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长生》六指

6、王宫里的迷雾

　　“从我一睁开眼睛，我就已经是王了，我的父王母后为我取了一个干净纯洁的名字——白浍。”

　　“但我不喜欢，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不喜欢做王……。”

　　这是凡世的王——白浍的自我介绍。在我回到房间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他的这句话。他告诉我，他一直……一直都很寂寞，没有人愿意和高高在上的王做朋友，更没有人愿意放下忌惮和恐惧，做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我在想，这所华丽的王宫到底带给了他什么？从那晚之后，我依旧还是会听到白浍敲打枝条的声音，他还告诉我，记忆中，他幼时每逢敲打起枝条，就会有很多的小动物出来陪他玩，那是一位稀奇古怪的灵术师教给他的秘术，可是后来，灵术师不见了，整座王宫里所有的动物也都被他的父王母后抓起来了……。

　　他们命人将那些动物全都送出了王宫扔到了大街，说那是这世间最为肮脏卑微的物种，会亵渎了王室最高贵的血统。

　　说到这里时，我看到了白浍的面具在抖动……。

　　我深深为他的不幸感到惋惜。

　　还好那个灵术师在失踪之前给他留了一只异兽，就是那个有着灰褐色皮毛的大家伙，它对白浍的忠诚胜过了所有人。

　　它叫俚。白浍的灵兽，可大可小，亦可飞行。

　　也是在这所偌大的王宫里，唯一可以给白浍带来的快乐的兽，所以每当夜深人静时，白浍会用他小小的灵术与它嬉戏……。

　　怪声的真相大白了，的确与凶事无关，我也渐渐与白浍拉近了距离，想通了他把我从月泉城带到王宫的理由，其实是为了报答幼时的灵术师。

　　经过几次三番的彻夜长谈，我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关于我的弟弟柯。

　　他朗声笑起，说，我和柯一定会再见面的。

　　是的，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找到柯……。

　　凡世里的春花秋月，一轮又一轮。不知不觉，我已经住在王宫里三年了，占卜师阿舍的名字也快要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白浍的故事总是那么的引人入胜，之后的日子里，我几乎喜欢上了王宫的夜……。
　　每逢在白浍谈起幼时的回忆时，他的声线仿佛一股奔腾的溪流，叮咚叮咚，仿佛一首欢快的曲子，因为随着他的长大，固执的王和王后再也无法控制他了，他可以明目张胆的练习灵术师教给他的灵术，他也可以肆无忌惮的驯养他的异兽……。

　　这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梦，梦中的场景依然与之前没有什么变化，在一片白茫茫的花海之中，柯背对着我静静伫立，任由我怎么呼喊他的名字，他始终都不转过身来……。

　　柯，你究竟去了哪里？

　　梦醒，浑身无力。我的灵力又开始消减了……。

　　挣扎着爬起来，外面一片混乱，恍恍惚惚中，我仿佛听到了哭泣声，是女人的哭声悠悠从墙缝里窜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

　　我抓过一个路过的男仆询问缘由，他神色慌张，唯唯诺诺的只说了几个字：“死……死了……。”

　　死了？

　　当我来到正殿时，诸多的男仆女仆正跪在地上洗刷着青色的地板。

　　明显的血迹被坚硬的刷子刷的凌乱，在被水冲洗的时候，露出痛苦狰狞的面目来。白浍正坐在他的镶着金玉的王座上，玩弄着怀中的俚。

　　“王，这是……？”

　　“不打紧，死了几个人而已。”

　　“而已？”

　　我凝视着白浍，不可置信。这竟然从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口中说出来的话。或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怒意，白浍挥了挥手，附身在地上的仆人迅速退去。任由着那余下的血腥味贯穿在宫殿的每个角落。

　　“他们瞎了狗眼，竟然吵到了我的俚，它可是刚进入梦乡。”

　　这一刻，白浍对人命的轻佻让我无比的厌恶。我再也无法忍受一个如此邪魅的王在统治凡世，于是，我凝聚心力，准备幻化出我的长剑……。

　　可就那一刹那，我的四肢猛然没有了力气，包括我整个的身躯。我记得很清楚的是，就在我倒下的那一瞬间，我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白浍怀中的俚掉落在地，我看到那白色的面具犹如一株白色的花儿，瞬间在我的瞳仁里绽放……。

　　流银河的禁咒还没有真正的接触，我猛然运用灵术导致我血脉瘫痪，因此才会昏厥……。

　　迷迷糊糊中，我仿佛感觉到有人坐在我身边，神秘的气息迷惑着我的神知，让我沉醉其中无法自拔，不知怎的，每次和白浍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和柯在往生境里的点点滴滴，想起柯纯净无比的笑脸……。

　　猛地睁开眼睛，我的心紧了一下。

　　白浍正坐在我的床前。以一种奇怪的模样。

　　“你醒了？”

　　见我醒来，艳丽的长袍从我的床上缓缓滑落，白浍颀长的身躯将耀眼的阳光挡住了大半。

　　“既然醒了，就是没事了。”

　　说罢，白浍拂袖离去。一如既往的随意让我不得不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温度，倘若一个人的心没有温度，那又是怎样一番阴冷。我不敢想象一个人间的王要是没有温度会是怎样，可若是他没有温度，那又为何这般对我？

　　迷一般的凡世，迷一般的白浍，我不知道究竟到了何时，我才能真正解开这一切的谜底，也不知晓究竟何时，我才能真正找到柯。

　　之后的日子里，我的灵力，一直在间接性的消失或者恢复，王宫里，也会隔三差五的有人死去。

　　渐渐的……渐渐的，白浍的冷血无情让我起了疑心，因为我在无意间得知，白浍在我来到凡世不久之前生了一场大病。

　　而正是这场病让他性情大变，并且他的皮肤开始溃烂，因而才戴上了面具。

　　为了找出那些无辜人死去的原由，我开始暗自侦查，甚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悄悄潜入白浍的王殿之中……。

　　白浍仿佛从来都不入眠，他的神秘比往生境里古老的灵咒还要多上几层面纱，每次我隐身在他的寝宫里，他都伏案挥笔，在橙色的灯光之下，画着我看不懂的画。

　　接连着几天，他都是一副恬静无比的样子，直到……。

　　在我向王宫里一些年长的宫女打听过白浍幼时的事后，我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秘密，王宫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出所谓的“灵术师”，唯一有奇幻之术的人只有占卜师阿舍，他是先王时期就住在宫里的人。

　　谁也不知道他住在王宫究竟有多久了。

　　至于白浍，从小到大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月影国唯一的王子，拥有着众星捧月的身份。除此之外，并无例外。

　　唯独……，一场从天而降的病症让所有人在一夜之间就疏离了他。那时，年迈的王和王后才逝世不久，白浍继任王位，整个月影国的子民都期望他们的新王是一个恩泽天下的好君主。

　　当然，这只是人们心中的寄托和期望罢了。

　　不久，这场无法根治的病症就从王宫传了出去，新王染疾。月影国百姓无一不嘘唏，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顺应天命……。

　　她们还说，白浍自从生了那场病以后，就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现在的面容，原先死去的那个宫女是在为他送了夜宵之后出事的，还有最近死去的那几人，他们都是白浍的贴身仆人……。

　　这诸多的线索令人细思极恐，我没想到白浍他竟然会对我撒谎，更没想到那些凶案最后都与他有关，那么最重要的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感到压迫，整座王宫里仿佛披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令人窒息，令人惶恐……。

　　这天，占卜师阿舍突然回来了。

　　他比三年前更加的沧桑了。褐色的长发一直垂落到脚踝，微棕色的瞳仁里满是沧桑，记忆中白皙的脸也已经加深了颜色，猛地一看，给人一种黑暗巫师的感觉。

　　当他突兀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莫名有些意外。

　　“好久不见。”

　　占卜师阿舍左手搭在右胸前，微微低头，向我行礼。

　　“好久不见，你终于回来了。”

　　我看着他，仿佛我与他时隔多年未见……。

　　阿舍点了点头，随后将一块不规整的镜子从怀中拿了出来。

　　“幻星镜？”

　　我心头一怔，极速的从记忆中翻找，记得在长生殿，我不相信从幻星镜中看到的一切，所以……所以才将幻星镜摔了个粉碎，怎么会出现在凡世，而且……还在占卜师手里？

　　“这块神镜是我在北方的雪域找到的，你应该很熟悉吧？”

　　“它是一面可以看到过去和预测未来的镜子，是神境中的贵物。”

　　“没错，但是它并不完整，我踏遍了东西南北，走了许多许多的地方，就只找到了这一块。”

　　“你想要完整的幻星镜？”

　　“没错，只有完整的幻星镜才能找到王宫里的魅影……。”

　　说到这里，阿舍看着我，棕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严峻，原来他也知晓这几桩凶事不一般……。

　　果不其然，就在阿舍回来的第三天，王宫又有一名宫人死去，死者被发现时，同样的，瞳孔睁大，嘴角撕裂，且被什么东西拖拉过，在王宫最为偏僻的角落里留下了一路血痕。

　　这次，我与占卜师阿舍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到凶案现场，而是同时想到了白浍的王殿。

　　当我和他就快要赶到王殿时，我们同时看到了一束微红的光氤氲在王殿周围……。

　　“快……，快……！”

　　临近之际，阿舍大呼一声，运用幻术破门而入，我紧随其后。

　　“什么人？”

　　白浍异常警惕，冷冽的声线从帐内传出，似是一把冷刃，在进门的瞬间朝着我们袭来。

　　我与阿舍小心翼翼的靠近，在昏暗的殿内提起了心。王的床榻被艳红的帷帐围了个严严实实，看不清白浍的身影，那柔软的绸直直垂落，没有丝毫的波澜。

　　“王，是我。”

　　在靠近的同时，阿舍冷静的回了一句，不想，里面又传出一句冷语。

　　“滚，滚出去！”

　　“王，宫里出事了，臣来看看您有没有事？”

　　阿舍一边缓和紧张的气氛，一边示意我从侧方冲进去，就在白浍准备恼怒的那一瞬间，我与阿舍双箭齐发，艳丽的帷帐在刹那间撕扯落地……。

　　只见白浍□□的躺在金丝床上，白晃晃的躯体被无数条赤色的毒舌缠绕着，猩红的蛇信在白皙的皮肤来回滋溜……。

　　他是痛苦的，又好像是在享受着痛苦……。

　　一时间，我与阿舍竟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出去，滚出去……！”

　　一字一顿，那白色面具都在剧烈的颤抖，白浍的拳头攥紧了床铺，像一只低吼的猛兽。

　　他不是凡人，一定不是凡人！

　　一边是王的威严，一边是冤魂的逼迫，我们没有退路……。

　　真相就在眼前，我俩又岂能临阵退缩，于是……。

　　阿舍的权杖开始泛起红光，只见他双眸紧闭，嘴唇蠕动，黑色的长袍猎猎作响，似是在运用什么秘术。形势正当严峻之时，突然，我的身体又开始“忤逆”我了。

　　仅仅一瞬间，我的四肢发软，头昏脑胀，体内的灵力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取，一丝一缕的脱离本体……。

　　痛苦使我狰狞，我双膝跪地，紧紧抱着我的头，而阿舍，被这突兀的意外震惊到了，原本对准白浍的法杖顿时减了许多的光泽。

　　“你怎么了？”

　　他俯下身，冰凉的手抵在我的额前，棕色的瞳仁里满是惊恐……。

　　砰——

　　我只听到了一声巨响以及一道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柯的身影，他正背对着我在流银河畔戏弄着无数的精灵……。

　　柯，我终于看到你了，柯，不要离开我，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终于，我和柯再也不用分开了，我顾不及浑身的疼痛满足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