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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这人间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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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间软红十丈,翠浓富丽,也多诡诈,哈哈哈哈。”南枳抹去嘴角的血,慢慢起身。
“哈哈哈哈哈,光来了,光来了!”她用手指狠狠抠住泥土,指甲因为过分用力,断在肉里。
“这便是公平,人要是太过顺遂,这霉运啊,也看不过去。”辛歌半蹲下来,揪住南枳的额发,看她嚼着泥土,乐呵呵地笑着。
储君虽并不过分相信朝南枳疯了,却还是遣了人送她回朝家,要辛歌随侍左右,明为照顾,实为监视。
帐布花色隐约,叠烟渐浓。南枳被辛歌掐了几下,却也只是紧着不明显的地方欺凌。辛歌要了些盐巴,按在伤处,要它们混着血水一起流淌出去才好。
“我才不管你是真傻假傻,朝南枳,你这个贱人,就该死!”辛歌厉声喊叫。
“为什么,储君舍不得杀你,明明那眼神中带着恨意,我定然也是疯了,哈哈哈哈哈,他甚至恐惧嫉妒你,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辛歌拿起南枳发上的钗,就要刺向南枳的脸。
“啪!”
刺痛并未落在南枳脸上,倒是辛歌被赶来的储君扇倒在地。
“阿周,南枳翁主已经如此,这贱奴居然如此待她,拖下去,杖十。”储君沈奚露出个笑脸,对着旁边的颜锡周。
流星有多么芒芒,松林风声多么飒飒,都抵不过颜锡周抬眸的一瞬间。
总是有痴人愿意累月守望别人,希望得到这恩馈,流泻些天光下来。
可是颜锡周只是摩挲手里的把件,半分半毫也不屑流露。
南枳衣着整齐,面部也因为抢险及时,未有破损。可是颜锡周却摒退了奴仆,只留了自己和沈奚。
“脱!”他有意将声音压低,却足以震慑住疯疯癫癫的南枳。
南枳抬眼,茫然无措。
以为是她听不懂,沈奚虽然不悦,还是向外要了一个女仆帮她。
当女仆慢慢剥落她的外衣的时候,却觉得艰难,这血肉粘着,挂在衣服上,一扯就引来南枳撕心裂肺的喊叫。
女仆跪在地上:“大人们,奴实在没有法子,就是对待牢狱的犯人,这也是过了的。”
“辛歌,你怎么看?”颜锡周惜字如金,问询沈奚。
“不若打出府去?”沈奚自知不妥,却仍想留着这人作为后手。
“背旧主,打死就好。”不等沈奚下令,颜锡周就对外发了话。
“阿周,你以前向来不管这些的。”沈奚趁着没人,娇滴滴说道。
“这辛歌辗转被送来我这儿,便是我府上的人了,处置恶奴,不是小事,还是得管上一管的。”颜锡周慢慢扯开攥着他衣摆的沈奚。
有多少恨值得咀嚼?南枳眼神明灭不定,听说储君沈奚下令,给颜止下葬的那片海设了禁制,找了巫祝扼杀了他的黄泉路。
颜止,他回不了家了。
山光很淡,恨意破碎。在风口,南枳的身影越发清瘦。她爱重颜止,可是人要阻她。那么,这人,便该死。
爱意的浇灌,从来不会限于从容。这般盛大的痛,直至抽离血与骨的,都不足以叫人缴械投降,放下偏执,立地成佛。
她曾经听过一位老者说过这话: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陪着他活,那么,他死了呢?
谁来陪他?
谁为他哭,为他的魂灵喊路?
谁为他恨,为他的苦痛厮杀?
她是他的妻,所以,她来陪,她来哭,她来厮杀。
她想起上一世,她爱错了人,这辈子,她爱迟了人。
烈火焚烧陶器,酒气溢出,滚烫醇熟。这般的热酒,佐了一只无花果,甜味裹着辣味,封住了南枳的口。
颜锡周一人,立在门外,他把所有人都撤了下去。
他慢慢启开门,拨开一层门纱,微微抿唇,把醉得瘫倒在地的南枳抱了起来。
她微眯起眼睛,窝在他怀里笑了笑,大了胆子,伸手去摸他的脸。
“小止儿,可真好看。”她说完,便紧紧抱住颜锡周,怎么也不肯放手。
“我多想拥有那个蔓草深处的你,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你。”她的声音很细小,却还是不偏不倚,不急不缓,进入了颜锡周的耳朵里。
她的手变得不安分,不顾身上的伤痛,直直往颜锡周身上钻。
颜锡周将她安稳放在床榻,而后慢慢开口,掷地有声:“翁主,我知道你没疯,我也知道,你没醉。”
“你若是对我,巧取豪夺,倒也……不是不行。”颜锡周面对储君向来惜字如金,今日这般轻佻不自持,想必是……想开了。
“但是你若是想上了我的卧榻,成了我的女人,却是想为了别的男人报仇,那倒也不必。”颜锡周笑得有些阴恻,却还是帮她扶正了枕头。
藤萝熙熙攘攘,挤满了窗框。月色忘我般倾洒,掩盖住柳枝初握的美,放大了海那边的冷绝。
千顷的冷意,那是颜止尸骸的温度。
在南枳心中,也许颜锡周上辈子,真的是那位被囚禁至死的人,却恐怕也只是无心之举。
他做不到像颜止那般为了一丝威胁,就慌乱奔走,中了秋水的计。
“颜止,他以为,我被奸人伤害,他以为,我会死,可是他们一开始要杀的就是他,大人,我曾经说过若为大业,九死何辜,可是无辜之人总归无辜,不是吗?”南枳的杏眼蓄着泪,这泪倏然滑落,洇湿了缝着合欢花药的衣角。
风过涟漪,夏水裁成,片片方榄叶像是惦念春客,绿得泛着水光。
颜锡周手中捻着红色双喜络子,倾身说:“他对于你,真就那么重要?”南枳直直对上他的眼眸,“大人,谢家大哥谢轻玄于我,也重要。”
颜锡周安稳坐好,就好像不愿掠食的虎狼,寡欲却贪欢。
“谢轻玄。”他眼含笑意,着重咬字。
沈奚的人在外,于暗处殷勤张望。旁的倒是没听清,只隐隐约约听到了“谢轻玄”三字。
“谢轻玄,是谁提及的?”沈奚询问前来回复的仆从,显得有些诧异。
“应该是宰执大人。”仆从回完退下,却瞧见卧榻帷幔后探出一颗头,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只敢一瞥,便匆匆退下。
“储君。”那颗头声音酥酥麻麻,娇软可欺。
沈奚正踱步,凝神听着自己的足音,却被这一声唤惊扰。
“阿紫,怎么了?”沈奚得意地掐了掐他的腰。
被唤阿紫的,正是那容貌和颜锡周有两三分相像的男子。
“阿紫,阿止……我遣了那么多人去打捞那个叫颜止的尸体,怎么?这些人也跟着死了!”沈奚赤足踮脚,倚靠在阿紫身上,心中却盘算着颜止。
男子任由她肆意摆弄,却心内胆寒,阿紫这名字不过是颜止的替代,而那个死去的颜止呢,又真是某个人的心上人吗?
白色的似是冰雪,窝堵在阿紫心头,他突然有点痛惜,痛惜这个叫颜止的人。
清晨,花腾日喧,南枳计量着白昼。
“死局。”她的眼睛透着亮,带着嗜血般的快感。
“辛歌,你出来吧。”南枳微闭双眼,挑动食指。
只见辛歌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姐姐有大错,多谢翁主体恤,叫她假死,饶了她一命。”辛歌手里攥着那片金叶子,头重重磕在地上。
“辛歌,秋水害死了颜止,你要知道,颜止,是我的软刀,你姐姐却让他回弹,刺向我,幸而你识大体,懂分寸,早一步告知我,才不至于我的棋盘全盘皆输。”南枳慢慢站起,青金色的席次留有余温。
“一个颜止,已经要我同东宫刀剑相见,可见,皆是命数。”南枳抚了缭乱的发,冷笑出声。
辛歌心中觉得有些冷冽呼啸,眼前这个女人,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自持。她韬晦,她闪亮。于她,就如同磁石相吸。
她如同碧水云天,星海翻涌,在辛歌心中植进一团火气。
多年之后,南枳回望她,她只是默默记下一些她的喜好,再低声一句“生死以之。”。
班师的号角响亮,贯彻朝野。
朝南枳父亲,平南王回都城,第一封奏书就是要凌帝断了南枳与东宫的联系。
凌帝本就不愿再看东宫势大,本意就是塞一个萧家贵女萧金柯即可,谁知裴照这个老匹夫屡次上言要门户登对,这才要两位贵女一同陪侍,分庭抗礼。
现在平南王得知女儿病重,东宫又不肯放人,自然心急如焚。
凌帝也就说了些宽慰之语,就遣公公领了牌子去东宫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