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那冬日》竹笙竹肃

21、尴尬

　　祁朔拉着他回到酒店，林亦阳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不亚于自己考试没及格，手里捏着一只皱巴巴的千纸鹤，林亦阳脑海中不断闪过他们在一起的种种画面，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久的纠结都毫无意义，一直以来自己深埋在心底的执念，真相却简单到不可思议。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开心里又掺杂着心酸。

　　祁朔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自家小朋友的背影，心疼的皱了皱眉，这道坎终究是要面对的，无论对谁来说，逃避都是最无用的，祁朔没有打扰他，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来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祁朔不担心小朋友会离开，即使离开了他也会追回来，他只是心疼他承受的一切，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承受了太多就对你手下留情，过多的抱怨世界的不公平，也是对自己的不公平。

　　轻轻关上门，祁朔站在门边，顺手夹了一根烟，想了想又放下，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妈，我在孤儿院，公司的事情有陆岩和凌夕在，我出来有点事。”祁父和祁母旅游回来，见自己的儿子不在公司也不在家，以为出了什么事，自从上次祁朔受伤，祁父祁母就一直担心还会出问题。

　　“你怎么去那边了？我还以为你追我未来儿媳去了呢。”祁母笑着抱怨。

　　“妈，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这辈子怕是见不着儿媳了。”祁朔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也笑了。

　　“说什么呢，没有儿媳，多个儿子也挺好的，你不会是打算一辈子都一个人过吧？”祁母故意忽略儿子语气里的无奈，半开玩笑地说。

　　只是祁母不知道的是，这无奈，不是源于找不到，而是源于找到了也哄不回家。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马上就给你找，马上就找。”

　　“哎，你这孩子，是你自己找，不给我找，我又不指望抱孙子了。”祁母笑骂。

　　祁朔沉默了一会，“妈，对不起……”

　　“哎呀，妈早就不在乎了，只是这条路太难走，我是怕你一个人太孤单了……”祁母有点适应不来祁朔突然的伤感。

　　祁朔从没说过这样的话，这次估计是被林亦阳的事刺激到了，虽然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但相似的是家庭是人生的开始，同样也是人生的归宿。

　　挂了电话，又在酒店前台订了宵夜，祁朔才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向林亦阳的房间。

　　林亦阳一直徘徊在自己的世界里，迷雾充斥在周围，看不清环境，远处一直有人在喊他，林亦阳知道那是祁朔的声音，他想走过去，可怎么也找不到路。

　　推开门，林亦阳依旧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祁朔以为他睡着了，想要轻手轻脚地将人抱到床上去，没成想他一动，林亦阳就睁开了眼睛。

　　“吵醒你了吗？”祁朔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怕惊扰到什么。

　　“没有，我没睡着。”林亦阳避开祁朔的手，坐直了身体。

　　祁朔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

　　“之前看你没怎么吃东西，我订了宵夜，一会你吃点东西再休息。”祁朔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路灯的点点光亮，祁朔看不清林亦阳的表情，只能自顾自地笑了笑，“那我，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哥……”林亦阳伸手抓住了祁朔的衣袖，“一起吃吧，你晚上也没吃什么，你胃不好，要照顾好自己。”

　　祁朔扯了扯唇角，终究还是想要多点和他相处的时间。

　　林亦阳吃得很慢，祁朔也吃得很慢，最后一顿宵夜，两个人生生吃了一个小时，可即便再磨蹭，饭终究还是吃完了，祁朔见林亦阳一直低着头，也不好再待下去。

　　“阳阳，你，你早点休息吧，我先回房间了。”

　　“哥，你还有工作要忙吗？”林亦阳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下定决心一般。

　　“没有，公司的事都交给陆岩了。”祁朔笑了笑。

　　“那，那你能留下来陪我吗？”林亦阳握着牛奶杯子，不安地咬着嘴唇。

　　祁朔没有说话，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林亦阳留他的时候，他是欣喜若狂的，但是问题是，他以什么样的身份留下来？

　　林亦阳不懂得表达，或许即使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林亦阳也不会说出来让他自责。

　　祁朔害怕因为自己错误理解了对方所表达的意思，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不了，你好好休息吧，有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祁朔不敢留。

　　林亦阳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祁朔起身往门口走，林亦阳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哥，我……我害怕，你能不能留下来？我会安静的，不会打扰你休息的，可以吗？”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祁朔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害怕和愧疚，这份愧疚从何而来，祁朔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自己眼中一定也是满满的愧疚。

　　祁朔回身走到林亦阳身边，揽着他的肩把人抱在怀里，语气温柔缱绻，“害怕什么？我就在隔壁。”

　　“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林亦阳靠着他的肩，轻声地问。

　　感受到祁朔瞬间僵硬的身体，林亦阳心下了然。

　　“阳阳，对不起，我……”

　　“哥，不用解释，我都知道。”林亦阳打断他，不让他说下去。

　　祁朔叹了口气，“好吧，等你想听了，我再说给你听。”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显然此刻任何声音都是多余的，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房间里还亮着灯，林亦阳却闭上了眼睛。

　　此刻的林亦阳听着祁朔有力的心跳，这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能让自己有安全感的东西，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甚至不想去思考今天过后两个人的关系，或许他想要一个可以定格时间的手表，让时间不再从指缝溜走，让祁朔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许久之后……

　　“哥，我想回家了。”林亦阳轻声地说。

　　“好，我们明天就回家。”

　　“不，我想回家，就现在。”林亦阳在面对祁朔的时候，很少展现这么固执的一面。

　　“现在吗？”祁朔低头看着他的发顶。

　　“嗯，不方便吗？不方便也没关系……”

　　“方便。”祁朔打断他的话，“现在就走。”

　　祁朔一见小朋友这么蔫蔫的样子，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剩下满腔的心疼。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由于经常工作到很晚，祁朔早就习惯这样的作息，并没有感觉很累，他只是担心小朋友的心情。

　　路灯在平坦的马路上投下一片一片光亮，在一片光亮即将消失的边界，又迎来了下一盏灯的光芒，就这样一直延伸到远处，直到看不见的尽头，又或许，没有尽头。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这是祁朔特意找的几首可以舒缓心情的曲子，但一首还没放完，林亦阳就伸手关掉了，换上了旋律激昂澎湃的音乐。

　　“换这个吧，晚上开车容易犯困，会不安全的。”林亦阳笑了一下。

　　此时这个笑在祁朔眼里却是刺眼的很，小朋友被心事困扰，还在自己面前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他不知道的是，林亦阳真的已经慢慢接受了。

　　人的成长大部分都是被动的，无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人的一生都不可避免地面对一些促进我们成长的选择，无论自己设想了多少种结局，我们能选择的只有一个，不能奢望谁给你一个十全十美的答案，能做的就只有遵从自己的内心，最后的答案也只有自己面对。

　　林亦阳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十八年来都坚强独立的少年，第一次产生了依赖别人的想法，这个人可以给他想要的一切，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这么久以来，林亦阳一直称祁朔的房子为“你家”，而现在，林亦阳突然想称它为“我们的家”。

　　“家”这个概念缺失了十八年，这是他第一次找到所谓的归属感。

　　无论以前自己经历了多少不开心不公平的事，现在他都不想再去回忆，此刻的他，拥有祁朔就已经足够了。

　　午夜的道路上鲜少有车经过，林亦阳望着路面上不断消失的路面发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经历的一切像幻灯片一样迅速闪回，有人说这也许是回光返照才会出现的现象，但在人经历重大的冲击时，也会下意识的回忆过往的一切。

　　道路两旁的景象在不断倒退，如一道道残影略过，祁朔的余光落在身旁副驾驶上出神的少年，回忆过往的一切，他后悔的同时又无比庆幸，在漫长的思念中变质的感情从来都是汹涌浓烈的，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心思时的那种不安和彷徨又一次撕扯着祁朔的心脏。

　　狭小空间里，寂静如夜幕下的村庄，不安和爱意被无限放大，缠绕着欢快的音乐，是契合的又是对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