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长生》六指

3、落入凡世

　　每一个神成人之后灵力就会大增。但是一旦离开往生境，灵力便会受阻。

　　这是族长告诉我的。

　　因此，在我决心带着柯逃离往生境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沉睡咒是我学到的第一个灵术，曾经用来让暴躁的灵兽安静些，现如今，我运用沉睡咒迷昏了驻守在往生境的所有仆人，带着柯跑到了流银河。

　　“哥……，你要做什么？”

　　背上的柯气若游丝，但是我还能听得到他诧异的心跳，要知道以前，我从来不会主动带他来流银河边。

　　我把他放到河边，双手交叉，运用所有的灵力让流银河河畔的紫苏叶全都生长开来，很快，墨绿的紫苏在银色的河面上迅速繁衍，眨眼的功夫，那安逸的水面已经热闹非凡……。

　　等待时机成熟，我背起柯飞越到了紫苏叶上。

　　“哥……，这……？”

　　“柯，要越过流银河，除非全部的紫苏都盛开，这是上古之神留下来的禁咒，原谅哥一直没有告诉你。”

　　“可是哥……，神族不能踏足凡世……。”

　　“的确不能，但是从来没有人来告诉我，这里连我的弟弟都容不下，还要我的心如何扎根？”

　　“哥……。”

　　柯白皙的脸上满是担忧，我摸了摸他的头，轻轻笑了笑。

　　“相信哥。”

　　“嗯。”

　　说完，我闭上双眼，再次运用灵术。

　　风，猎猎作响，似乎是要撕裂我的长袍，每走一步，它都以最狰狞的面目对我百般阻挠，妄想让我停下脚步……。

　　我背着柯在狂风中逆行，时不时的感到刀割般的疼痛，背后的柯也是，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抽动。

　　这应该是神咒的“功劳”。它想牢牢掌控每个人的命运，所以才如此狠烈。

　　不知过了多久，我逐渐感觉双腿已经没了力气，眼睛也开始变得疲惫，流银河的宽广和灵术的逐渐消失让我愈发的慌乱。但我没有退路，在踏上流银河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后退的余地了，我必须得往前走。

　　“哥……哥……，我好痛……好痛……。”

　　就在我拼尽全力奔跑的时候，背上的柯突然呢喃了一句，我顾不及安抚他，更用力的向前飞奔，只要趁着紫苏叶还未蜷缩之时垮过流银河，那我们就能彻底摆脱了往生境，抵达凡世。

　　“柯，坚持住，一定……。”

　　“哥……，我……好痛……。”

　　柯的话音刚落，猛然一道白光在我眼前闪过，我下意识的用手去挡，结果身体仿佛被一只神奇又大力的手掌抓住了，它缠绕在我的腰间，任我如何挣扎也挣不脱，而此时，我已经找不到柯了。

　　“柯……，柯！你在哪儿？你回答我，柯——！”

　　我在迷雾中挣扎，呐喊，任由着空洞模糊我的视野，渐渐的……渐渐的……我失去了所有的知觉，我的躯体仿佛跌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

　　柯……。

　　“爹，这个人好奇怪哦!”

　　“傻孩子，离这种怪人远些，很危险的。”

　　“为什么呀？”

　　“哎呀，没有为什么，快跟爹回家……。”

　　头痛欲裂中，我恍恍惚惚听到了这么几句有粗有细的话语，不过很快又安静了，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柯的去向，此时此刻的我连眼皮沉重的无法抬起。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落在唇上，有丝丝凉意，跟往生境里的琼浆差不多。

　　难道我还在往生境中？

　　正当我疑惑之时，耳边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来：“哥哥，哥哥，你是睡着了吗？你怎么不睁开眼睛？”

　　哥哥？他在叫我？

　　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柯，他也喜欢追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

　　唇，越发的湿润。不知怎地，我的身体好像特别需要它，或许是在流银河运用灵术耗费了太多的精力，我能感觉到自己从胸口到嗓子眼儿的干燥。于是，我逐渐贪婪了起来……。

　　许久……。

　　我终于能控制自己的呼吸以及脉搏了，当我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张稚嫩无比的脸映入我的眼帘。

　　一头乌黑的头发，圆如玉珠的瞳仁，白皙的皮肤，褐色的粗布衣……，然而这些全被一个纯真至极的笑容碾压了。这一切的主人看上去是个不过五岁的孩童，一个凡世的孩童。

　　未等我开口，他就抢先“咯咯”笑了起来。

　　“哥哥你睡的可真沉呀！”

　　“嗯，确实有点沉。”

　　我轻轻笑了笑，支起了身体。

　　身下，是一片绿油油的青草地，周围零零散散的几棵桃树绽放着粉色的花朵儿，不远处还有几只青牛俯首戏弄着草尖……。

　　凡世——

　　我真的离开了往生境！那柯呢？

　　我猛然清醒，侧头注视着面前的孩童，他的手中捧着一片荷叶，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大了，同样的，注视着我。

　　“哥哥，你长的好漂亮！”

　　突然，他又大笑了起来。

　　“那……你有没有见过和我一样的一个哥哥？”

　　我知道我很唐突，但是我和柯都是第一次离开往生境，他没有灵术，因此，我很担心他的安危。

　　听到我问的问题，这个凡世的小孩歪起了脑袋，似乎是在很认真的考虑，片刻，他又摇了摇头。

　　无奈，我只能自己去找柯。

　　就在我离开的时候，那个小孩突然跑过来抱住了我。

　　“哥哥，你能不能不走？阿娘做了许多好吃的，我请哥哥吃好不好？”

　　“哥哥还要去找弟弟，等哥哥找到了，再来看你好不好？”

　　“那哥哥的弟弟长什么样？去了哪里？”

　　“他……，长的和我一样，至于去了哪里……，哥哥也不知道。”

　　我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脸。想起柯还没有成人的时候，他也总爱黏着我。

　　“那等哥哥找到他的时候，一定要来我家看我哦!”

　　“好。”

　　我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族长并没有欺骗我，在我尝试用寻影术搜寻柯的时候，我的脑海中空空如也——

　　呵，原来那个魔咒是真的！

　　我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小孩已经不在原地了，应该是被大人带走了，莫名的，我有些失落。

　　凡世桃花的芬芳比往生境中的紫藤更加的沁人心脾，可惜现在，氤氲在我心头的不是欣喜而是忧伤，我费尽心思的来到凡世，竟然把柯弄丢了，他的身体那么虚弱，要是遇到危险又该怎么办……？

　　一时间，凌乱的心绪如同几股同时涌向一处的泉水，猛烈地碰撞着我的胸口……。

　　很显然，我已经没有了退路，我得把柯找到，陪着他，照顾他。

　　于是，我踏上了寻找柯的路程。

　　傍晚时分，我走到了一座城。

　　凡世的城果然比往生境要热闹上许多。在这之前我特意作了一番伪装，将长发束起，扮作与凡人无异。街上四处都是来来往往的男女，各个面带微笑，谈笑风生。我找了一处小茶馆坐了下来。很快就有一个年轻男子跑了过来。

　　“这位客官喝点什么？咱们店新推出的桃花酿，每位进店顾客都会赠送一碗，要不要尝一尝？”

　　质朴的伶俐让我有些无措。还好他很主动，见我迟疑，立刻将手中提着的小壶摆在桌上，又拿过一个小碗一边倒酒一边说到：

　　“看客官您是第一次来月泉城，来尝尝吧，今年的桃花开的早，酿酒也很入味的。”

　　说完，一股清流顿时跌入碗中。

　　“您请。”

　　我看着嬉闹的街，又看了看碗中的桃花酿，刚才那人已经去旁边桌前忙碌了，脸上时不时的露出笑容，洋溢着汗淋淋的幸福。

　　我想，凡人应该比神快乐多了。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了解凡世，我在这座茶馆喝了一碗又一碗的桃花酿，从刚开始的热闹非凡到夜半三更的寂寥，我始终没有说话。不过那男子倒是不知疲倦，时不时的朝我这边瞧一瞧。

　　“嘿，这位客官怎么还不回家？”

　　“我？”

　　“可不是，您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了。我倒不是吝啬我这桃花酿，只是我看您一直不说话，又不曾离开，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男子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自己也倒了一碗酒水。

　　“自古以来啊，一醉解千愁，来，今儿个我就陪客官您一醉方休!”

　　说完，他豪迈一饮，瞬间见了碗底。

　　“一醉解千愁？”

　　我看着碗里的倒映，那是一张迷茫的面容。往生境中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为什么？为什么族长会那般的抵制柯，他只是我的弟弟，是和我同样的神而已，难道仅仅凭着幻星镜，就可以认定他是妖星吗？

　　柯，你究竟在哪里……？

　　我学着那个凡人的样子，将自己全都浸在凡世的桃花酿里，任由着那醉人芬芳缠绕着我的心神……。

　　夜，如同一张密网。

　　紧紧扣在上方，令人惶恐且窒息。那璀璨闪耀的亿万星辰仿佛都在嘲笑着我，什么掌控万物，什么至高无上，都是幻影……！

　　“哥，哥，你怎么了……？”

　　“你是谁？”

　　“我是柯呀，哥，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不……，你不是，你不是柯……！”

　　“我是呀，我就是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是……。”

　　不知为何，我的四下猛然出现了无数个戴着黑白面具的人，他们一个个的都打着柯的名号，穿着与柯同样的衣袍，诡异尖锐且又刻薄惊悚的笑声在我的周围肆意妄为，我凝聚出全身的灵力幻化出我的长剑，我知道，他们不是柯，我的弟弟柯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于是，我握紧长剑对着那些面具人用力的刺去……。

　　嗡——

　　又是与之前同样的那道白光，我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渐渐的……渐渐的…，这次出现在我瞳仁里的是还是那个店家。

　　“客官，您终于醒了，呵呵呵，我还以为我家的桃花酿让您……。”

　　“瞎说什么你，来，热粥来了……。”

　　店家刚说到一半，就有一位女子突兀的闯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这时的我才猛然清醒，原来刚才那一幕……只是个梦。

　　店家告诉我，昨晚我和他一起喝了许多的桃花酿，后来，我醉了过去，他实在没有办法，所以才将我留在他店里，而那位直爽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明白事情原委的我顿时觉得有些羞愧，面对店家两口的热情，更是不知该如何了。还好店家比我主动，他接过女子手中的热粥并吩咐她先去忙，自己则留下来陪我一会儿。

　　那女子朝着我低了低头，褪步离去。

　　“客官您……没事吧？”

　　或许是我的沉默让他感到了奇怪，男子将热粥往我眼前推了推，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男子也没有死缠烂打，他说，要是我没地方去，可以暂时住在他店里，再过三天就是月泉城的桃花节，到时候，他们的王就会来这里观赏桃花，很是热闹。

　　那应该会有很多人吧？

　　他说，是的。

　　我有些欣喜，如果会有很多人，那我也许能找到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