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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砖瓦沾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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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瓦沾了些红泥,有鸟雀作窝在檐头。
南枳面色平和,肩窄身长。她手里捏了几粒玉髓珠子,珠玉溅落手边瓷器,听瓷盘发出悦耳的响动。
“翁主,宰执府上的人到了。”辛歌小声告知拿捏珠子的南枳。
“南枳翁主的凤凰花坠子,落在了我家大人那儿,如今特送来。”仆从双手捧着乌木盒,半跪在屋外。
“哦?那就请贵纲纪送进来吧。”南枳朗声。
木藤制成的发钗淹没在黑发飞扬中,南枳将堪堪拢住头发的钗子拔下。
她将木钗尖头放于“仆从”眼前比划,木钗滑落,砸落在他手背,他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
一记耳光响亮,却不是落于他的脸上,南枳闭眼,并不想去瞧秋水的动作。
秋水打什么时候喜欢起了颜止?
跪坐在地上的仆从正是南枳家的颜止,刚刚这一切不过是颜止要他熟悉颜锡周府上的规矩,却不想冲撞了女眷,虽然这女眷也就是南枳自己,可他也是不堪用。
未待南枳责罚颜止,秋水却自扇耳光,期求南枳怜悯。
“哼,蠢货!”南枳本并不很生气,却被秋水这一自作多情,故作聪明的行为惹恼。
“好一对……有情人。”南枳却慢步走向颜止,俯下身,扯开了他身上代表颜氏的暗纹交领。
颜止乍泄春光,不知所措。
“秋水,你可知,他这些天为了修习,身上有了多少处剑伤,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当真以为他是池中物,看得上你?”南枳轻呼出一口气。
南枳要了盒药膏,纤嫩的指节抚摸在他肩上。
颜止的伤是近伤,都是红嫩的,虽不可怖,却也斑驳。她轻轻吹了吹伤处,神态认真,便要上药。
颜止想要阻拦,却被南枳轻轻按下,“小止儿,你的命是我的,该我的修习以后也不会少。”
她慢慢回头,瞥了眼秋水,将颜止低着的头掰正,“我说的,你可听到了没?你是……我的。”
用了午食,南枳倏而笑了。她收紧气力,心中只望求仁得仁。
细雨触地,微扬起尘埃。颜止剑光闪烁,一朵花苞坠落剑头,半壶茶水也为他烫开。
南枳瞧着他张狂着血气的红唇发呆,支着臂膀撑着半张脸,另半张脸藏匿于柔亮的散发之中。
她总是说这个少年只是颜锡周的影子,甚至连影子都攀爬不上。
可是……
须臾数月,种种乐事,怎么这么令人心悸?
就如同苍耳,沾附在衣袂之上,半晌都难得除尽。
傍晚,辛歌提着翠色的花篓,打湖畔趟水而过。她侧耳仰立,听得低语四五声。
“橘子花蕊黄花白,晒干磨粉,可得一味香料。”
辛歌眼含秋水,纤弱身段,认真细听的样子还是吸引了说话的一行人。
“颜止……”辛歌看到来人,不禁自言。
被偷听的人除了一人着锦衣华服,其余都是皓白典雅的儒衫。
玉涡色马饰披挂在树上,地上散落几只被射伤了的禽鸟。
辛歌也知自己偷听的行为缺了教养,便急身往回走,不想被满目花草勾去了一块比目鱼结子。
着锦衣华服的少年,正是宰执颜锡周。他持着羽扇,露一莹润侧脸,命身边的卢满去捡那结子。
颜锡周要卢满捏着结子,自己却不屑触碰,仔细瞧了,才缓缓发声:“太傅裴照打的结子,她倒是随手送了下人。”
“她?”卢满疑惑不解。
“奴随主子,一般性情。上次南枳翁主就在大人这儿落了个凤凰花坠子,当我们是傻子,都看不出她们这狐媚作态?”语气不忿的正是沈奚的婢女。
一段短竹凉如玉石,落入细瓷缸,溅起浮花。
南枳见辛歌的眼波流转,似嗔似怒。
“翁主,奴今天择花的时候,无意冲撞了颜锡周大人。”辛歌吊着胆儿,还是在南枳面前说了实话。
南枳思忖:此番邂逅,辛歌却是与前世的暗卫头领阴差阳错,就此错过?
“辛歌,那颜大人和颜止模子可一样?”南枳紧箍了发带,斜簪了一枝合欢花梗。
那合欢花梗上花药纤长,足以夸耀,摇摇绰绰,如同兰木上刻诗文,非是一般流丽。
“可真是一株两簇开出的花儿呢,果真如翁主说的,一个模子的。”辛歌笑得眉眼弯弯。
南枳这种装腔作势的感怀之爱,对颜锡周来说,又是否是需要的?
上一世,不知何由,他因自己不得善终,这一世,是否应该放过他?
只消,他过得安稳,自己便能不逾越本分。
“辛歌,再过三日,我就要前往东宫府邸了。”南枳抬头,听些微鸟雀争巢鸣叫,淡淡说道。
“是啊,我们可就……”辛歌欢欣雀跃。
“不是我们,是我。”南枳纠正,却见辛歌错愕,继而垂首不语。
“颜锡周,当朝宰执,钟鸣鼎食之家,辛歌,你且去服侍他吧。”南枳说完,辛歌便扑簌簌落下泪来。
南枳抬头定定看,却有些倦了。
辛歌本就与自己没什么情分,就连为奴为婢也是自己逼迫,现在在这强装,也不过为不落人口舌。
辛歌玉白娴静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熠熠闪光。
南枳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自己重生已是逆天改命,此后众人经历必然乱象丛生。
自己做不到蔑视死生,这窃取来的人生,也不过想苟安一隅,换一句“中人之姿”。
她屈着腕,乏累得在榻上睡着了。
她在梦中,抓住了一丛青青嫩嫩的蒌蒿,那蒌蒿在手中越变越细长,扯着她来到一处,那处有个少年,干净齐整,眉骨挺阔,眼眸纵生怨气。
“颜……”
未待南枳多语,少年颜锡周便打横抱起她。
少年气力很足,只是瘦弱筋骨,硌得南枳有些痛。
颜锡周只着薄衣,身段可一览无余,他的腰线很高,使得现时的她,目光在颜锡周身上一寸一寸游移。
颜锡周玩味地瞧着这般心驰摇曳的南枳,嘴里含了几粒石榴软籽,便将薄幕落下,南枳看不真切,鬼使神差般凑近。
颜锡周从薄衣中伸出一节手臂,白皙紧致,甚至带着无辜的禁忌,这般矛盾的美感,却不待南枳细细鉴赏,颜锡周便拉起她的手,愈发靠近。
颜锡周的唇温软,嘴微张,带出了冷冽的木叶气息,石榴籽被压迫,汁水流出嘴角,南枳舔了舔,甜甚至有些涩的感知,不带丝毫犹豫灌入口腔。
“这石榴籽涩吗?南枳。”
“嗯,涩。”
月色被夜气浸得发寒,窗纸透着明光,也细细筛去了大半浮露。红烛灯芯半散,聚不拢微光,与滴漏声厮混痴缠。
在那个梦中,颜锡周背着光,眉眼唇鼻皆是朦胧。朝南枳怔怔瞧着他,心口叫嚣着痛感。
“擦肩一瞬,已是万里星河,独你我,不可期盼,不可思慕,才致爱意假手于人?”颜锡周声音清亮,不似往日低沉。
“我把你丢给旁人,你恼了?”朝南枳被心痛灼得流泪,还是忍不住问出这句话。
可是她这般好的打算,怎么到颜锡周这儿就成了她的无情了?
颜锡周见她犹疑不解,便倾身封住她的唇。她的唇瓣温软,有一丝花露的温淡香气。发丝倾泻如瀑,往日茶枯皂角的护理,效果清晰可见。
两只寒鸦栖在潭边,金钉红门打开,这是东宫在迎接两位贵女。
南枳有些恍然,迟迟不肯踏入。她想着昨夜的梦,那梦太过真实,真实到她痛叫,惊动了在外修习的颜止。
待她涕泗交杂,发根浸汗醒来,把窘态全显露在颜止面前,她才猝然清明。
颜止的手被她紧紧掐住,其中一指被她折磨到破了皮,指甲也染了红。
“主人。”颜止不去看她,只是一瞬不瞬盯着伤处。
他眸子清亮,纯澈,带着孩童般的禁忌无辜。
南枳嘴角略微抽动,要是让颜止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个春梦就如此损伤他的手指,自己……
颜止眼神依旧,却在南枳分心之时,微露调笑之色。
无论是他的无措,还是受伤,都牢牢实实的困住了朝南枳。
颜止似乎瞧见了她眼底微澜,便噤声不语。倏忽风起,毛絮透过冰裂窗棂飘游入屋,沾染了南枳的鹅黄小衫。
风冷冽了些,不知从何处传来些木叶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