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萨沙在1998》电闸绪方

4、【4】

　　菲德尔和格雷森趁乱逃离了现场。那不勒斯警局派了些人手把房子里里外外地翻查了一遍，但也只找到了几份手写的合同范本，那上面既没有载明具体的交易事项，也还没来得及署上谁的姓名。艾丽西亚坠楼后当场死亡。鉴于她已经被菲德尔私下囚禁了好些年，又是偷渡来的意大利，要打探到她的来历已经希望渺茫。至于那些和我一道乘集装箱被骗到这的人下场会如何，就该由移民局操心了。

　　医生给我做了遍处不检查。我身上除了拇指骨折和营养不良外没什么大毛病，前者靠夹板固定后修养几个月就能恢复如初，后者则需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好好调理作息和饮食。但相较毒瘾和我可能落下的心理问题，这些都算不上当务之急。

　　雷欧·阿帕基用英文把现状挨个解释给我听时，我正披着他的外套，手里捧着热咖啡，好好地坐在那不勒斯警局的接待大厅里。这起案件的负责人问完问题后就把我丢在了一边。虽说这儿来来往往的都是警察，我不用担心再遭遇什么危害，但独自一人身处陌生且格格不入环境下的滋味也不好受。恰巧此时雷欧·阿帕基路过，见我一个人穿着条薄连衣裙坐在那不勒斯政府部门统一定制的钢板冻屁股洞洞椅上发呆，便赶忙把外套脱下来示意我罩上，又用一次性纸杯装了杯热咖啡递给我。

　　我用力啜了口咖啡。这些液体滚烫且苦涩，仿佛有人往我嘴里扔了枚受过潮的炸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我如实回答他。

　　“我的名字是雷欧·阿帕基，”他做自我介绍时同绝大多数人一样希望把手按在胸前，看起来像是在宣誓什么，“可以告诉我你的吗？”

　　“萨沙…萨沙·阿列克赛夫娜·凯伊德诺夫斯基。”

　　“噢，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他似乎早就从我的长相对这串冗长的名字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可以直接叫你萨沙吗？”

　　“当然。”

　　“你多大了？”

　　“下个月十三岁，阿帕基先生。请原谅我不想在这些问题是再浪费时间。我会被立刻送回车臣吗？我能不能和我妈先通个电话...我很想她。”

　　“菲德尔·库尔布斯基仍然在逃，而现在你是这起案子最重要的证人。为了确保你的安全和接下来询问的及时性，你暂时不会被遣返。至于你的母亲，我想负责这起案件的人很快就会帮你联系上她，不要着急。”

　　“负责这起案子的人？”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你——”

　　“我才刚毕业没多久，充其量也就在街上巡个逻。这种跨国拐卖的大案子可轮不着我来插手。”

　　“可你救了我，阿帕基先生。我相信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噢、谢谢…如果真能如此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阿帕基按住警帽，使上半张脸完全落在帽檐下的阴影里。我认真思考了会儿他的举动究竟出自害羞还是单纯想然后自己看起来更酷一些，毕竟无论何时被人夸赞都是件值得喜悦的事。

　　“既然如此，我什么时候能去戒毒所？我想早点变回正常的人。”

　　“最早也得等到明天了。今天还有不少手续要办。”

　　“也就是说今晚我得呆在警察局吗？”

　　“是。首先，你无处可去。再其次，你让菲德尔和他的同伙栽了个大跟头，指不定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把你剁了泄愤，警局不会让一个未成年人在这样的处境下睡大街的。。”

　　“我得一个人吗？”

　　“是——不。不过。如果你不讨厌和我说话，”阿帕基顿了会儿，似乎接下来半句话会让他落入一个十分艰难的局面，“我可以申请把夜班调到今晚。要是你觉得一个人不舒服，或者害怕，就和我待在一块儿。”

　　我突然觉得脑中绷紧了数日的弦松垮了下来。某种轻而微灼的暖流如缓缓流动的熔岩般自某一处隐秘的中枢涌出，讲那些不堪回首的糟心事一并吞没融化。幸福。那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类可以与幸福相提并论的观感。那让我觉得自己同时被神与爱垂怜，仿佛从此便能永远不被苦痛捕获。尽管我很快意识到，或许只是因为我已经遭遇了堪称苦痛的事，才会把仅仅一句热情的话当做是被救赎了的征兆。

　　当晚，我与雷欧·阿帕基一齐坐在值班室里。考虑到我只有十二岁，连称作少女都有些勉强，再加上我身为一起恶性案件的受害人，阿帕基又是我最愿意信任的人，负责人便同意了让他充当我今晚的临时监护人。

　　值班室很小，除去桌椅台灯书柜沙发这些常见的办公家具便只有一台小而笨重的电视机。显然它是每一名值夜班的警察用来应付漫漫长夜的目标首选，阿帕基也不例外。他熟练地从书柜里翻出几卷录像带，同时仔细研究了包装壳上的分级标识，好从中挖出能与我这个被PG-13拒之门外的小鬼一起打发时间的漏网之鱼。

　　“萨沙，你看动画片吗？”阿帕基在几部里举棋不定。

　　“看。”我回答他，心思却早已飘到别处，连自己到底是不是对动画片情有独钟也没曾认真考虑，注意力反倒全在身上套着的警服上。成年男人的外衣对我而言大到有些不像话，每次我要伸手拿取东西时，都必须高举起胳膊，让袖子滑到肘部，然后再趁它能恢复原状前把手拐出来。很快我就从这个过程中找着了乐子。

　　“萨沙，你看这两个，”阿帕基对我的幼稚行径感到震惊，没准此时此刻，我在他脑中的形象正与俄罗斯作家笔下那些在农奴制剥削中艰难求生的身影重叠着也说不定。但他还是表面不动声色地把两盘录像递到我跟前，“《狮子王》和《玩具总动员》，你要看哪个？”

　　“狮子王吧。”我果断投入迪|士|尼的怀抱。

　　电影字幕自然是意大利文。好在配音仍是吐字清晰的英语，剧情也算不上复杂，我只需要稍微集中点注意力便不难理解它们在演出什么。只是阿帕基对这部动物版哈姆雷特似乎并不感兴趣，电影开始没多久，他就已经昏昏欲睡，脑袋如啄木鸟般四处乱砸。我无数次见他艰难地从睡意中挣扎清醒，又在下一秒再度深陷其中。可就在此时，我却有了前所未有的念头：如果是与阿帕基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即便没有母亲的陪伴、即便身处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也一定能努力地生活下去。

　　电影一结束阿帕基便恢复了白天里那副踌躇满志的模样，反倒我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同他打了声招呼便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晚安，阿帕基先生。”我与他说。

　　“晚安，萨沙。”

　　“明天能有我妈的消息吗？”

　　“当然，别想太多。”

　　“戒毒所里是什么样子？如果我戒不掉毒，就一辈子都没法出来吗？我听说戒毒的过程很痛苦，有人撑不住就会选择自我了断，万一——”

　　“萨沙。首先你得明白一点，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过错。你的确遭遇了不幸，但那是源自他人的恶意，是库尔布斯基强迫着给你注射毒品，而不是你主动要求他这般做，”阿帕基打断了我喋喋不休的幻想，“你才十二岁。人一辈子能活很长，久的话一百来岁才会死。一百是十二的八倍多。你连一辈子的八分之一都没过完，就已经经历过最艰难的事了。接下来凡事只会变好，别想着死。”

　　我从沙发上吃力地扬起脑袋去看阿帕基。他的脸笼在淡黄的灯光下，像是被阴影从中对半劈开过，一半黯淡得看不见五官，一半却又亮得晃人双眼。他见我迟迟不肯入睡，以为是光线过亮的缘故，便从桌前起身，把台灯往自己那边挪了几寸。光不再耀眼了。

　　“做个好梦，萨沙，”阿帕基轻声对我说，“我向你保证，也许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会很难熬。但当你踏出戒毒所大门的那一刻，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正等待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