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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毒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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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佳节,普天同庆。
齐钰命人在院中摆了金菊,石桌上放了桂花酒和月饼,并让隋锦温着香蟹等她回来赏月。
朗月无声,院落浸在月光中,透出几分绰约雅致。
隋锦看着她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竟如在水中,波光荡漾起来。
其实是她两眼有些发昏。
是时候了。
隋锦从容地掀起蒸笼,取出一只螃蟹,细致地挑出蟹黄。
然后自己吃了起来。
春月看她一眼,没有阻止,本来主子就不爱食蟹,只是她看隋锦面容,隐隐发黑,似乎颇为憔悴。
隋锦招呼她:“你要吃吗?”
春月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
“那我就自己吃了,这么多东西,我要赶快吃,不然一会儿就吃不下了。”隋锦自言自语着,手中不停,口中也不停,很快将桌上的桂花酒、香蟹、月饼都一扫而尽。
春月便又吩咐人再来送一些,她一转脸,再看隋锦,只见她捂着肚子,整个身子趴伏在石桌上。
吃撑了?
春月转至隋锦面前,才发现不对劲。
此时秋风吹拂,满院生凉,隋锦穿了厚厚的秋衣,可她脸上密密地布着汗,牙关紧咬,眼睛鼻子嘴巴都皱巴巴地挤在一处,看起来痛苦异常。
隋锦身子一歪,已倒在地上,被汗濡湿的脸沾了灰,印成大片泥迹。
门主走前,让春月好好看着隋锦,看隋锦眼下情形,显然不好。
“你怎么了?”春月没有伸手去扶,只是蹲下身,看到隋锦唇色发黑,问,“你这是要复发身亡?我去寻医师。”
隋锦疼得受不住,在地上来回翻滚,身上疼痛过了一拨,趴在石凳上缓气,她抬手制止了春月。
“这毒毒不死我,我制的毒,没有解药,不求他人。”隋锦声音细若游丝。
春月不解,隋锦这是在以身试毒?
隋锦长发披拂下来,遮住面容,但春月听得出来,她话语中含着无尽的喜意:“同样的,这毒也毒不死齐钰。不过,齐钰也活不了了。”
隋锦在那碗汤中确实下了毒,毒不会致人死亡,时间紧迫,她也没有研制解药,控制药量便可控制毒药发作时间,今日齐钰与白圣衣决斗时正好毒发,她在比试时必然运功,剧毒此时应该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隋锦万分痛苦,这痛苦就像有无数根毒藤在她体内,钻刺缠绕,要将她生生撕裂,但隋锦心中又是痛快的,因为齐钰此时只会生不如死。
白圣衣为人心高气傲,不肯落于人下,也不在乎什么江湖规矩,中毒不敌的齐钰会就这么死于她手。
春月没有惊慌,她相信门主,且门主的吩咐就是让她守着隋锦,如果门主真是不归,春月会将隋锦送出。
这是门主的安排,她只听门主差遣。
隋锦忍过疼痛,手持一壶酒,蹲在那一丛菊花中,一边饮酒,一边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歌。
春月看隋锦身上还是痛的,可她是真实地快活着。
菊花黄,月昏黄,隋锦高兴得有些要发狂。
“我要去寻梅婉,她问诊我帮她收钱,她制药我给她晒草药,她若是遇见什么死缠烂打的病人,我就一拳把他打出去,我现在也很厉害了。”隋锦碎碎念念着,向春月说,更是对她自己说。
身上剧痛发作,隋锦扑地一下跌进菊花丛中,头上脸上泥迹还未退去,如今又沾染上花瓣,宛然一副落花入泥情景。
落花入泥,残败,狰狞,不堪,但也是美的,好的。
“门主。”春月唤了一声。
隋锦痛得发昏,口中只道:“狗屁门主,门槛才对,该千人踩万人踏的下作东西。”
隋锦疼昏过去。
齐钰现身在庭院中,一身狼狈,血迹斑斑,泼墨一般,触目惊心,胸口处层层晕染,显然咳了许多血。
春月见门主样子,就知道门主中毒发作程度远远比隋锦严重,可门主到底是门主,还是能够平安归来。
齐钰快步向隋锦走去,给她喂服下一粒药。
春月看门主动作,心中也是纳罕,隋锦不是说这毒还没有解药,门主是提前预备了解药,可既有解药,门主这一身血是怎么回事。
春月向齐钰汇报了刚才情况,说隋锦所制之毒,并不会致死。
齐钰哼了一声,道:“原来她不傻,还想活命,我以为她要跟我同归于尽呢。”
“门主,有人闯入了。”
“我把她引来的,此人会解毒。”齐钰看一眼卧在花丛中的隋锦,命令春月和其他的人都退下,她会处理好闯入者。
隋锦再醒来时,疼痛消失,她身在暗处,空间狭窄,面前是一层板子,数个念头转过她心头。
她这是在躺在棺材中?没控制好毒分,身子太弱,把自己毒死了?
她又醒了怎么回事,诈尸了?
这棺材谁给她置的?
齐钰死了没?
隋锦隐隐听到上面传来说话声,当辨别出其中一位说话者的声音时,巨大失落朝隋锦袭来。
齐钰没死。
隋锦心里默念着:“可她也没有好过,可她也没有好过,我也不会让她好过,向前看,杀死她。”念了数遍之后,隋锦找回平常心境,很多问题浮现在脑海。
另一人是白圣衣,可她为何会追到此地来。
白圣衣是来追杀齐钰的吗?
隋锦被齐钰藏在地板下,她也知道自己所做之事见不得人,连魔教妖女都要瞒过。
她自己身上的毒好像被解了,怎么回事?
隋锦耐心听着,二人对话却完全超脱出她的预料。
原来白圣衣不是来追杀的,而是来追爱的。
“我对你一见倾心,若是知道你真实面目,我不会动你一根手指的,我绝对任你打任你骂。”白圣衣话说得痴心一片。
“此毒确实是解了吗,有无副作用。”齐钰完全不关心白圣衣在说什么。
白圣衣笑起来:“此药是百毒解,可解百毒的,药效维持三月,你可百毒不侵。只是我实在太好奇了,是谁给你下的毒,你怎么浑然不知。若说此人是个制毒老手,她下毒分量不够,不能夺人性命,若说此人初出茅庐,她是如何能近你身?还有,我不是给你解了毒吗?你为何又夺了我一颗去,急匆匆地就走,但并不驱逐我,钰儿,你真是太让我好奇了。”
“我用你两颗解药,欠你人情,今晚不杀你,快滚。”齐钰颇为嫌恶道。
隋锦只想着,这解药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她等不了那么长,必须另寻法子,放弃下毒这一条路。
白圣衣没有走,她嗓音柔媚,撩拨人心:“齐钰你别生气啊,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你想还我人情也简单,把面具摘下来,让再我看一眼你的脸。我平生有三大恨,一恨争风吃醋,二恨蜂虫生刺,三恨家族传承,可齐钰,遇上你之后,我又多了一恨,我大恨你脸上的那副面具,太煞风情。”
隋锦能想象齐钰此时情形,必然是羞恼的,可齐钰没有出手,难道说她也看上了白圣衣,此时是欲拒还迎。
“我欠你人情,我不杀你,这已一笔勾销。”齐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被什么东西烦躁着。
白圣衣继续死缠着:“我和你才是同类人,你生得美,我也生得美,我们同为女子,这是真正的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我们正是一天造地设的好情缘,来我们白教吧,彻彻底底地做你自己。”
隋锦耳闻白教不遵世间礼法,不守世间规矩,今天才见识到白圣衣言行如此出格。
无论齐钰心意如何,齐钰被白圣衣缠上,对隋锦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她一分心,隋锦就又多了一分胜算。
“我们并非同类。”齐钰冷冰冰地道。
隋锦想齐钰是天下独一份的变态,她不会有同类的。
“少拿那种正邪不两立的话来糊弄我,美色当前,我听不进去的。”白圣衣胡搅蛮缠着。
齐钰颇不耐烦,开门见山道:“你是恶,我是伪善,伪善也是善,江湖人大多向善,伪善才是求存之道,你们魔教被江湖群起而攻之,我就是做恶事,也颇有不便,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
隋锦再次确认,齐钰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魔鬼,名门正派正好为她行龌龊之事打掩护,如果齐钰是个魔教教主,隋锦会专注逃跑,扩散真相,集结武林之力剿灭齐钰,可正因为齐门是名门正派,隋锦即使逃出齐门,也没人会相信她的话,她只有击杀齐钰这一条路。
白圣衣情绪低落:“齐钰,你是嫌弃白教没前途吗?”她很快又雀跃起来,“给我三个月,白教会彻底洗涮一清,干干净净,成为江湖中数一数二的正派。我们不一定会洗心革面,但我们可以挂羊头卖狗肉。齐钰,你等我。”
没等齐钰说什么,白圣衣便欲离开,同时道:“从我这里给你的药,不是两颗,而是三颗。”
“你给我吃了什么?”齐钰声音冷峻起来。
隋锦想她也曾说过这样的话,现在这话从齐钰口中说出,格外入耳。
“牵机药,是药不是毒,百毒解解不得。我本来就要被我娘带回去,她要退位,要我执掌白教,我本想用三个月把白教搞垮,再来寻你,所以给你喂了牵机,三月之内,你不能动情,否则会心痛难忍。现在我要回去将白教整顿一新,彼时白教和齐门可多多往来,若是你我能成就好事,并成一门就更好了。”
“牵机?动情?”齐钰不敢置信,似乎白圣衣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白圣衣忽然又懊丧起来:“当然,你不舒服也很有可能是牵机和百毒解还有毒药混合后,产生的副作用,你可不要见一个人,心里正好又不舒服,就以为自己心动了,然后弄假成真,阴差阳错。哎,我怎么才想到这一茬,都怨齐钰你太美了,色令智昏。”
“副作用?”齐钰声音稳下来。
白圣衣让齐钰等着她,听不下齐钰再说什么,满足而去。
白圣衣走后,齐钰将隋锦弄出,隋锦身上毒已解,脸上满是嘲意:“齐钰,你完了。”
遇上白圣衣这样痴情好色又疯魔的人,齐钰指定要完了。
齐钰被隋锦的这句话惊到,喃喃地重复:“我完了?”
如果她一见隋锦就动情心痛,喜欢上仇人之女,那她就真的完了,她的复仇之路完全走到尽头,她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娘亲,是该以死谢罪的。
可她还没有完,心痛难忍,只是药和毒的副作用而已。
仇恨没有完,她和隋锦之间的复仇游戏也没有完,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若有什么节外生枝之事,那便砍去多余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