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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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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锦冷冷道:“我的罪名为何,也要说个清楚明白。”
那人一脚踩在隋锦腰部痛处,将本来被束缚得难以动作的隋锦转过来,狠狠蹂搓几下。
隋锦痛得皱眉,那处皮肤本就柔嫩,被绳子勒紧得破损,她这一脚似乎是要剥皮划肉见骨。
隋锦抬眼,望向来人。
那个人收回脚,踏在地上,鞋子在往外渗血,她并不看隋锦,只是低头看自己的鞋子,将脚挪开,地面上便出现一只血脚印。
她不悦道:“脏了。”
隋锦看不见她的面目,因为她戴着一副银质面具,只露出幽幽的一双眼。
她衣着鲜艳,衣裳从上往下绿色渐浓,逐渐沉淀到葱绿的鞋子,深深浅浅的绿意,在她身上流动着。
她露出的一截手腕如凝霜雪,似乎不可接近,不可触摸,否则会在瞬间融化。
隋锦估摸着她身量比自己要高,对方衣着光鲜,却戴了一副银质面具,大张旗鼓,却又藏头露尾。
那人好像突然之间就把隋锦抛之脑后,迅速离开,隋锦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里四面皆是严丝合缝的石壁,那人走到墙面,敲击三声,墙面上先是出现一个小铁窗,露出一张脸,她看到是何人后,墙面便出现一扇翻转的石门。
这间屋子是只能从外部打开的。
对方是早有准备。
当那人再出现之时,从头到脚焕然一新,那一身又是精心搭配过的,仍然戴着那副面具。
隋锦简直要发笑,这个人款款而来的模样,简直不像是要在幽暗深邃的牢笼里行私刑,而是要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这个人喜华服,喜排场,隋锦对这类人向来是不敬而后远之的。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隋锦,终于开口道:“隋锦,你还记得你有一个妹妹吗?”
隋锦的眼睛猛地放大,一向平静的神情被打破:“我当然记得,可她已经死了,当初的那艘覆船之下,无人生还。”
“奥,你说她啊。如果我说她还活着,你信吗?”那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隋锦摇摇头:“我娘被人捞上时,怀中紧紧护着一个小女孩,我知道她已经死了,你骗不到我。”
那人也并不失望,点点头道:“你不信,可有人信,我给花不染留了信,以你的口吻,你要去找有消息的小妹,所以她并不会寻你。那趟镖有人替你走了,他们也只会说你是中途离开。隋锦,你妹确实死了,你举目无亲,这世间也不会有人在意你的生死。也只有我会乎你的生死了,因为我想要你生不如死呢。”
隋锦心下一片黯淡,但她并未显露分毫。
那人俯身,伸手,轻柔地抚着隋锦的面颊。
仿佛被毒蛇爬过心头,隋锦想要侧开脸,却发现自己无法动作。
那人眨眼,浓黑的睫毛如蝶翅扑闪:“你中了定身针,是无法动作的。你大可以逃跑或者反抗,我的定身针多的是,这种针中多了,可是会行动迟缓,大脑痴呆的。”
末了,她凑近隋锦的耳边,轻轻唤了声:“姐姐,你要乖。”
那种亲昵的语气立刻让隋锦心上起了一层腻,但她只在乎那人对自己的称呼。
她何时有这样的疯魔妹妹。
定身针,继父,齐门,金针度,抛妻弃子,面具。
这些片段迅速涌入隋锦的脑海中,仿佛拨开云雾见月明,隋锦便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她早该想到的。
云雾黑沉沉地压在心头,隋锦疲倦道:“你是齐钰。”语气非常笃定。
齐钰,现任齐门门主,隋锦继父齐渊之女。隋锦虽初入江湖,也耳闻她的各种传说,齐渊因抛家弃妻被齐门逐出,她经母丧后,年纪尚小,就力排众议,独当一面,先是借助她叔父的力量,后又大义灭亲,铲除异己,杀伐果断,齐门渐渐成为江湖一霸。
更难得是,隋锦遇到的人,无不对齐钰心悦诚服,慕强的,说她是天纵英才,根骨奇佳,未来可一统江湖,不以真面目示人,就是因为她许下心愿,统一江湖那日,再展露真颜,其野心可见一斑。心善的,说自她上位,齐门收养了很多无家孤儿,而不像江湖上那些名门贵派,需要钱财才能入得此门。
隋锦听过的最夸张的江湖传言,就是不要和齐钰打斗,否则她会在打斗的过程中,把你武功的精髓全部学到手,她心领神会,飞速精通。
不但会被偷师,而且看着对方十几日之内,精通自己毕生所学,谁不能羞愧而死。
隋锦本来就和继父没有多深的接触,对于现在的齐钰,隋锦不会想到齐钰是自己的妹妹,她不想攀高也不想攀亲,只是在茶余饭后,应和别人几句:是吗?那她真的很厉害呢。
隋锦没想到和这个“妹妹”亲密,更没想到会招来这个“妹妹”的仇恨和折磨。
齐钰故作欣喜道:“没想到姐姐还记得我的名姓,我以为姐姐把我这个妹妹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你父亲很挂念你。他说我们会是很好的玩伴。”隋锦顿了顿,说道。
那时母亲忙于悲伤,继父忙于陪伴,隋锦热切地盼望一个新玩伴,才会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她再出山时,这个名姓的主人正在江湖叱咤风云,过往一切都散成云烟,但隋锦每次听到这个名姓的时候,心里确实感觉到异样。
齐钰是她未交到手的玩伴,是她的渺茫念想,是幼年期盼带来的余温。
隋锦那时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齐钰,那是祖母制成的最后一把剑,庆贺她的新生之喜。隋锦的母亲还给这把剑起了名姓,暗剑。
母亲说,这世界上最厉害的剑便是暗剑,因为明枪易躲,暗箭(剑)难防,隋锦信以为真,把这些说给继父听时,他说只有母亲才会起这样的名字,但从他的笑容来看,隋锦明白这不是个好名字。
她那时已经认字,继父说齐钰的钰是玉佩的玉,加了金子旁,他希望齐钰能如金如玉,说什么古经里有一句话,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隋锦当时并不真切地明白,但已决定把她的这把剑改名为君子剑。
当然,她的剑并未送出,直到如今,她的这把剑,对外也只说是君子剑,这个剑名,算是隋锦对于齐钰一厢情愿的联系,并不为人知。
隋锦没有想到,这样遥远而微温的人,现在竟然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齐钰带着笑意道:“姐姐,你并不会孤单了,从此以后,有我陪着你呢。”
一字一句,句句诛心。
隋锦皱眉,她的世界并未分崩离析,不过是多了一个对她痛恨入骨的人,她的肠胃却在翻江倒海,她实在无法忍受齐钰这样亲昵地唤她姐姐。
隋锦静静开口:“你姓齐,我姓隋,所谓姐妹,所谓亲人,相护相亲,我并未护过你,并未与你相亲,担不得你这声姐姐,请你唤我隋锦。”
齐钰不依:“姐姐,姐姐,我多唤几声,你就习惯了。”
隋锦知道齐钰是故意恶心自己的,她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那么,妹妹,我的好妹妹,你为何要这般作弄姐姐,姐姐很疼的。妹妹,你不乖。”
虽然看不见齐钰的神情,隋锦也可以猜想到那面具之下,神情是多么的精彩。
齐钰侧脸,抚着自己的胸口。
隋锦淡淡地补充一句:“不要吐在面具里,齐钰。”最后两个字,隋锦咬得格外清楚。
齐钰似乎是玩闹够了,也冷冷道:“隋锦,不要不识相,你同你母亲那贱人一样不识抬举。”
隋锦并不言语。
齐钰取出一把剑,隋锦很快认出那便是她的君子剑。
那把剑,在阳光下如披金裳,在月光下如玉般通透,此刻在暗室里,拿在齐钰手中,剑身被映得如玉。
隋锦恍惚中生出一种错觉,似乎这把剑本该就是属于齐钰的,现在只是物归原主。
“你随身只带此物,想必是你心爱的。”齐钰仔细打量着剑,突然手中出针,针碰上剑,被生生折弯,剑身完好无损。
齐钰忍不住赞叹道:“真是一把绝世好剑。此针可是破铁如破瓜。”言毕,她运起内力,在剑上轻弹一指,这一指凝聚了她十成功力。
剑应声而裂,发出金石之音。
隋锦的心猛地一颤。
隋锦微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对齐钰说:“这把剑,送给你了。”
齐钰忍不住笑道:“隋锦,你莫不是傻的吗。我要一把断剑有何用,你之爱物,我之厌物,为何要送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所爱的一切,包括你自己,都一如此剑,四分五裂,破碎不堪。”
君子剑名因齐钰而起,毁于齐钰之手,这把剑只是晚送了这么多年。
隋锦死死地盯着齐钰,语出惊人:“我现在爱你身上穿的这身衣裳,美丽非常,你若想毁掉什么,请自其始,我还是很高兴看见它在你身上四分五裂,破碎不堪的。”
齐钰衣裙的下摆拂过地面,她俯下身:“隋锦,我倒真有些佩服你了,承受这般痛苦,竟然还能说笑。估计还是不够痛。我修补一下方才所言,我会毁掉你爱的能力,你会痛到不知道花是香的,阳光是温的。”
她细细打量着隋锦:“听说山素素做事我行我素,不拘一格,时常有惊世之举,震俗之言,我很高兴,你得了你母亲的真传。只是可惜,你母亲美貌异常,你只得了她三分。我与我母亲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若与你母亲完全相似,那才是真正的复仇,齐钰对隋锦的复仇,也就是唐徽对山素素的复仇。”
“你是怨你父亲离你们而去?他爱慕我母亲,他与你母亲断绝后才去寻了我母亲,他很把你放在心上。”隋锦尝试劝说。
齐钰恶狠狠地说:“我父亲很爱我,不用你说,我记事甚早,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我一家生活得幸福美满,但是你母亲诱惑他,与他不清不楚,我父亲一时被妖女迷惑,才抛家弃子,为其落得众叛亲离,最后葬身江底。自他离开后,我母亲便以泪洗面,他死后,我母亲不久弃绝人生,你母亲使得我家破人亡,我是在替我母亲复仇。”
隋锦忍不住辩解道:“我母亲虽行事出格,你可以说她不从一而终,但她爱一人时眼里容不下别人,她是在我生父死后,感动于继父的陪伴,才生了爱慕之心,一旦爱了,她便不管不顾,但她从未诱惑你的父亲。”
齐钰冷冷道:“你错了,我娘说,从你生父隋图还未死时,那个贱人就来勾三搭四的。”
一口一个贱人的,激得隋锦性起,她说出的话都蒙上一层霜:“我母亲并未做此事。你确实是你母亲的影子,只是一团狭隘的仇恨。你们认为全是狐媚子的过错,按照你们的逻辑,我生父刚丧,你父亲就趁虚而入,我母亲只是经受不住诱惑,你父亲才是那个狐媚子。退一万步讲,我母亲若是贱人,将她视若性命的你父亲眼巴巴凑上去,是不是更贱呢,为了一个移情别恋的男人而毁掉自己,并且还在维护那个男人的你母亲,如此执迷不悟,是不是更贱呢。”
齐钰呼吸猛地一窒。
隋锦还想说,你母亲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自己的满腔仇恨,灌输给她自己的女儿。
但一巴掌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隋锦的脸登时红肿起来,她知道她彻底惹怒了齐钰。
一波疼痛还未过去,大腿处又传来一处剧痛,隋锦看不到那里,但她知道,是君子剑。
齐钰把君子残剑划破她的伤口,隋锦身上的绳索也随之散落一地,但隋锦不能动弹,只能默默承受。
祸从口出,但隋锦知道,这些痛楚是她迟早要经受的,齐钰使她痛的方式会层出不穷,而疼痛的程度只会越来越深。
隋锦不愿让齐钰一点点来试探她忍受疼痛的程度,她要打乱齐钰的计划,跳过那些缓慢叠加的疼痛,直接试探齐钰的底线,看她能会让自己痛到什么程度。
隋锦也想看看自己能忍耐到什么程度。
“痛吗?如果你说我是贱种,我就停止。”
痛意如箭雨,将隋锦刺穿成刺猬。
隋锦缓缓地露出苍白的微笑:“我知道了,你是贱种。”隋锦的语气平淡,连仇恨也无,只是在讲述一件事实。
痛意如狂风暴雨,冲刷着隋锦,隋锦想要遁地,便成一块青石板,那样就可以承受住剑的穿刺,但她只是如泥土捏就的血肉之躯。
“你是贱种,不要装疯卖傻,你说我就停止。”
隋锦想张口,无论说什么都可以,只要齐钰能停下,但她的心如一块冷酷的将领,对一切服软的行为严令禁止。
她怕这一开口,她就会一路滑坡,舍弃掉对抗的勇气,最终滑落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去。
更何况,这种痛楚,是会平息的痛苦,即使落下病根,也不过是躯体之痛,再比不上隋锦曾感受的那些痛,比不上丧失生父之痛,还有她听闻自己母亲继父小妹一朝丧亡之痛,还有她外婆去世的那一夜,灭绝天地的痛苦。
但隋锦心中还是生出些微恐惧,对于齐钰的恐惧,她知道,齐钰是真的想要自己死,而面临无尽的折磨,死亡可能对于她来说,真的是种解脱。
隋锦害怕死亡,更害怕自己会渴盼死亡,她没有什么可做支撑的,她只有愤怒和倔强。
隋锦依然只是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我又知道了,重复是吧,你是贱种。”
痛意成了流动的水,从四面八方一路奔袭到隋锦的心里,她的心,成了一片汪洋大海,痛意汹涌澎湃着。
“我是在为我母亲主持公道,希望她的所有不忿都能沉冤得雪。隋锦,你是贱种贼根,贱人的种子,贼人的根。”
隋锦忍不住大笑起来,甚至逐渐咳嗽:“齐钰,你怎么能如此偏执,而不自知。”
齐钰偏头,细想了一下:“管他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呢,我就是狭隘,我就是偏执,我就是疯魔,我恨你至深,这种恨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你落到我手中,我自然要向你发泄出来。”
齐钰以疑惑而天真的语气问隋锦:“你是假人,不会痛吗?我等着你哭爹喊娘呢,你是不想让我享受到复仇的快感吗,我不好过,你可会更不好过的。”
齐钰本来等待着隋锦的求饶,逐步摧毁隋锦的自尊,但她没想到隋锦这样强硬,似乎带了副面具不是她,而是隋锦。
齐钰在她脸上寻找着蛛丝马迹,但隋锦似乎是吝啬的财主,对她的痛苦精打细算,丝毫不肯显露分毫。
“你这样做,可太扫我的兴了。”话虽如此,齐钰的语气却明显兴味十足。
齐钰卡住隋锦的下巴,隋锦的一侧脸还在肿着,那里火辣辣的痛,而齐钰的手如冰如玉,那侧脸竟然对齐钰的触碰感觉舒服。
隋锦只觉得恶心,她极力想要闪避。
但齐钰力气很大,隋锦被迫张口,齐钰把什么东西塞进她嘴里,迫使她吞咽下去。
隋锦想往外吐,齐钰的手滑过齐钰喉咙,用内力牵引丹药往下走。
凉意入喉,又被触碰,隋锦如生吞了苍蝇那般难受。
齐钰缓缓道:“这可是曹门炼制的丹药,千金难求,不过五日,你就会完好如初,我也只让你受皮肉之苦,并未伤你筋动你骨。你的皮肉你的筋骨,我都自有安排。我五日后再来,有惊喜等着你。”
齐钰向外走去,又侧身,对隋锦道:“定身针药效会过去的,你可随意走动,这里备有厕室澡室,请清理好你自己,我虽对血腥味甚是欢迎,却不喜异味。食物会有人送来,她们不会与你交谈,不需要做无用的尝试。”
隋锦只注视着地上的君子残剑,断痕处,如同一片血玉,忍不住道:“那剑……”刚出口又觉得自己昏头昏脑,竟然会想要提醒齐钰带走残剑。
齐钰思索片刻,答道:“你是想问我为何不怕你自杀,怎么留着那剑,现在才到什么程度,隋锦,你这样的人,只会求生,不会求死,更会抱着渺茫的希望,总觉得事情会出现转机。人是会变的,等你丧失求生意志时,我自会派人守着你。我们,来日方长。”
齐钰走后,隋锦强撑着的意志陡然溃散,痛楚卷土重来,还有深深的疲倦。
良久,她终于能活动了。
隋锦走动着,她活动的范围终归有限,这里只有一个高悬着的小窗,可以瞥见外面湛蓝的天空,室内有一些稻草铺成的床,并无铺盖,隋锦在澡室找到了一些换洗衣裳,尽是灰扑扑的下人服饰,隋锦将部分衣裳随意铺在身下,部分盖在身上,蜷缩着身子睡着了。
虽然这时还是白日,但隋锦眼前只见一片黑暗,所以她只想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