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沧浪擢缨

2、第 2 章

　　北江市是华国最南的几个城市之一，冬季平均气温都在10℃左右。但是即便如此，12月夜里的风刮起来也是寒意十足。刮到陈觉景脸上，她微醺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今天是周末，等了半天，陈觉景也没见一个代驾接单。她在打车和步行中纠结了一会儿，看看时间，才八点半，干脆拔腿朝自己家走了过去。两处离得不远，开车二十分钟，步行大概也就四十分钟不到。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陈觉景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朝自己家晃去。一路上路过几个大型商场，大型LED屏幕和各色灯光交相辉映，她边走边感叹，这几年北江的确发展的越来越好了。
　　在决定回国后，陈觉景接到了很多朋友发来的消息，无一不是问她，在国外生活的好好地，为什么要回国？再待几年，她就可以申请当地的永居了。工作也好得很，在全球知名的奢侈品公司做了两年，深得上司赏识，升迁有望。
　　她给所有人的回复都是放不下国内的家人，而且现在国内市场更大，回来更有前途。在回国之前，她就已经在网上给几家公司发过简历，也收到了几份面试邀请。
　　陈觉景现在已经养成了不打无准备的仗的习惯。
　　只不过，内心深处，只有她自己知道，还有一个原因促成她回国。
　　季怀祈。
　　陈觉景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细细品尝，却是满嘴苦味。她无疾而终的初恋，她永远的不甘。
　　八年了，季怀祈一直欠她一个解释。
　　一边想着，陈觉景有些不自在地活动了一下颈椎。看清楚眼前的建筑物后，她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所学校。宽阔大气的校门前，一块纯黑色的大石头被花丛围绕着，静静伫立在黑夜里。石头正面书着“北江市第一中学”几个大字。
　　陈觉景抿了抿嘴，拿出手机，拨打了那佳的电话。
　　那佳接了电话，嘈杂的背景音让陈觉景不自觉让拿着手机的手远离耳边。她听见那佳说了句“宝贝别闹”，以及一个女人娇笑的声音。
　　等那佳到了安静空旷的地方，陈觉景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没跟你说吗？”那佳显得很诧异，“北江一中原校址太旧了，五年前就定下来现在的校区作为新校址。去年年初新校址完工之后，九月份新学期开学，全校师生都搬了进去。”
　　陈觉景思索了一下，十分肯定：“你没有。”
　　“可能吧。不过你自从工作之后，两年没回过北江，我说了你也不在意。”
　　陈觉景噎住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她对北江一中的在意，还是从季怀祈去年入校工作开始的。那时候就已经是新校区了。
　　“谢了。”陈觉景言简意赅道谢，她又忍不住道，“刚刚那个是你新女朋友？”
　　那佳嘿嘿一笑：“听见声音了？我跟你说，这妹妹就是好啊。要不要我给你也介绍一个？”
　　陈觉景无语：“行了，你自己享受吧。挂了。”
　　“诶，后天晚上来我家啊，我叫上Mandy和Amaia她们几个，好久不见了，一起聚一聚，算是给你接风洗尘。”
　　“行。”陈觉景答应得爽快。两人又闲扯几句，挂了电话。
　　她在北江一中的门前驻足了几分钟。周日晚上，回家的学生都已经返回了学校，教学楼灯火通明，学校内却一片静谧。
　　北江一中是她的母校，高中三年都是在这儿度过的。陈觉景现在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记忆就像被蒙住了一层薄薄的雾，让她看不清事物的全貌。
　　现在学校整体搬迁，记忆中的教学楼、小池塘，大概也不在了。
　　她勾了勾嘴角，继续往前走。
　　刚到小区，手机震动，显示有电话进来。是陈广平。
　　“喂，爸。”陈觉景轻声道。
　　“安安，你阿姨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陈广平语速缓慢，似乎有些犹豫，“她就是这么个人，心胸狭窄，小肚鸡肠，你不是不知道。别跟她计较。”
　　“嗯。我知道的。”陈觉景平静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怎么想的我能理解。”
　　陈广平期期艾艾道：“哎，那就好，那就好。”
　　话音落下，父女俩不约而同沉默了。
　　“爸……”
　　“安安……”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陈广平似乎因为这一下心情好了不少，他的声音不复沉重：“安安，你回国后的打算，能跟爸爸说一下么？”
　　陈觉景思索片刻，如实回答：“我已经收到了几份面试通知了，不过都在年后。不是二月份才过年么，这中间两个多月，我想休息一下，可能会跟朋友一起去旅游。”
　　“我本来打算等工作定了再跟你们说的。”
　　陈广平声音更增添几分高兴：“好，好。你什么时候有空么？爸去你那儿坐坐，顺便一起吃个饭。”
　　陈觉景微笑，“那就明天中午吧。阿曜上学去了，刘阿姨不在家，你跟爷爷奶奶一起过来，我亲自下厨。”
　　通话结束，陈觉景又长舒一口气。回家后洗漱结束，和朋友聊了会儿天，也就睡了。

　　第二天，陈觉景起了个大早。附近有个综合性菜市场，她打算早点去，买些新鲜的菜。四个人吃饭，陈觉景打算做丰盛些。幸好厨具是家里早就备下的，只需要拿出来冲洗一下。
　　手机备忘录上记好了今天要买的菜，她随手把头发挽在脑后，换好衣服后，套上一件薄夹克，就出门了。
　　天蒙蒙亮，街上行人也寥寥无几。她从小区出来，拐过一个红绿灯，目的地就近在眼前。
　　清晨的菜市场人声鼎沸，一波接一波的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和摊贩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讲价。买菜的说多送自己几颗葱，卖菜的说自己家的菜今天刚从地里出来，可新鲜。
　　陈觉景走了几家之后，站定在一家摊贩前。摊主是个年轻的大姐，三十出头的样子，忙得热火朝天，满面通红，唯一一件短袖已经湿透了。
　　她驻足，问道：“姐，这茭白怎么卖？”
　　摊主正忙着给旁边一位老太太找钱，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又迅速低下头，“八块一斤。”
　　陈觉景下意识做了一下汇率换算后觉得八块一斤相当于不要钱。
　　她果断拿了三个，放到一旁的塑料篮子里，又挑了一颗西兰花，两根胡萝卜，递给摊主。
　　摊主接下了她的篮子，称好后很快算出了价格：“二十一块四，微信支付宝可以直接扫码。”
　　话音还未落，陈觉景尴尬的拿着五十元现金的手已经伸到她面前。
　　陈觉景暗道失策，在国外养成了用现金的习惯，一时半会还没改过来。
　　摊主大姐惊异地瞧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现在还花现金的年轻人比较少见。她收下现金，一边从胸前的挎包里找零，一边和陈觉景拉家常：“二十一块四，零头就算了，找你三十九。靓女刚搬过来么？生面孔啊。”
　　陈觉景“嗯”了一声，“刚过来这边。准备长住了，以后会经常看见我的。”她接过摊主递来的零钱和蔬菜，微笑着道谢，转身准备去下一家看看。
　　蔬菜还没买全，肉和排骨也没买。
　　临走前，她又听见摊主和别人打招呼。
　　“小妹，你又来啦？随便看看，今天的菜特别新鲜。你最爱的菜心三块二一斤，要不要来点？”
　　“好，麻烦帮我称一斤。”声音清清冷冷的，带着笑意和清晨特有的沙哑。吐字有一点黏糊，软软的，像棉花糖。
　　好熟悉，又好陌生。
　　此刻陈觉景觉得恍如梦中，连大脑神经元之间的信号传递的速度都变慢了。喧闹的菜市场一瞬间静谧如夜，而身体反射神经比思想反应更快，她的双脚已经迈不开步了。
　　她转身回头。
　　如同几个世纪一样漫长的几秒钟过去，陈觉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季怀祈，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