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长生》六指

4、阿旦之死

　　在等待的三天中，我知晓了男子的名字，他叫阿旦，他的妻子叫春花，他们俩都对我的身份十分好奇，但是对我极好，成为了我在凡世中的第一个朋友。

　　白天两人忙着酿酒，从傍晚时分开始营生。阿旦告诉我，他家的桃花酒已经经历了五代君王的桃花节，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酿酒手艺。

　　每年新开的桃花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会改善他们的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我听着他们的故事，期待着能早日与柯团聚。很快，月泉城的桃花节开始了……。

　　第三天清晨，阿旦与春花将他们的小店打扫收拾的干干净净，还给我送来一套凡人的衣物。说是我的长袍看着太过金贵，怕出去的时候被人踩脏。

　　我婉拒了他们的好意。依旧穿着自己的长袍出了门。

　　由于两人要准备许多的桃花酒，因此不能给我做向导。我只能顺着街上的人流去寻找柯的下落。

　　离开之际，阿旦告诉我，桃花节最终将会在城中央的广场举行。而这之前，所有的人都要齐齐排在街道的两边，等待迎接他们的王。

　　入凡随俗，我找了一处还算不太拥挤的地方，等待着桃花节的开始。

　　很快，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手持宝剑，从人流的一头疾驰而过。紧接着，十多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女子从两边的人群中挤出来，配合着不知从哪里响起的乐曲缓缓起舞。

　　乐曲悠悠，舞姿翩翩。仿若许多桃花精灵在人间流动……。

　　“王，王，王！”

　　刚跳到一半，围观的群众就开始异口同声的大喊起他们的“王”，我顺着呼声望去，一乘金光灿灿的花轿被七八个同样高的蒙面男子抬着，缓缓从那头移来……。

　　这就是凡世的王？

　　奇怪的是，当那王座离我越来越近，我突然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往生境中特有的紫藤的味道，这让我有些难以置信，难道……是柯？他真的在这些人之中？可是，他又为什么不来找我？

　　正当我疑惑之时，王座缓缓从我面前经过，一阵轻风掠起侧帘，一个身着华丽衣袍的蒙面男子印入眼帘……。

　　那面具全体通白，在艳丽衣袍的陪衬下略微有些苍凉，就是不知将一张怎样的面容遮挡，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时震慑着我的心，这个王……真的只是王？

　　我被激动的凡人挤到了后面，目送着王座渐渐远去，而那股熟悉的味道也随之淡去……。

　　这更加的加深了我心中的疑惑。

　　于是，我也同凡人一并走上了前。

　　伴随着乐曲的结束，凡世的王缓缓从王座中走了下来，以一种奇怪的走姿站到了广场。

　　. 这时，所有人都纷纷跪了下来。

　　“恳请我们的王恩赐我们——”

　　一声高呼。众人皆闭眸。仿佛在等待着神明降临。

　　这时，凡世的王双手交叉，面具下的嘴唇似乎是动了动，周身立刻泛起如同波纹一样的红光……。

　　霎时，无数的桃花漫天飞舞，最终化为一只只粉色的蝴蝶，落在所有人的头上，肩上……。

　　跪着的人儿仿佛是收到了什么指示，一个接一个的睁开眼睛，一个比一个兴奋，他们起身，将他们的王围在中间，高呼着“王”。

　　我没有与凡人掺杂在一起，在我看来，这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幻术而已，因此，我悄声退到了后面。这里没有柯，没有我的弟弟，热闹是别人的，而我，只是一个突兀的“外人”。

　　找寻无果，我失落的回到了原来的小店。

　　阿旦两口已经备好了许多的桃花酿，准备接待晚上的客人，见我回来，阿旦立刻放下手中的忙碌跑了过来。

　　“这个时辰，桃花节应该只举行了一半吧？”

　　或许是见我神情凝重，阿旦轻瞥了一眼长街的那头，小心翼翼问到。

　　我没有回答，任由酒香如何弥漫，也驱散不了我心中的惆怅，柯究竟去了哪里？那道白色的光到底存在与否？我只在往生境听族长说过紫苏是唯一可以越过流银河的灵器，为何对那束奇怪的光没有一丝的印象……？这一切的一切，答案到底在哪里呢？

　　阿旦没有再问下去，我也不再继续想下去。

　　我相信迟早有一天，这一切的答案都会揭晓的，迷雾终将散去，我与柯终会重逢。

　　这一晚，阿旦家的生意特别的好。桃花酿卖了一缸又一缸，我看着两人忙碌的样子，悄悄用灵术为两人做了一顿饭。

　　当终于闲下来的二人看到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品时，我从阿旦与春花的瞳仁中看到了泪花。

　　那一夜，是我在凡世里度过的最心安的一夜，我渐渐静下心来，开始接纳苦难……。

　　简单的聚餐过后，我独自回到了房间，月影婆娑，我站在窗前久久不能入眠，突然，声声鸟惊引起了我的注意。

　　就在离阿旦家不远的树林中，一些墨色的身影扑棱着从树枝上跃起，似乎是被什么吓到了，不过今晚的月亮不是很亮，从我这边看不清楚。

　　“啊——”

　　猛然一声尖叫扯回了我的思绪，可以确定的是，那声音是从楼下的院子里发出来的，阿旦夫妇就住在楼下。

　　感觉到不对劲，我急忙跑了下去。

　　院子里倒是没什么事，不过阿旦夫妻的房门却大大敞开，里面的灯也还亮着。

　　“阿旦，阿旦？”

　　我喊了两声，没有人回到。

　　夜，寂寥的让人发慌，我试探着朝前走了几步，又喊了喊阿旦的名字，依旧没有人回答。

　　就在我即将靠近房门之时，春花从里面跑了出来，她衣衫不堪，发丝凌乱，尖叫着疯跑着，冲入了夜色之中……。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我立刻幻化出我的长剑冲入了房中，眼前的一幕瞬时刺痛了我的心。

　　只见阿旦裸露着上身躺在血泊里，面目狰狞，胸口裂开，里面的血肉翻腾了出来，仿佛是被什么刺破了胸……。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看着阿旦瞪大的眼睛，两只脚仿佛注了生铁，一步也挪不动了。

　　阿旦死了，我在凡世唯一的朋友死了，我用所剩不多的灵术在阿旦的房间进行了检查，试图找出凶手，可惜，什么也没有发现。

　　就这样，我守着阿旦冰冷且醒目的尸体一直到了黎明，春花一整夜都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女人究竟看到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凶手与阿旦到底有着怎样的仇恨，竟如此残忍的将他杀死，但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凶手，为阿旦报仇!

　　我与阿旦的尸体待了一夜。

　　直到……春花带着一群凡人回来，不，应该是所有人“挟持”了春花。

　　疯疯癫癫的女人被簇拥在神色各异的男女老少中，有些悲凉，有些荒唐。

　　“看，是那个人杀死了阿旦！逼疯了春花!”

　　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了我。我立刻意识到这些凡人犯了一个幼稚的错误，那就是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春花，是不是他杀死了你的丈夫？”

　　“啊……呜呜，嘿嘿嘿……，这个……那个……。”

　　“她已经被吓疯了，哪里还说得出来！”

　　“还用的着说吗？一定是他!”

　　呵呵，原来清醒和糊涂只在一线之间！我看着对我指指点点的凡人，莫名有些好笑，但是很快，我就被所有凡人围了起来，他们在我的周围撒下一道道黄色的符，嘴里碎碎叨叨的说着一些奇怪的话，依照我自己的猜测，我应该成为了他们口中的“妖孽”，因为在凡人的心中，一个人是不会做出如此残忍暴虐的事来!

　　第一次，我被迫感受到了凡世的偏见与无知。

　　而在同一刻，我似乎也对柯在往生境中所受到的不公略有同感!

　　原来被人指着的鄙夷如此可笑!

　　我没有对凡人运用所剩无几的灵术，我把这份吝啬藏在了心中，任由着他们把我捆绑，然后带到了昨天举办桃花节的那个广场。

　　青石板上还留有零零散散的花瓣，长街陆陆续续聚集了很多人，我看到春花也站在人群之中，她时而笑着，时而哭着，脸上的污垢没有一个人看见……。

　　“杀了他……，杀了他……。”

　　人们举着拳头，似乎是要把我撕碎。
　　最终，我听到了凡人对我的审判：我将会被处以绞刑。

　　呵呵，一众凡人竟然判了一个神死刑。

　　这应该是千万年来，我听到过的最大的笑话。

　　很快，粗麻绳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是刺眼，这让我想起了往生境，那里的天空可是温和许多……。

　　脖颈处，麻绳一丝一丝的扯紧，渐渐的……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经历着火辣辣的疼痛………。

　　看来，这干燥的凡世确实需要雨水来滋润滋润了!

　　吼——

　　就在我闭上眼睛准备运用灵术的时候，一股诡秘的气息奔赴而来，而且还夹杂着桃花节那天紫藤的味道，远远的，我看到一个骑着异兽的男子朝我疾驰而来，艳丽的衣着，飘逸的长发，还有那醒目的白色面具，在一具灰褐色皮毛之上恰似凶神……，让原本义愤填膺聚集在一起的凡人瞬时惊慌失措，四下逃窜……。

　　那是……王？凡世的王？

　　天，忽而变得阴冷。

　　墨色的云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紧紧凝聚在原本挂着耀阳的天空之中，将刚才嚣张的光芒遮盖的丝毫不剩，一时间，月泉城的长街成了暗黑之地。

　　“有妖兽……快跑啊!”

　　“大家快逃啊!”

　　风起云涌间，凡世哀嚎四起。

　　我暗自收起灵术 ，静静的做起了一个观望者。

　　“要不……把你交给我！”

　　笃定，邪魅……。

　　当灰褐色的妖兽在我面前俯首，那带着白色面具的人儿缓缓飘至眼前负手而立时，这一切又仿佛轻飘了许多……。

　　我与他四目相对，感受着这微妙的氛围，然而下一刻，他没有给我机会，

　　砰 ——

　　粗麻绳自主断去，似乎是被来人的气势唬住了，但我知道我面前的人也有灵术，并且，他的灵术不会低于我。

　　他向我伸出手，微微一点头，我便着了魔一般，鬼使神差的回应……。凡人的尖叫声更加的混乱了，就在异兽载着我向前飞奔的那一刻，我回过头，看到了春花。

　　那个豪放爱笑的女子站在混乱之中，仿若一朵残败的花……。

　　风，在我耳边呼啸，我渐渐离那座飘着桃花酒香的城愈来愈远，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的乌云悄然散去，一片明朗广阔的蔚蓝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里是我的王城，我是这里的王，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面具之下，凡世的王抚摸着异兽的头悠悠说道，轻风拂过，将那华丽的长袍撩动，像极了律动的琴弦，我在他面前站定，四下环顾。

　　刚才落地之时，猛然有种居高临下俯视万物的感觉，我的身下，是一座比月泉城更要大的城。

　　纵横交错的街道，高低不齐的屋檐，以及……高调的喧嚣。
　　我站在王宫的宫墙，心中百感交集。

　　这时，那凡世的王突然在旁边笑了。

　　“怎么了？还没有从死亡的恐惧中清醒过来？”

　　我面向他笑了笑，问：“你是高高在上的王，为什么会驭着异兽来救我？”

　　凡世的王盯着我，我能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可奇怪的是，他的呼吸仿若游丝，且若有若无。

　　“你不意外？”

　　“不，很意外，我没有想到我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凡世的王会来救我。”

　　“哈哈哈哈，这一切得归功与我的占卜师——阿舍咯！”

　　王笑着，笑的轻佻，笑的随意，像极了我在月泉城见到过的地痞流氓，他们在做一些不可名状的事时，也是这般模样，只不过……，此时此刻是少了表情的陪衬。

　　听到占卜师，我突然想起在往生境，族长曾经告诉过我关于占卜师的事，他们是遗留在凡世的卜月族人，有些深不可测的秘术，几乎可以与我们的灵术相媲美。而在千万年以前，卜月族是我们神族的仆人，负责为每一位神占卜未来，后来因为妖星祸乱而落入了凡世……。

　　“王，您回来了？”

　　正当我在翻找记忆的时候，一个清瘦的少年手持黑木拐杖出现在我们面前，从那棕色的瞳仁来看，他显然不是普通人。

　　“瞧，这就是他。桃花节唯一没有向我行礼的人。”

　　凡世的王丢下这句就走了，灰褐色的异兽低声哼哼着，乖巧的跟在颀长的身影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