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沧浪擢缨

1、第 1 章 床

　　床头柜上手机震动，发出阵阵令人心烦意乱的铃声。
　　旁边大床上的鼓包里，一只手伸了出来，在床头柜上毫无目的地摸索着，找了好一会儿才触碰到声音来源。
　　手机的主人眯着眼睛看清手机屏幕上的头像后，接了视频电话，皱着眉，烦躁地闷声问道，“大早上催命呢？”
　　手机屏幕上的女子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抱歉抱歉，算错时间。又忘了你那边已经改成了冬令时。”
　　床上那人握着手机翻了个身，并不说话。远在大陆彼端的那佳也丝毫不在意，继续说道：“你是不是上午九点的飞机啊？东西收拾好了吗？赶紧起床，别误了时间。我假都请好了，就为了去接你，你可不能给我误了航班啊。”
　　“知道了知道了。”床上人不耐烦地回答，“我闹钟都定好了。要是没这通电话，我还能再睡一个小时。吵死了你！”
　　“挂了，我再睡会儿。”她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准备重新进入睡眠。
　　“陈觉景你等等！”那头女人连忙叫住，“醒都醒了，就干脆别睡了。反正你白天还得在飞机上待十二个小时，上了飞机再睡啊。我有个八卦消息跟你分享，你听不听？”
　　陈觉景懒得理她，干脆把她的话当作入睡背景音。
　　“关于季怀祈的。”
　　那三个字触动了陈觉景敏感的神经，她“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了。睡了四年都没睡习惯这边的软床，腰在几个小时的休息后仍然发出抗议，陈觉景一边龇牙咧嘴捂着腰，一边示意那佳快说。
　　屏幕那头，那佳正坐在沙发上，盘着腿，兴致勃勃的。大概是消息太刺激了，即便周围没人，她还是压低了声音朝陈觉景道：“季怀祈和她男朋友分手了。”
　　陈觉景揉眼睛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她没发现陈觉景的愣神，继续道：“消息保真。前两天我爸和老战友一起吃饭，其中一位的女儿也是北江一中的老师，跟季怀祈在一个办公室。我昨天跟她打听来着，她告诉我的。”
　　“分手快两个月了。说是两家人一起吃饭，在饭桌上商量结婚的事情，季怀祈突然提了分手，当时就被她自己亲妈打了一巴掌。第二天来学校的时候还带了口罩，口罩下面的脸肿得老高。巴掌印都清晰可见，啧啧啧……”那佳最后那几声，倒是有些意味不明。
　　陈觉景下意识攥紧了手机，长吁一口气，“然后呢？”
　　“什么然后？”这下轮到那佳愣了，很快反应过来，“哦，第二天季怀祈就从家里搬出来，住进了教师宿舍。不是我说，她这是发什么疯……”
　　陈觉景“嗯”了一声，打断了那佳。她顺了顺头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行了不说了。我准备起床了，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微信联系。”
　　那佳朝她翻了个白眼，悻悻挂了电话。

　　东一区时间2020年12月2号上午八点，陈觉景踏上回国的飞机。

　　十二个小时后，浦兰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B出口。
　　陈觉景推着行李车，远远就望见出口处那个穿着短裙，使劲朝她挥手的傻大个。那佳比她还高，足足有1米78，尤其热爱秀那一双又白又长的腿。在普遍个矮的南方人群体中，永远是令人瞩目的存在。
　　她也不跟那佳客气，行李自觉送到她手上，吐槽道：“十度的天你露腿，也是腿铁。”
　　那佳嘿嘿一笑：“年轻人，不怕冻。”
　　陈觉景斜睨她一眼，慢悠悠道，“那也是，还有两年就三十的年轻人，的确是不怕冻。”
　　她和那佳是在读书的时候认识的。那佳是她学姐，大她一级，俩人一拍即合，臭味相投，还做了一年半的室友。硕士毕业后，那佳就回国“继承家业”，到如今也有两年了。
　　那佳笑眯眯的，“你懂什么？现在的妹妹们就喜欢姐姐我这个类型的，成熟御姐。”说着，她故意凑到陈觉景的耳边，暧昧道，“妹妹，今晚喝一杯么？”
　　陈觉景面不改色，一只手快速回复微信消息，一只手推开那佳的脸，“今晚不行，明晚也不行，倒时差。”
　　那佳“嘁”一声，露出不屑的表情，转瞬又亲密搂住陈觉景，俩人说说笑笑朝停车场走去。
　　浦兰机场离北江市还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那佳是开车走高速来接她的。

　　回到北江市，陈觉景直接住进属于自己的那套三居室里。在节食加调整作息的努力下，三天后，她就恢复了活蹦乱跳的状态。期间她爸和爷爷奶奶来了一趟，待了半小时就走了。
　　当天晚上，她开着她爸淘汰下来的二手雅阁回了趟家。
　　陈觉景四岁的时候父母协议离婚，她跟着她爸陈广平。父女俩相依为命两年后，为人父亲的一咬牙，把陈觉景丢给农村的爷爷奶奶，自己孤身一人南下闯荡。十岁那年，陈广平和现任妻子结婚，次年陈觉景的同父异母弟弟出生，取名陈觉曜。
　　中考前夕，十五岁的陈觉景才跟着爷爷奶奶一起，回到父亲身边。
　　要说她和陈广平有多深厚的感情，那自然是不大可能的。但陈广平大概是对她心怀愧疚，恨不得把能力范围内一切好东西都放到陈觉景的面前，任她挑选。陈觉景自然也乐得父慈女孝，再加上与随着年龄增长，她倒是更能理解当初陈广平把她放在老家的举动，因此父女之间也能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至于她后妈刘怡，陈觉景和她在同一个屋檐相处了七八年，除了在出国留学这件事情上，刘怡曾经对着陈广平抱怨过，两个人大部分时候倒也相安无事。这次她回来之前，跟家里人明说了是打算在国内长居，刘怡脸上的高兴那是藏都藏不住。陈觉景私底下和爷爷奶奶吐槽，刘怡估计是觉得自己在国外明里暗里都被陈广平补贴了不少，现在回家工作了就不用再用她的钱了，所以才高兴得很。

　　陈觉景到家的时候，陈广平和妻子正在厨房忙碌，弟弟陈觉曜闷着头在房间打游戏。爷爷奶奶一个刷抖音，一个看新闻。
　　“回来啦，快去洗个手。”瞧见陈觉景的身影，陈广平吩咐道。
　　“哦。”
　　陈觉景洗完手，路过陈觉曜的房间，悄悄走了进去。她拍拍弟弟的肩膀，大半年不见，这小子肩膀又硬了好多，拍的硌手。沉浸在推塔里的陈觉曜一转头，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姐！”耳机还没来得及取。陈觉景发现他比上一次见又高了半个头，最少得有一米八。
　　下一秒，屏幕中的角色壮烈牺牲，陈觉曜瞬间收获来自队友的脏话问候。
　　陈觉景听见了从耳机里露出来的几个不文雅的词，笑着叮嘱道：“玩完这一局就算了，出来吃饭。”陈觉曜连忙坐了回去，回答了一声“知道了。”
　　这是她回国后的第一顿饭，陈广平和妻子下班后在厨房忙碌了好一阵，刘怡还做了两道拿手好菜，盐焗鸡和笋干烧鹅。
　　从踏进家门开始，陈广平眼角的细纹就没消失过。等所有人齐聚一桌时，他从酒柜里拿了一瓶珍藏了好几年都舍不得喝的白酒，笑呵呵对着陈觉景道：“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爸高兴。陪我喝一杯？”陈觉景点点头，从橱柜里拿了个白酒杯。
　　陈觉曜见着父亲和姐姐喝酒，少年心性一上来，也说要喝。陈广平还没说话，陈觉景先瞪了他一眼：“未成年人不许喝酒，喝你的可乐。”
　　刘怡在一旁帮腔，“你姐姐说得对。不许喝酒。”
　　陈觉曜不甘心地重新坐了下来。
　　斟满，陈觉景和陈广平碰杯，一饮而尽。只这一杯酒下去，白酒的辛辣和醇香在口腔里交织，陈觉景脸红的速度肉眼可见。
　　眼见着陈广平又要给她倒一杯，她连忙拿走了自己的酒杯，喊着：“说好的就一杯，不能喝了。阿曜，帮我倒杯可乐。”
　　陈广平不甚满意地咂咂嘴。
　　大家一边吃着一边闲聊。突然，刘怡状作不经意地问道：“安安，回来之后你有什么打算？来你爸诊所帮忙么？”
　　“安安”是陈觉景的小名。
　　饭桌上的气氛为之一凝。陈广平眉头蹙起，刚准备出言训斥，陈觉景给他使了个眼色。她夹了一块鸡腿肉，波澜不惊地回答：“先休息几个月吧。我还没想好呢。”
　　刘怡对她的回答有些不满意。“你还是得赶紧找个好工作，老是靠你爸养着，别人听着也不太好，你说是不是？都26岁了，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没有。不是我说，这终身大事才是最重要的。找个好男人，比什么都好……”
　　“嘭！”陈广平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陈觉景吃饭的动作一顿，余光瞟见斜对面的陈觉曜抖了一下。
　　“行了！”陈广平愠怒道，“安安才刚回来！她都说了要休息一阵子，你怎么这么多话？”
　　刘怡生气：“说话就说话，你朝我嚷嚷什么？你自己问她，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陈广平火冒三丈：“你有什么理？一点眼力见没有。一家团聚的好日子，你非要挑起事端。安安怎么就是靠我养着？她自己在国外工作那两年，都是自己养活自己。再说了，我愿意给钱是我的事，花你一分钱了？”
　　“夫妻共同财产，怎么就不是我的钱了？谁知道你暗地里贴补了她多少。”刘怡也学着他摔了筷子，那双筷子直接飞进了坐在她对面的陈觉景碗里，陈觉景顿时色变。
　　刘怡甚至算起旧账：“全家都知道你偏心。都是你的孩子，你对阿曜向来都没有什么好脸色，除了打就是骂，你这两年，有好好跟他说过一句话吗？这么多年，在阿曜身上，除了学费，你花过一分钱吗？你知道他现在上几年级，在哪个班吗？我看，我和阿曜母子俩加起来，都不如你女儿一个人重要！”
　　陈广平顿时被气得涨红了脸，作势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打下去。但是他一辈子没跟人动过手，右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颤抖着。陈爷爷和陈奶奶两个人都站起来，拉着陈广平，尝试缓解俩人之间的矛盾。
　　陈觉曜早在战争爆发初期就被陈觉景打发回了房间。
　　“刘怡，你可不能说这么没良心的话啊！”陈奶奶黑着脸，“广平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戳他的心。阿曜生病地时候，哪次不是广平忙前忙后……”
　　陈觉景觉得自己偏头痛又开始了。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认命般拿起了自己的碗，“哐当”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让整个餐厅都安静了下来。
　　“别吵了。”
　　陈觉景站起来，去房间里拿了车钥匙。她本来打算今晚就在家里睡一晚上，谁知总有小人沉不住气。好在现在也不算晚，叫代驾也方便。
　　陈广平见状急忙叫住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喝了酒不能开车。”
　　陈觉景摆摆手：“没事，我叫了代驾。走了。”她没再管身后的声音，换好鞋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