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长生》六指

5、占卜师阿舍

　　“你不是凡人。”

　　留下来的占卜师紧紧盯着我的瞳仁，微卷的褐色长发厚实的遮盖住那白皙的面容，让他看上去像极了一个苍老的小孩。我没有回答，而静静地等待着他还能再说些什么。

　　我对他的好奇一点也不比他对我的好奇少。

　　倏然，一道蓝白色的光在他的黑木权杖闪起，我迅速反应过来，一个空翻巧妙躲过。

　　这不是攻击，他在探索，他在试图用秘术对我进行“解剖”。

　　“王的幻术是你教的？”

　　“不是。那是人间的君王本该有的能力。”

　　占卜师随即反驳，可是这更让我迷惑了。接着，占卜师又告诉我，他之所以向王提议救我是因为他占卜到了最近人间会有一场灾难，而救赎者就是我。

　　这一瞬间，我觉得很好笑又匪夷所思。

　　人间自有人间苦，即便是神明，也只是冷漠的观众，能改变的，寥寥无几。这是在往生境的时候，族长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况且我来到凡世只是想保护柯，不让他受到任何的伤害而已，至于其他……，阿旦的死成了我心中第二个意难平。

　　“那天的桃花节我也在场，我在王的身后看到了你。那份笃定，神秘，让你成为了全城的焦点，我曾为很多的人占卜过命运，唯独你……。”

　　说到这里，占卜师阿舍缓缓向我走来。

　　“你将是人间的救赎。”

　　“救赎？”

　　“没错，在不久的将来，人间会陷入无边的黑暗，而你，将会是那个携着光而来的人或者……。”

　　我从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中看到了真相——他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

　　最后，他将我带进了王宫。

　　在为我安排了住处之后，占卜师阿舍给了我一块褐色的石头，让我贴身带着。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告诉我，这块石头可以让我随时找到他。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的留在了王宫，而那个带着面具的王也再也没找过我。

　　当然，我始终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哪怕是在宫墙重重的王宫，我也无休止的运用寻影术搜寻过柯的踪迹，值得一提的是，通过寻影术我竟然不止一次的看到了柯，只不过………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背对着我，周围开满了白色的双生花。

　　柯，你究竟在哪里？

　　我在王宫里做过无数的梦，梦到我与柯相聚在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他幻化出无数的精灵，它们围着我和柯，尽情的舞着自由的歌……。

　　然而这个梦始终没有成过真，甚至与我能感觉到我全部的灵术正在渐渐流失……。

　　而作为一个神，要是没有了神力，那便是跌入深渊的噩梦，我会比凡人更快的老去，死去……。

　　这天傍晚，占卜师阿舍来找我了，他告诉我，昨天夜里，他看到北面天空的七星发生了变化。他又占卜到近日的王宫可能会有凶事发生，因此，他提前来告诉我一声，让我待在房间里别出来。

　　我想问他为什么会来提醒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我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眼见为实。比如：这王宫里的每一块瓦砾，甚至每个人……都可以是命运的棋子。

　　他的这番话让我瞬间想起了在往生境，族长也曾把“命运”二字时常挂在嘴边。

　　我从镶着白玉的窗往外望去，那遥远的天际已经涂抹了一层厚厚的霞光，我在想，那这命运又执掌于谁手呢？

　　就在我与占卜师阿舍说话的间隙，王宫的某个角落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占卜师意识到不对劲，立刻闪身离去，而我……也因为灵术所剩无几而昏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王，依旧是那醒目的白色，在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它瞬间印入我的眼帘。

　　“你醒了？”

　　我缓缓起身，虽然看不到他此时此刻脸上的是怎样一种表情，但是凭感觉，我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王，凶手不是他。”

　　占卜师阿舍左手搭在右胸前，黑色的拐杖微微向下倾斜。

　　我恍然记起来，在我晕倒之前是有个一个声音的，至于是什么……，从刚才的言语以及占卜师的神情中已经猜到了。

　　“好些了吗？”

　　魅惑的声线响起，王抬起的手因为占卜师的话而定格在原地。他侧头看着占卜师，但手的目标却指向了我……。
　　我有些诧异，更有些意外，难道他是来关心我的？看着伫立在我床前的王，我心头一紧，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袭上心头……。

　　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占卜师随即将头埋得更低了。

　　“一个宫女而已，不用理会，照顾好我的客人。”

　　再一次，白色面具之下传出轻描淡写的几句，在拂袖离去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了一个身影……。

　　恍恍惚惚，梦中熟悉的身躯相似。

　　“一个时辰之前，宫中有个宫女死去，死相极其残忍，但我勘察了现场，凶手没有留下一丝的线索。”

　　占卜师一直等王离开了才开的口。我从他的瞳仁里看到了事态的严峻，于是，我逐渐开始怀疑起这个王，他仿佛对于宫女的死毫不在乎，那要是这种事再发生呢？想到这里，我决定跟随占卜师去看看那具尸体。

　　凡世的月亮似乎格外的亮，无私的照耀在青色的宫墙之上，将一切都变成了泛着星光的湖。我紧紧跟在占卜师的后面，连呼吸也不敢多出一点。

　　他带我绕过了守卫，在经过王殿的时候，占卜师停了下来了。

　　“我今年三百八十五岁了，在这所王宫里已经住了很多年，送走年迈的王，又迎来年轻的王……，这样的岁月不知道度过了多了个，唯一今年，我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新王。”

　　说完，占卜师侧头凝望着不远处王殿中的灯光，那微微闪烁的光点折射出王迷惑的身影。

　　“很不一样？”

　　“他从出生起，我就无法为他占卜，甚至……迄今为止，能给他占卜的占卜师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句话，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心中的迷雾若是囤积了很久，就很难散去了，就像占卜师，他分明对凡世的王有许许多多的疑虑……。

　　然而在这个寂静又凶残的夜里，他又将所有的心情悉数葬在了皎洁的月光之下。

　　在他的带领下，我在冰冷的存尸房看到了死者。那是一具年轻的尸体，当占卜师掀开那遮尸布的那一瞬，我仿佛看到了一个魔鬼。

　　苍白杂乱的室内，死者瞳孔放大，两边的唇边裂开，伤口一直延续到了下颚，夸张的死相仿佛在提示我们她是在狂笑中死去……。占卜师告诉我，死者其他地方并没有任何伤口，除了面部。这更让这宗凶案陷入了层层迷雾之中。
　　占卜师说，死者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岁，在凡世里，这个年纪正是如花的年纪，她本不该承受如此残忍的命运。

　　“王并不是那么重视她的死。”

　　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占卜师阿舍严峻的盖好遮尸布，垂眸沉思，仿佛在为亡人悲鸣，又仿佛在对我诉说着“阶级”的不公。

　　是啊，在高高在上的王眼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为什么当我看着那冰冷的尸体时，我竟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能量在贯穿我的全身，这又是什么怪事……！

　　临走之前，占卜师用秘术为死者回复了撕裂的唇，至于那惊恐万状的瞳仁……，如何也闭不上了。

　　“瞧，七星又在肆意了。”

　　我与占卜师一并站在深厚的城墙之上，观望着北方的天空，我听得出来他言语中的忧虑，我在想，或许，这王宫里本来就不太平。

　　“你是占卜师，连你也找不到凶手吗？”

　　我知晓占卜师的能力，所以才直截了当。

　　“我在案发现场占卜过，并没有发现什么！”

　　占卜师仰着头，手里的黑木权杖闪烁着与星星一样的光，我与他对视，却只能从棕色的瞳仁里看到一半的忧伤，他的眼睛里装了太多太多的迷雾了……。
　　半响，他又告诉我，王宫已经太平了很多年，不过，从今以后，恐怕是不再太平了，今夜的凶杀案就是一个很残忍的开始，凶手几乎冷酷到了毫无人性，甚至……应该不是普通人。

　　我听到了他言语里的无奈，只不过……，我与他谈论这场凶事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王的影子，我总觉得那张面具之下，是似曾相识的面目……。

　　可是无论我如何用力，也搜索不出一丝有用的信息……。

　　我并没有将这种心绪告诉他，而是静静的聆听着他对这座王宫一直以来所有的记忆：三月有风，四月有雨，五月的槐花，以及十二月的大雪，占卜师几乎把人间的所有美好都在这压抑的月色之下全盘托出……。

　　我想，他几百年来所有的炽热，恐怕就在这一刻如火山般喷涌而出了吧!

　　不知不觉，月儿已经有了逃离的意图，而我与占卜师在黎明破晓之前才散去，他告诉我，他要离开王宫一阵子，并让我拿好他送的那块石头，有必要的时候可以召唤他。然后他就消失了，接连着好几天，我没有在王宫见过他。

　　由于灵力的突兀恢复，再加上王宫不那么束缚人的规矩，我又可以精神抖擞的在这渐渐熟悉的地方走动了，在每个寂静的深夜里，我依旧会运用寻影术找寻柯的踪迹，可是每次在我聚精会神的时候，总有个奇怪的声音在我的房前响起，那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敲打着两块石头。

　　头两次，我以为是阿舍回来了，呼唤了他的名字，可后面的几天，那声音依旧还在，当我撤去灵术出门查看的时候，那声音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此奇奇怪怪的现象，总是给我一丝的危机感。

　　终于，这天夜里，我找到了“幕后黑手”。

　　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幻化出一个影子代替我留在房间里，而我穿上了一身黑色的素服悄悄站在了王宫里最高的屋顶，我想看看每夜发出的怪响究竟是从何处而来，我想这一切是否和那死去的宫女有关……。

　　可是事实证明，我错了。

　　正当我蛰伏在宫顶之上时，一抹熟悉的身影毫不夸张的进入我的视线，是那灰褐色的异兽，庞大的身躯顺着青色的宫墙，缓缓爬上了闪烁着琉璃星光的宫顶，两只又宽又尖的耳朵犹如两把蒲扇，肥胖的四肢看上去有些灵巧，或许过于是熟络，它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站在了我的对面……。

　　当——
　　当 ——
　　当——

　　猛然间，那奇怪的声音又响起了，这就是我在房间里听到了声音。我心头一紧，连忙追溯声音的来源，就在我的身后，那个高高在上的王正坐在离我不远的宫顶，拿着两根手指头粗的树枝敲打着宫顶的瓦砾，艳红的长袍在微风中舞动，映衬着白晃晃的面具。

　　他像是在施咒，某种古怪的幻咒，可一时间，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你好呀，灵术师。”

　　灵术师？他怎么知道我会灵术？

　　“不要那么诧异，住在宫廷的占卜师不是白养的。”

　　轻描淡写的几句让我不寒而栗，这个凡世的王究竟是不是普通人……？

　　“过来，陪我一起。”

　　说罢，他敞开一只手臂，示意我过去。

　　“你有很多的心事对不对？不如……让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

　　“难道王对我就如此好奇吗？”

　　我反问。

　　他听后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个世界，奇奇怪怪的人或事太多太多了，我要是全都好奇，估计会累死，不过，要是没有这许多奇怪的人或事，活着还真无聊。”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敲打起两根枝条，我看到丝丝红晕从他的周身染起，逐渐凝聚成一只毛绒动物的模样来，那蠕动的发光躯体惹的不远处的异兽一阵又一阵的兴奋，在深色的瓦砾上疯狂的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