师父的尊严，云意就不会来缠她，云意也可做她的陪练。

　　隋锦不指望云意能杀掉齐钰，但是练武对她强身健体有好处的。习武者不仅身体素质过硬，心力也过于常人，这样云意也不用整天哭哭啼啼。

　　隋锦微微点头：“好。”

　　云意欢呼雀跃着：“我要成为武林高手！做三拳打死鲁智深的……”

　　隋锦还没有察觉出不对劲来，云意自己笑了，不好意思道：“我太激动了。”

　　云意刚还笑得跟花一样，忽然又垂头丧脑的。

　　“你性子这般阴晴不定，是习武者大忌。怎么了？”隋锦一边清理场地，一边询问。

　　“在我们学堂，拜师要有六礼束修，要有芹菜、红豆、莲子、红枣、桂圆和肉条，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云意垂着眼睛，闷闷不乐。

　　“我们不兴那套。”隋锦看着耷拉着脑袋的云意，郑重道：“不过头还是要磕的，你给我磕个头吧。”

　　隋锦没想到云意信以为真，整衣就要跪倒在地，隋锦差点没拦住她。

　　隋锦将云意扶起，笑了笑：“我在骗你呢，不用跪我。我祖父在山门收子弟时，也是要他们跪天地而已，他说这种跪拜仪式，一开始就让徒弟低师父一等，怎么能青出于蓝，若是师父行事端正，徒弟自然会敬佩师父。现在你连天地也不用跪，我直接教你习武，你就唤我隋师父。”

　　隋师父，云意心生抗拒，这样一唤，隋锦更加老气横秋，她眼睛弯弯道：“我能不能唤你小师父，这样好听又好念。”

　　隋锦想拒绝，但怕云意不饶不饶，便道：“你想怎么唤怎么唤，我教你不过是为了你能做我陪练，也不算你正经师父，你若真有志于此，日后可另谋高就。”

　　“小师父，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隋锦仍只是随意站着，并道：“你急什么。”

　　话音刚落，隋锦一个扫堂腿出去。

　　云意下意识就要跳开，但她只能克制住自己的本能反应，被隋锦腿风扫落在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这一摔，就是鼻青脸肿。

　　隋锦真是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

　　隋锦抱着手臂，俯视云意，也丝毫没有要把云意从地上拉起的动作。

　　云意爬将出去，看隋锦一眼，又要哭。

　　隋锦声音冷峻：“不准哭，你读的书多，道理你都明白，但你仍有可能吃不下这种苦，每天摔摔打打，和受罚无异。你还要再练吗。”

　　云意颤抖着声音道：“练嘛，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云意话音刚落，一个“不察”，她又被隋锦扫落在地。

　　云意趴在地上，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抬起头，委屈地望着隋锦：“小师父，你就不会那种金刚罩铁布衫一样的武功吗，让我可以刀枪不入，被打也不会疼的。这种拳拳到肉的生猛拳脚，什么时候才轮到我打别人。”

　　“我不会。你还想练，就起来。习武一定要机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云意嘟囔着：“我不是准备听小师父你教导吗？谁知你一点文的都带，直接来武的。”

　　隋锦一派坦然：“你本是要向我习武的。”

　　云意哭丧着脸，痛得龇牙咧嘴，摇晃站起，她脸被擦伤，看上去灰头土脸，甚是狼狈。

　　隋锦本就是给云意一个下马威，现在收到效果，开始正式教云意拳脚功夫。

　　隋锦教得很慢，耐心细致，将一招一式拆解成多个步骤，她自己琢磨好了，再教给云意。

　　但云意进步同样缓慢，教了一段时间，隋锦甚至发现她开始左右不分，乱踢乱打。

　　隋锦叫停，让云意歇一歇。

　　云意坐得离隋锦不远，她埋着头，头发挡住面容，闷闷道：“隋锦，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是很笨。”隋锦直言不讳，她仍在想怎么将那些拳法弄得云意能够心领神会，接着她又道，“可是我也很笨。”

　　“哎？”云意心中一紧，难道隋锦后悔收她做徒弟了，她是不是装可怜装平庸装过了头。

　　隋锦继续坦然道：“你是个笨徒弟，我也是个笨师父。这是我第一次做师父，我从来没有收过徒弟，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你刚入门，一点底子都没有，自然觉得艰难，我也是头一回，只能慢慢摸索如何教学。俗话说笨鸟先飞，我们这一对笨鸟，难道还会飞不起来吗？”

　　隋锦也不想认真的，她也不想激励云意，只是在其位则谋其政，她做了云意的师父，担了这个名头，就要对云意习武负责。

　　云意夺泪而出：“小师父……”

　　“有那个功夫抛泪，不如把它变成汗水，你若是闲的，扎马步吧，我再歇歇。”隋锦不喜欢看云意哭哭啼啼。

　　隋锦琢磨着年关将近，齐钰忙于事务，不会管他们，近日云意被带出的次数少了许多，她要瞅准这个空档把云意身体素质提上来，她对云意实在没什么大要求。

　　拳脚功夫练了一天，隋锦要她们各自散开，云意又凑上前来：“小师父，你辛苦了，徒弟给你捏捏肩。”

　　“不用，你是有力气没处使吗？去扎马步吧。”

　　隋锦不懂得云意为何总是一副曲意讨好她的样子，好像她害怕隋锦要翻脸。

　　她还是以弱者姿态来依附他人吗？

　　弱者依附强者，但自强者才能不息。为人师表，隋锦想先把这个道理教给她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