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堂》麒麟玉

57、第 57 章

　　段隆满头雾水，觉得此话太过深奥。
　　“你说，人间就是地狱？”
　　崔先生毫不忌讳的点了点头。
　　“你，是在感慨，还是......我理解的对吗？”
　　崔先生看透了他心里所想，“无需忌讳，说出来也没关系。”
　　段隆喝了口酒压压惊，没发现自己已经能动了。
　　“不是说人死了之后才会，才会下那个地狱吗？”
　　“不然为何要投胎转世？”
　　难道所谓的轮回，投胎转世，就是回到这人间地狱再受磨难？
　　“崔先生，我是否真的理解了你的意思？这人间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
　　崔先生抿了口酒，没点头也没摇头，“其实所谓的十八层地狱，不过是你们凡人的误解而已。地狱也不是按十八层来分的，而是按时间，受苦程度来区分的，有人要轮回千年，有人要轮回万世，有人一生富有却疾病缠身，有人身体康健却要一生困苦，这就是所谓的区别。地狱只有一个，就是这人间！”
　　段隆大概了懂了他的意思，“所以，你上次说徐家人要付出很重的代价，也是就说他们的来世会过的很痛苦？”
　　崔先生摇了摇头，“他们会更惨！”
　　“会如何？”
　　“出局！”
　　出局的意思，难道连人都做不得了？
　　崔先生笑带不削，“这也怨不得别人，天理昭昭自会因果报应，他们放不下非要逆天改命，甘愿自戕化作厉鬼，结果只能出局！......不过，他徐家三口的付出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化解了那徐英的煞气，让她得以转世投胎。”
　　段隆听了稍感欣慰，“如此也好，总算是救了一人。”
　　崔先生又道：“啊，说到这里，苏娘子就聪明的多了，拿得起放得下根本不削于报复，免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你看她现在，投生富贵人家一生顺遂，多好，而那李公子可就惨喽，半死不活的下不了床，一天咳上八百声，半条残命，生不如死！”
　　段隆暗自想了想，笑上嘴角，不知所谓的摇了摇头。“你笑什么？”
　　“我在想，那苏娘子只不过哭上两声便吓得那姨太太上吊自杀，又断了命线，留下李少爷半条残命生不如死，明明大仇得报，她却手不刃血全身而退，当真是绝顶聪明啊......我说的可对？”
　　崔先生勾起一侧嘴角，笑的甚是隐晦。
　　看来自己猜对了，苏娘子果然好手段啊。
　　徐家人不够聪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最后只能落得淘汰出局！
　　段隆感慨道：“原来，即便是这人间地狱也是适者生存。”
　　崔先生默默的点了头：“凡人以为所谓的十八层地狱是对身体的惩罚，殊不知真正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是心理上的痛苦，比如说丧子之痛，绝别之痛，孤独之痛等等等等......身体上的痛苦往往都能承受的住，可偏偏那无影无形的心痛却能让很多人生不如死！适者生存，受不住的只能出局！”
　　是啊，自己也曾有过那般体会，明明身负重伤，可一看见那个人的笑竟把所有的疼痛都忘了。明明一切安好，可仅仅一句话就让自己痛不欲生！
　　那感觉才真的是生不如死！
　　原来，这就是人间地狱！
　　段隆深深的叹息了一声，看向崔先生：“可我不解，崔先生为何不渡化他们，反而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选择绝路？”
　　“都说了，这就是我的工作......天有天规，地有地法，这就是游戏规则！”
　　段隆无奈的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你刚才说他眼里少了什么，可是少了希望？”
　　崔先生终于露出了笑意，“孺子可教！”
　　“为什么？他不是一直在找那个人吗？为什么失去了希望？”
　　“这一点该你亲自去问他。”崔先生又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
　　段隆气恼，却也无计可施，“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他？”
　　“无解！”
　　“你！”段隆闭上眼狠狠的忍下了气，“把我的寿命给他！”
　　“若以十换一，你也不过只能给他增加五年的寿命而已。”
　　五年，太少了！难道也要买来别人的命去给他续命？
　　不，不不不，若按崔先生的说法这无疑会给他增加罪孽，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可行。
　　段隆暗自想了半晌，道：“崔先生，你一定是有办法的，对吗？不然你今天也不会告诉我这些话。”
　　“不错！”
　　段隆心里终于有了底，“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只要能救他，任何事任何条件我都答应你！”
　　“想救他其实也简单，只不过，付出的代价有点大。”
　　“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得到。”
　　崔先生没说，转而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什么人？根本不可能是人。
　　刚才不敢深想，但他既然这么问了，想必也是非常人所能理解的存在。
　　难道是仙？
　　再一想他那两个徒儿的姓氏，一白一黑，难道只是巧合吗？
　　段隆不敢肯定的摇了摇头，因为这太匪夷所思了，“你既说这人间是地狱，而你擅改人类寿命又是工作，难道你是......？”段隆在心里说出了两个字。
　　崔先生微微一笑，“既然猜到了，有什么不敢说的。”
　　段隆抽口烟压压惊，“不敢相信。”
　　“你自己不也说了，这里即是地狱，我这个身份在这里工作不是很正常吗？不用怕，说起来我和你也没什么差别，警差也好鬼差也罢，不都是当差的吗，只不过我干的年头比你多了点而已。”
　　“多多少？”
　　“一千年！”
　　“咳！！！”段隆差点被一口烟呛死，“崔先生，您在这种场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这种话，会让我觉得您是在开玩笑。”他又改回了尊称，由心的怕了。
　　“你可以不信。”
　　“我信！”段隆用诚恳的眼神看着他。
　　崔先生探过身去调笑道：“你刚才问为何我不渡化他们，反而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选择绝路......实话告诉你，我们也是为了完成业绩。”
　　段隆无语了。
　　崔先生不再玩笑，一本正经的道：“我来问你，你觉得你这一生过的如何？”
　　段隆想了想说出四个字，“顺风顺水。”
　　“知道为什么吗？”
　　段隆摇头。
　　崔先生道：“说是人间地狱，可为何有的人偏能一生顺遂，无病无灾寿终正寝呢？”
　　段隆暗自想了想，试探性的答道：“因为他们的罪赎完了？”
　　“不错！因为他们已经历数百甚至上千年的轮回，即将赎清自己的罪过。而你，正是如此！所以你一生顺遂，基本无痛无灾。你可知为何白青看不透你？因为你的灵魂过于清澈。”
　　段隆心说：这算是夸赞吗？
　　“不算夸赞。”崔先生很不给面子的驳回了他的臆想，“因为看不透所以白青不喜欢你这样的人，他喜欢刚入轮回的人，比如，张莫。”
　　“你的意思是，张莫这是第一世的轮回？所以他生了重病，后又失去了父亲，这都是他需要经受的苦难？”
　　“不错，白青最喜欢他那样的人，就好比......”崔先生想了想，做了个很不正经的比喻，“被各种调料腌制烹炸过的肉，闻起来特别的香。而你，却是被清水去过味道的肉，寡淡无味，闻着就没食欲。”
　　这的确不是夸赞，白话说自己就是经过千年轮回而洗白的一块肉呗？
　　而张莫就是充满了罪孽的红烧肉？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段隆无语了，在这个人面前最好什么都不要想。
　　又听崔先生道：“张莫是恶灵净体，说白了就是灵魂肮脏，但人性醇厚，历经各种磨难也能保持初心不生怨念，这样的人才最是难能可贵。”
　　“原来如此。”段隆追问道：“那他呢？”
　　崔先生继续道：“这世上有四种人，至于另外三种......净灵恶体，比如邓莘蓉，她此生本无大劫大难，偏她心生怨念，走了邪路，只怕要多添几世的磨难了。还有一种是恶灵恶体，邓卿就是如此，他前世自戕平添了罪孽，此生磨难加重又怨念过重，只怕也落不下什么好的修为。最后一种就如你这般，净灵净体！”
　　段隆认真的点了点头，“我懂了......您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净灵净体，经历千年轮回终将修成正果，也即将脱离这人间地狱不必再受轮回之苦......可你若要救他，逆天而行，你那千年的修行就全白费了！”
　　段隆毫无迟疑的摇了摇头，“我不在乎那些，只要能救他就行，只是......”
　　“你说。”
　　段隆默不作声，垂着眼半晌不说话。
　　许久，他点了根烟，问了一个叫人意料之外的问题。
　　“他这一生孤苦无依，经历无数磨难，心中满腹仇恨生不如死，这样的人生即使长命百岁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吧？......我想问，若到来世他可会顺遂一些？”
　　崔先生送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不错，能将生死看淡，你已超脱肉眼凡胎了。”
　　“我只是希望他能活的开心点儿。”
　　崔先生摇了摇头，“人本贵生，如若自戕即是有负父母恩德，必定要流浪生死，难逃地狱五苦。他前世即是自戕而亡，今生才会苦难加倍。如今擅改生死，也算自戕，若到来世，只怕......最严重的后果，暴戾之气一旦凝聚起来变成恶鬼，只怕再难遁入轮回，最终落得和徐家人同样下场！”
　　段隆听的心惊不已，半晌试探性的道：“崔先生，你能告诉我......”
　　崔先生不等他说完就点了点头，“你想知道前世的事？”
　　“对！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崔先生没否认，摆明了已经默认。
　　“可是......”段隆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纠结，“请告诉前世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只怕你听了只会自责不已呀。”
　　崔先生叹了口气，见他眼神坚定，只好徐徐道来：“前世你为君王他为奴，爱而不得恨别离......若有来世，我许你白首不离！仅是这一句承诺，他便毫不犹豫的饮下毒酒，随你而去，没有半分迟疑！”
　　段隆听了心痛无比，低声埋怨道：“崔先生既然早就知道我就是他要找的人，为何不一早告诉他？”
　　“这是命！三生石上你与他本无因缘，他偏要逆天而行，忘川河里游魂鬼，一等就是三百年，这才求来了一段缘分，即便我不说你二人今生也注定会相遇，神鬼都改不了，可这缘分却是天机，我只能点到为止。”
　　段隆泪目更红，“他执念竟然这么深？”
　　崔先生叹息道：“可知你今生为何名中带誉？”
　　段隆不解的看向他。
　　“因为他前世名中也带玉字，偲誉偲誉，就是思玉的意思啊。”崔先生沾着酒在桌上写下了那两个字。
　　段隆暗惊，“难道他的名字？君铭？”
　　“不错，就是望君铭记！还有那个胎记。”崔先生苦笑，“标下诸多印记，生怕今生寻不到你，他这恶鬼执念太深了！”
　　段隆肝肠寸断，心痛无比，慢慢的闭上了眼。

　　那一晚段隆彻底失眠了。
　　他把崔先生的话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实际上直到最后崔先生也没告诉他答案，只留下他一个字，“悟！”
　　夜半三更，冷清的街道空无一人。
　　他一个人从城南走到城北，出了城一路不知不觉的走到了邓家庄园。
　　他远远的望着漆黑一片的二层小楼，他不知道那个人此时在不在这里。
　　也不敢走进去窥探，只能站在江边远远的望着，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
　　每每回想起崔先生的话，心痛之感更是难以承受，那锥心般的痛苦真应了人间地狱！
　　人因贪而不足，不足即是苦。
　　人因思而成疾，心疾比身疾更痛！
　　原来即使到了轮回的最后也还是这般的痛。
　　他尚在轮回之中，苦难加倍，更是该何等的痛？
　　我到底要怎么救他？
　　天色大明，段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周口巷。
　　那些苦力已经开了工，为了区区一点钱财委身于肮脏不堪的垃圾里，踩着屎尿污秽挥汗如雨。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苦呢？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孩子们在垃圾里翻找着可用的东西。
　　食不果腹面黄肌肉，这又何尝不是苦？
　　另眼看世界，原来这人间处处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