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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雨脚如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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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脚如麻,似是故人歇,落于舆盖。金石丝竹敲弹,红拂风里招摇。这种排场虽说不出大小,可是却别有一番情调。
酒盏里清黄,树梢间孤影。东宫瞧着宫人劈石破金,带起橘色的火星,两指相靠,摩挲起来。
南枳和萧金柯立在雨里,瞧不清殿内叶帘后的储君,也看不穿她的内心。
腥秽的气息奄奄而来,一个宫女髌骨上血肉模糊,原因明显是被敲裂之后又被拖拽。
南枳身边的秋水瑟瑟发抖,南枳也有些反胃,只有萧金柯恍若未见。
“今儿可真高兴。”萧金柯浅笑,斜瞥了一眼南枳。
“哦,翁主你还不知道吧,奚哥哥这两日睡不好,就叫我找了个术士,这小宫女自请损伤自己做法,行忠主之事,这倒是件功德。”萧金柯虽也是周身湿透,却显露出自觉的高贵。
南枳也只是微笑,想着萧家的确送来了一块会说话的遮羞布。这女储君心眼多阴毒,旁人不知,南枳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黎川上一世就是知道了她是女身,才被收入东宫,成为“幕僚”,才慢慢有了野心,抹去了她朝家。
他本就视南枳的爱为禁锢,将南枳的维护当耻辱。
人心易变,何况黎川?
沈奚手里拿着一个结子,漫不经心躺着。那结子是宝蓝与绛紫丝线混编,是……辛歌的手法。
秋水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片金叶子,那叶子脉络清浅,甚至可以见到水银在其间的滚动。
秋水附在南枳耳边,有些哆嗦道:“翁…翁主,颜止他……”
南枳也顾不得君臣礼仪,刚想请辞,却看见听见颜止二字的萧金柯慌乱异常。
沈奚不喜欢朝南枳,这是显而易见的。可这萧金柯真如方才所见,心悦沈奚?
“南枳翁主,今儿可是你来我东宫的第一天?”沈奚明知故问,眼含戾气。
“回大人,是。”朝南枳低头,虽被她看得不痛快,也只能面色匀淡。
秋水却被唬得抽噎起来,被大汉架着要拖走。
“栖台山,燕子坞,有大人要的东西,我的人,大人也得些微护着。”朝南枳抬头,双眼直视沈奚。
“栖台山里有溶洞,燕子坞里有玉俑。这是人人皆知的,本君……”沈奚讥笑,刚想嘲弄一番,却被南枳一句话噎了回去。
“还有俩处藏着的女儿红,媚骨香,喝上一盅,可大醉两日有余,一醉解千愁,大人。”
南枳这话叫人生疑,却似乎又无懈可击,分寸得当。可是只有南枳和沈奚才知道,南枳将自己置身于何等的险地。沈奚,再也不能容她了。
“为了一个贱奴,如此?可真有趣啊。”沈奚被挑了把柄,自然依了她。
南枳心头似是有股子烟雾,侵袭上天空,她真的好想逃。
本是一个拈花斗草的女儿家,却承了一个宿世清醒的名头。
这,分明不是什么好事。
那股烟渐浓,周边暗淡落灰,中心烧红,似是蒸腾出气。
她对黎川,曾经是那么心旌摇曳。
南枳是嫡女,是凌帝亲封的翁主。可是家族耆老却不待见她,只因她生来命中带祸。
她还记得上一世,仆从被斩首前看她的眼神,那是浓重的恨意。
表姐恣意,在南枳幼时便借着受宠,欺辱于她。南枳始终记得,那一巴掌,凌厉带狠,落在自己的左颊上。
是黎川,呵斥住了表姐,制止了暴行的继续。
黎川,戴着水蓝色的抹额,一截银蛟探云出海,箍在他的发上。寒春一般的神色,却在看见南枳时,萌发抽芽。
他是黎家最不羁的兽,落魄肮脏。
可是,那个女孩却告诉他,你是隼,游于广袤天地。
可是,他不习惯这种喜欢。
他,想把她藏起来。
一步两步,步步为营,又是谁将视自己为奴为狗的家族覆灭?
世间法度,真是可笑。最后这群人还要拉住自己陪葬。
黎川,又怎么肯呢?
“黎川,这是我求来的灯。”
“黎川,莫要不开心了。”
“黎川,我一定会帮你……”
黎川……
她又怎知,黎字于他,如刍狗,天地本就弃他们,欺他们。他嘲弄报复这天地,又如何?
他当着她的面,灭了那豆火,也灭了自己的心火。
他知道,自己是黎苏的一根趾骨,抛于山野,成为了漫山的精气,最后进入了一个被抛弃的女子腹中。
那女子,是怀胎足足十三月才生下她,便被主母虐杀。
他长到四岁,主母暴毙而亡。
手沾鲜血,是淋漓的快感。收敛性情,方能达到尽致。
他一直狼子之心,在南枳面前,却温润外表,神佛态度。
他贪恋南枳的亦步亦趋,却从未回应。
曾经年岁,烈酒浇筑,坏了他的根,命数也不济了。
金钵也罩不住的,是生死之间的甬道,点染起花瓣上的火,那火光美得人说话磕绊,稚拙了南枳的凡心。
月光下沾水黏连,逼人的美夹击过来,那是美丽辉光,那也是圆润透亮。
她这一路上想了很多,若这世间能和信仰互证身份,必不能用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去铺路。
不是因为他是颜止,只是因为他……无辜。
其实南枳忘了,若得大业,九死何辜?这句话,也是出于她的口中。
南枳琢磨不透的何止是黎川?
待她找到颜止,他的蝴蝶骨伶仃暴露,衣物被血泥沾染。
“一节枯木作舟,必然不止在阴沟里翻船。”秋水冷冷出声。
“是你?”南枳斜眼看她。
“是你故意指引储君带走了颜止,秋水,这就是你的爱!”南枳抽出落在颜止腰侧的短剑,抵在了秋水的脖颈上。
“爱?他不曾给我一眼,不曾怜悯,我的一整颗心都快被嚼烂,他只在乎你!现在他就要死了,哈哈哈哈,朝南枳,你可痛?”秋水的一句句冷绝凄厉。
南枳一剑刺穿了她的喉管,却仍旧感受到她的嘶喊,穿彻林叶。
她擦了擦眼角被溅到的血,滚热流动,似乎能够灼烫出印记。
“翁主。”那声音虚弱沙哑。
她看清了他的匍匐身形,心中那痛亦快亦重,跌宕万分。
“小止儿!”她终究是扑了上去,捧起他的脸,用袖口轻轻擦拭他的伤处。
梦如同老狗,老弱残喘,却驻在了她的头脑中。
“阿枳。”他吐出一口血,眼睛却是一亮一亮的,看得南枳心头的莽原也粲然如焚。
他将指尖的血按在南枳的嘴角,嘴里却嗫嚅着什么,南枳只好离他再近些,再近些。
他的唇擦过她的脸颊,却未想到南枳抱住了他的腰。
他惊得微喘,没有等到他那一口清气呼出,南枳的唇便覆了上来。
他的眼,迷离却有光,身板瘦削却肌理结实,的确是风流体态。
“小止儿。”南枳默默擦去了他的眼泪。
颜止死了,死在了他们相爱的那一日。
南枳脚步虚浮,看着他穿着殓衣,被慢慢沉入海中。
“翁主,海是什么样的?”那时候的颜止眼睛亮亮的,比任何时候都要夺目。
南枳却笑不语。
这种场景,重复了很多次。
“小止儿,哪天你练好剑法,便带你……去看海。”南枳看着那海水,渊深凉涩,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山容清瘦,海潮盛大。南枳枕石而眠,截了一盏青灯,来照亮颜止回家的路。
水泽氤氲,润湿了南枳的衣衫,她定定睁着眼,抚摸礁石。
若能将这指骨打磨,落为戒指,她一定要……套在那时时为她忧愁的眉心,必不叫他这一世孤苦无名。
心头那一朵半开的风荷,现在被时雨击打得溃烂生血。
生命的晦朔,原来如此。
“天气真是晴好,画眉鸟。”昏黄的光影绵延,掩盖到她的肩头。
“这岁月浪掷,多荒唐。看啊,小止儿!棋盘亏口,落索难耐,可是,我还得下完。”石榴露籽,从她袖口滚落,一颗比一颗老涩干瘪,金质的蟾蜍攀附在这石榴玉石上,触摸了避无可避的凉意。
梧桐叶子黄褐弯曲,划过她的面颊,破开了一道血迹。
她失神僵硬,摸了摸伤处,才猛地笑了。
终归,是要来了。
储君沈奚以蔑视上恩的罪名将她禁锢。
“小止儿,我…我不能让他们侮辱你的躯体,宁愿…让那可怖的海水掩埋你,让海兽啃噬你,让你我的魂灵,不得再会。”她知道,沈奚,是个疯子,如果她挖出颜止的身体,看到那与颜锡周一般模子的颜止,必然……
颜止,太过好,好到天真未凿,好到心意纯澈。
在黑暗中舒开那纯净,南枳想着自己终有一日会白头齐肩,声音也变得粗嘎嘶哑。
她脑海中海浪声涛涛,跪在沈奚面前。
“一个男人而已,南枳妹妹。”一记巴掌落在南枳脸上,那巴掌的力度简直要将南枳的脖颈错位。
那巴掌的主人,是辛歌。
她簪的钗子萤光中一点绿,可见是上佳品质。
“锡周大人见奴孤苦,将奴送了储君大人,即便是翁主,也总要知道什么叫做一报还一报吧!”辛歌手里攥着秋水的指戒,沾着浓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