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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判你有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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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锦在做一个梦。
梦中,她是一棵树,挺拔,茂盛,荣荣,屹立在风中。
却有些孤独,她四周只是生长着杂乱的草。
隋锦攒着劲头拔节生长,她不畏惧狂风暴雨,即使没有一双翅膀,她也可以耸入云霄。
但是,有什么在缠绕着她,有什么在束缚着她,她努力挣扎,却发现它越束越紧,它在生长壮大,不依不饶,势不可当。
自己似乎命悬其手,枯死是她的下场。
隋锦向下望去,看到一株石龙藤,郁郁葱葱,绿阴沉沉,它攀附着自己,缠绕着自己。
那株藤蔓像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开始动作,血红的花朵合拢又张开,嚣张而魅惑,藤条一圈圈拧紧,它似乎要勒进隋锦的骨头里。
隋锦忍不住从嘴角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吟,她猛然睁开眼睛,才看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粗绳捆着,但并不是死结,那些绳子是活动的,在越束越紧,一根绳头牵动着她身上所有的绳子。
隋锦身子蜷缩在地上,觉察她背后有人,这个人正一只脚踩在她的腰腹处,同时不断抽扯着手中的绳子。
这并不是为了防止她逃跑,绳子的收紧已经完全超过这个限度,粗粝的绳子如钝刀,割着她的皮肤,她的全身,都在往外渗血。
隋锦仿佛一团泥,被绳子勒得要四分五裂,一部分泥在往里缩,被压得紧绷,一部分泥在往外漏,其间红色的泥水横流。
泥又成了一团青烟,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也分不清她是躺着还是站着,周围的一切也消失了,只有那些绳才真正存在着,只有附着其上的痛苦才是真实的。
只有背后的那个人,带给她痛苦的人,才是真实的存在。
她是落到了什么样的人手里。
隋锦没有叫喊,因为自她清醒以后,她能清楚地察觉出对方的恨意,对方就是要折磨她,她不愿给对方期待的反应,宁愿痛到骨子里。
隋锦专注于思考自己眼下的处境。
那人似乎觉得无聊,停止动作,向外走去。
隋锦贴在地面,踏踏的脚步声冲击着她的耳朵,像是整个地面都在因那个人的脚步而震动,这震动一路传进心里,带着地面的湿冷。
这一切都很不妙。
隋锦没有出声,她心有疑虑,劫镖的人只为钱财,一般逼退保镖者,抢完货物就走,他们不愿同镖局起冲突,若是遇到镖在人在的镖局,便直接杀人取货。
她为何会被劫到这里,这里阴暗潮湿,视线之内,只可以看见高悬着的小窗,地面和墙壁皆是一色,惨淡的灰白色。
隋锦想起她是在撤退时被劫的,这也很不同寻常。
本来她初入青山镖局没多久,局主花未染让她先走走小镖,练练手,还曾反复嘱咐她,青山镖局的名字含义,对外宣称是青山不倒绿水长流,实际上是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遇到那种劫匪远胜于自己的,要想着先明哲保身,镖局会息事宁人。
花未染是母亲旧友,她这般安排,是心疼隋锦孤苦伶仃。
隋锦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虽然对方只来了两三人,但武功远在她之上,隋锦护送的只是普通金银器物,不知道对方为何着意于此,她选择带领众人撤退。
隋锦没有想到的是,那几人反而跟上来,在其围攻之下,隋锦迅速落于下风。
“怎么这般磨蹭?”
隋锦听到有人在这样说,却不知说话者在何处,那人的语气明显不耐。
脖颈处突然有些微的刺痛,隋锦紧接着便人事不知。
如今又经历着这番“特殊待遇”,隋锦明了,这些劫匪不是冲着货来的,而是冲着自己来的,是来寻仇。
隋锦自幼随外婆隐居山野,去年外婆亡故,丧事从简,她听从外婆的遗愿,去青山镖局寻找花未染。
初涉江湖,她就有了这样厉害的仇家?隋锦首先想到的是她父母种下的前因。
她父母确实曾是江湖风云人物,她继父也是,生父英年早逝,母亲再嫁,却也落得苍凉结局,与继父,还有她的小妹一齐被大江烟波吞没。
外婆是不喜她娘再嫁的,觉得她完全把隋锦抛之脑后,怕隋锦在新家受欺负,带着隋锦不辞而别,隐姓埋名,隋锦并不知父母辈的江湖恩怨,直到母亲发生灾难时,她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个妹妹。
那时她同外婆生气,外婆却说她不后悔把隋锦带出,不然那覆灭于江海之下的,也会有隋锦。
隋锦想要离家出走,只是没有外婆的帮助,她根本无法走出乱花谷。
乱花谷得此名就是因为乱花渐欲迷人眼,迷宫一样的路使得她们能远离世俗的纷扰。
她爬到了树上,看到外婆寻找她,呼唤她,隋锦没有应声,然后外婆就被藤条绊住,扭伤了脚,还一瘸一拐地想要继续寻找她。
隋锦迅速爬下树,抱住外婆,外婆并没有责怪隋锦,而是说自己老了,她确实做得不对,她不能护着隋锦一辈子,也自私地想要隋锦留下来陪她这老太婆。
隋锦才意识到她失去了娘亲和小妹,外婆其实也失去了她的女儿与外孙女,似乎是一夜之间,外婆鬓发全白。
隋锦回道,外婆会长命百岁,外婆会永远陪着她,她离不开外婆,就像外婆也离不开她一样。
那时外婆说:“傻孩子,没有人会永远陪着你,很多时候,你只有你自己。”
所以,现在就是那种时候了吧,孤立无援,只有她自己,隋锦却并不畏惧,因为自外婆死后,她就做好了独自一人的准备。
旧日的恩怨应该随着母亲继父的死亡消散,隋锦更倾向于此番自己被劫被折磨,还是因为青山镖局,花不染虽为女子,却干了护镖行当,且干得风生水起,招得不少人眼热。
他们估计是看出花不染对她的照顾,才挑她下手。且刚才的那一番行径,想必是对花不染仇恨至极。
隋锦能预料到自己接下来会遭受什么,花不染动作再迅速,隋锦也免不了受罪,因为对方复仇心切,且手段凌厉。
“醒了?”
诡谲冰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里竟然带有一丝甜意,像是抹了蜜的刀尖。
声音里还有掩饰不住的欣喜雀跃,好像她一直期盼隋锦醒来,好像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含着无尽兴味。
这个人,就是之前收紧绳索的那人,她的出现悄无声息,却让隋锦全身为之一紧。
她是女子,从声音来判断,应该不到二十岁,与隋锦年龄相仿。
隋锦继续保持沉默,她想用沉默逼迫对方说出更多讯息。
“哎,哑巴了。隋锦,我们俩,有的聊呢。”
隋锦不解,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她说要找自己聊,她与自己有着何种深仇大恨?
隋锦浑身都在发紧发痛,一旦出口,必是颤音,她不愿露怯,积聚力量,尽量平淡问道:“你是谁?你的聊,指的是这样聊?那我们无话可谈。”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你父亲隋图和你母亲山素素曾是江湖双侠,你继父齐渊曾是齐门翘楚,你祖父山无机被誉为山门世出的天才,你祖母廖玉湖出身于剑门,炼制的剑器搅动江湖,却养出你这么一个废物。不但武功低流,脑子也不太清明。你难道还没认清形势吗?聊什么,怎样聊,什么时候聊,什么时候不聊,都将由我决定。我留你生,你就苟延残喘,我要你死,你才能终得解脱。”
隋锦生父是一位江湖侠客,她的母亲和祖父确实是山门人物,山门是以拳脚功夫称道于武林,鹤飞猿跃,熊经鸟伸,山野间的走兽姿态,都被化用于万灵拳中,万物有灵,生生不息。隋锦的母亲本是山门继承人,却为爱弃门,独力支撑山门的外婆最终还是选择解散山门,退隐江湖。
外婆只让隋锦练武强身健体,在此基础上能够护身。至于剑器什么的,外婆说这是为他人做嫁衣,费尽心力炼制一把好剑,最后不知落于谁手,惹得江湖骚动,多生是非,还有众多江湖人,不好好练武,寄希望于宝剑大杀四方,舍本逐末,便也不让她钻研这个。
而齐门,是她继父出身门派,她继父在年少时即爱恋她母亲,但阴差阳错,他未能说出情谊,而两人各自成家,后来她父亲不幸去世,母亲悲痛万分,继父便抛弃一切,冒天下之大不韪,开始陪伴在她母亲身边,那时他眼中只有她母亲,并未分得半分闲心,未教隋锦齐门的金针之术。齐门的金针度乃是一套神奇针法,可一招毙命,亦可起死回生,隋锦便见过继父施此针为母亲纾痛。
母亲忙于哀痛,齐渊忙于安慰她,她外婆前来时,自然觉得自己的宝贝外孙女受到了冷落,尤其是当走出哀痛的母亲宣称说,她要嫁给齐渊时,外婆简直是勃然大怒,不由分说地把隋锦带走了。
因为对隋锦的愧疚和怜爱,出于一种补偿心理,外婆不忍心隋锦去辛苦练功。
只愿我儿愚且鲁,无忧无病到终身,隋锦想她外婆就是以这样的态度养育她的。
隋锦那时总会多学多练,并因此沾沾自喜,她长于山林之中,并不觉得自己武功有多么低微,直到后来出山,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所以,隋锦的武功不甚高强。她本也觉得无事,武林高手屈指可数,像她这样的才是多数,她不会跟高手打交道,没想到初涉江湖,就让她遇到这样一个阴鸷自我的疯子强者。
“你到底是谁?因何而来?”隋锦语气平淡无波,掩去所有思虑。
“你会知道我是谁的,我现在只想让你痛,这痛滋味颇为美妙,你浅尝辄止,毕竟重头戏都在后头。”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隋锦的眼睫忍不住微微颤抖,她之前的痛苦,对这人来说,好像是一道开胃小菜。
对方胃口大开,犹如不知满足的饕餮,要用隋锦的痛苦去填满肚子。
隋锦有一刹那的恐惧,觉得身后的那人,就是阎王罗刹。
隋锦吞咽下痛苦,而那人将吞噬掉隋锦。
“别故作玄虚了,连名姓都不敢报上来吗?”
身后那人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宛如鬼魅,化作毒蛇,攀附上隋锦的心头。
“我是谁?我是你的审判者,我判你有罪,百身难赎。”
隋锦的心头猛地一颤,好像自己真的背负着沉重罪孽。
“我是你的行刑者,刑罚由我,永无止期。”
“若有结束的那一日,要么你死了,我让你死了,我大慈大悲,容许你解脱,要么我死了,无论我什么死,你一定会在我前头。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恶人遗千年,我死不了的。”
“隋锦,我们的这笔账,不死不休。”
铺天盖地的,是粘稠得化不开的恨意,遮蔽了隋锦的双眸,她有瞬间的失明。
她是谁?
这滔天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因何而起,何时为期。
不知,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