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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渐远 关于庆城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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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庆城高中篮球联赛的海报如期出现在学校的公告栏上,这是每年入冬庆城都会面向全市高中生举办的篮球比赛。说是面向全市高中生,到底也是学校与学校之间的竞争,所以都是学校的正规校篮球队直接参赛,而比赛的结果往往是关键的——庆城在黑省闻名的体育学院会将比赛结果与个人表现作为招生的直接参考,这一场比赛在那些以庆城体院为目标可文化课成绩却不理想的学生心中至关重要。
然而,每一场比赛在那些挤在公告栏前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心中都至关重要。她们永远比那些最后要上场的男孩子们兴奋,就算是输了,她们也兴奋。她们或许也关注比赛的输赢,但是那些像是“馋身子”、“生猴子”的字眼或许也更能真实地形容她们的存在。
“韩释安,你为什么不参赛?”任晓的目光在韩释安的脸上左右窜动,一如既往地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想呗。”
“你那么喜欢打篮球,为什么不上?”
“我喜欢打篮球我就必须打比赛呗?你喜欢我,你替我去呗?”
“可是,陈阳不是指望着这场比赛进体院吗?”
韩释安头枕着双手,“所以呢,和我有什么关系么?”
当各种事排着长队从尹昳脑子里进进出出的时候,他偶尔会想到那天在地铁站里陈阳的表情。
“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尹昳仔细地回想陈阳身上任何的病象,但他实在是想不起来。陈阳到底生了什么病呢,尹昳偶尔想一想,来打发剩余的无聊人生。他收拾着书包,抽出几本已经完成的作业塞进书包,至于完成的方法嘛,已经不重要了。出教室前,尹昳望了一眼陈阳,他的座位在教室的窗边,他也正在望向窗外。
尹昳只是悄悄地望了一眼。
你会不会突然意识到,原来你和一个人,怎么渐渐就隔了那么远。
周六的放学时间就是这样早,即便太阳从西边下沉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尹昳没和方一一一起回家——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当然,尹昳也没打算回家。经过体育馆的门口,尹昳也看到了那张比赛的海报。他朝里面望了一眼,校队的几个人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训练,陈阳应该一会儿也会到。然后他就望见了韩释安,当然还有他旁边的任晓。
“尹昳,你参加比赛呗,你参加我就参加。”尹昳能想象到他狭长的双眼弯成月牙的样子。
“呵,开什么玩笑。参加比赛的都是校队的,而且我也根本不会打篮球。”
“我拉你进校队啊?”
尹昳头轻轻一侧,转过身准备离开。
“你参加我就参加啊。你想让陈阳赢吧?”
尹昳离开的速度没有一丝一毫的减慢。
“哦对了,陈阳不参赛啊。”
当尹昳停下来回过头看到头也不回地走向反方向的韩释安还有提快脚步跟着的任晓时,他以极缓慢的速度呼出一团一点一点上升的白雾。那团白雾散开的时候像喷洒在空气中的麻醉剂,扑在尹昳脸上让他足足愣了有那么十几秒,然后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他要赶快赶回教室。
庆城体院,是陈阳的梦。
尹昳也是很少会想起,暮春和暮秋的气候是差不多的,至少在这座城里,都有肆意的风,恰好的云,也会有洒了人半脸的夕阳。有夕阳出现的回忆,都是暖黄的色调,那些画面再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也仿佛加了滤镜。人的脸、眸子,空气和心情都是金灿灿的。
尹昳几乎不会这么幼稚——他正尝试爬上圆溜溜的篮球架子,陈阳起身扣篮,篮球就这么在温热的空气里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地面,不知道向哪个方向去了。陈阳不会去捡球的,他应该在尹昳下面,正阴阳怪气地嘲笑着尹昳笨拙的动作,然后用笑声回应几句尹昳的骂。
有时候有别人在场,有时候就他们两个。
“我真的挺想学生物的,就那个基因工程、克隆啊什么的,据说那个毕业直接就能进实验室。”
“我想当外科医生吧。我也不知道什么算外科。”
“我要进庆城体院,然后争取进国家队。”那是陈阳从前少有的认真的表情。尹昳盯着他的脸的时候,看到了他绝对静止的目光。
“尹昳,你呢?”会有人问到他的,被问到未来,尹昳的回答总是一片空白。并不是因为他的脑子是空白的,他想过自己的无数未来,无数让他欢喜到甚至想着想着就流出泪来的场景。可尹昳又总觉得,想到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所以喜欢胡思乱想的他,常常在不自觉的瞎想半途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然后飞速地切断想象的路。但是没有人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一件事啊。尹昳曾经希望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他,是你太不自信了啊,你要大胆地想,那些事都会实现的。
大家也都不过是随口说一句,谁的答案都可能在下一次讨论时就变了。可陈阳的答案没有变,因为他只说过那么一次,他不会再重复回答这个问题了,尹昳十分清楚,陈阳绝对静止的心。
篮球碰击地面,一下,一下,给回忆打着清晰的节奏。
那些温暖却无用的记忆,会偶尔跳出来质问尹昳是否后悔做过的那些决定,也是偶尔尹昳深吸进胸膛的气会让他意识到他其实是后悔了的,可是每个人都后悔着却丝毫不管是否来得及挽回,自顾自地向前走,坚信着后悔无用。人人都是浪子,不回头才叫浪子。
所谓放荡不羁,也是牵挂无数,可停不了人的脚步。
尹昳跑到教学楼下,从他向上望的角度无法判断陈阳是否还在教室,他只能接着跑上楼去,可他又停在了门口,他真希望这个时候方一一能出现,他要问问她自己到底该怎么做。然后他就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陈阳。
尹昳十分擅长表演平静,他的声音很轻。
“陈阳,听韩释安说你不打比赛了,为什么啊?”
陈阳的个子要高出尹昳一头,他平视前方,没有避开的意思,但也没有回答。
“你上次说你生病了,是什么病?”
尹昳惊讶自己的单刀直入,他可能心里早有了猜想,他觉得老天有意让他和陈阳强迫彼此面对这一切。
然后陈阳挽起袖子,尹昳看到他手腕上一个泛红底色的疙瘩,小小的体积里存着一挤就会破出的晶莹剔透的水。
尹昳紧紧盯着那小疙瘩,然后抬起头,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的表情望着陈阳,而陈阳的眼睛,就好像在问尹昳,休学两周对吗?因传染性疾病避免参与校队的集体训练对吗?七天以后的篮球比赛,放弃了对吗?
他好像都听到了陈阳心里的声音。
尹昳,这个选择很熟悉吧,你再来决定一次啊?
尹昳拉开车库的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晨曦的房子都有一定年岁,车库的门都是推拉式的,门上方有一盏照亮外面的灯,门打开这灯自己就会亮起来,关上才会暗下去,董靖雯称之为“大冰箱”。黄色的灯光照进空气,尹昳才发现又开始飘雪了。
这是尹昳的另一个家,甚至这里才能说是尹昳的家。尹昳的很多事,只有方一一知道,而还有很多方一一不知道的事,尹昳也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说。尹昳二号正在读一本书,那是尹昳很久之前看过的。尹昳看向尹昳二号的时候,总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他注意到了自己身上许多从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比如他发现自己的耳朵从某个角度看上去好小,而他的脚其实还蛮大。人们在说大、小的时候通常心里都有参照,尹昳不知道自己参照的是什么,是自己以为的自己?而尹昳也时常会想,尹昳二号的眼中这一切是什么样子的?他都是怎么想的?不对,不能叫他尹昳二号,他就是尹昳,他就是另一个自己,我也是他的另一个自己。
传授记忆是一项很难的工作,难在无从说起,尹昳不知道从时间线来追溯什么是有意义的,什么是没有用的,他当然又只可能讲他记得的事,可他又怕他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思考很久尹昳决定还是从人讲起吧,可他又同样不知所措。讲,有什么好讲的呢,很多感受是说不出来的。而那些感受,就是眼前这个尹昳缺失的。
只有尹昳二号看得懂尹昳脸上的表情,于是他说,“你在想什么?”
尹昳停顿了一下,把头枕在尹昳的腿上,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