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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降生 温歌挎着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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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歌挎着尹昳的胳膊,走在晨曦区的夜色里。人在路灯下逐渐泛黄,庆城的夜空没有霓虹灯映出的其他颜色,是纯粹的蓝黑。远处建筑物上有红色的光点在闪烁。不应该说是闪烁,那是从黑暗一点一点放大变亮,再由极亮缓慢地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光。
尹昳反而觉得,它比那频频闪烁的更如同生命。
“尹昳,大学想学什么专业,现在是不是就要考虑了?”
“呃,”尹昳笑了,“嗯。”
走在这样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上,什么选择是有所谓的呢。
“你有没有什么想学的啊?”
“我,还没想过啊。”
“怎么说呢,”温歌放慢了脚步,“这个时代需要的是能够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情的人。而我一直觉得,你是那种被需要的人。我打你小时候就这么觉得。”
“妈。”尹昳的声带没有震动,这个字被一口呼出的气直接吞没。
“我从不担心你啊。”温歌慢慢地牵着尹昳走着。像她从前牵着那个从不会在某个商店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哭大闹,而是故意逞强着说我不吃,我不要的孩子,牵着那个腰上胖出了硬肉以为自己得了肿瘤吓得在房间里哭也不敢跟她说的孩子,牵着那个一遇到电影里的感人镜头就刻意回避因为把流泪当成很丢人的一件事的孩子,牵着那个一直一直为她脸上增光的孩子。
我从不担心你啊,因为你永远都不会展现出你需要担心的那一面。这是你一直这么光鲜亮丽的缘由,也是你一直这么光鲜亮丽的代价。这也是我对你会一直这么光鲜亮丽下去的信心。
我本应该担心你的,可你就是和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我非常清楚的是,我根本做不到担心你什么。
这样的人生很过瘾,妈妈至今都这么觉得。
这样的人生很过瘾,尹昳至今都这么觉得。
不知道别人如何,尹昳一直有一个平凡人的梦。
这并不是说他不是一个平凡人,他也很清楚自己很普通。只是当他的名字被挂在学习委员上时,当他站在各种比赛的领奖台上时,当老师盘问一周以后说“还是让尹昳回答吧。”时,身心俱疲的感觉会渗进他全身。
他不敢有那种身心俱疲的感觉,至少在大部分人的价值观里,他是最应该庆幸的那个,他觉得自己如果再有任何的负面情绪都是矫揉造作。
“都是我幸运啊。”他一直这样说。这是他想到的最好来回答别人的话,尽管从来没人要求他回答。
但大多数时候,他是感激这些时刻的。即使向往平凡,他也清楚知道,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人,他会向往现在的自己。
这很矛盾啊。尹昳想。人们都在垂涎自己得不到的。
所以在现在,尹昳垂涎的是一个无论怎样能继续下去的人生。对自己而言,其实是无所谓的,这个继续下去的人生,是为了妈妈。尹昳从来不敢想妈妈知道自己的事后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他想过拼尽全力佯装正常地活下去。
可他对自己没有这个信心。
就算是离开那一天,也一定要找到一个不会让她太伤心的理由离开。还要找个人接替自己成为她的依靠。
真希望有个人能天衣无缝地代替自己活下去啊。
尹昳倚着床头,依旧是瘫着的姿势。他觉得勉强自己去生活很累,所以他眼睛微睁,终于,什么表情都不需要有,什么动作都不需要做。这是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
胸口依旧是闷的,喘不上气来啊。
所以尹昳一遍又一遍地出着长气。
想不起来是从多久以前了,尹昳开始熬夜。
不是贪玩,不是失眠,有时候困到睁不开眼,尹昳也撑着不睡。他只是觉得,只有黑夜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他恨不得这夜长一点,再长一点,他抗拒黎明的到来。
夜就是尹昳的昼,黎明就是尹昳的黑夜。
所以自然,尹昳害怕清醒。他的意识会很早醒来,但他一般会坚持闭着双眼在床上赖好久,因为他不想起身顶着自己根本不想有的各种表情去到外面的世界给别人看,他已经倦了。
终于,尹昳终于学会了失眠。不需要硬撑着了,哈哈。这属于自己的夜,再长一些才好啊。只有那个时候,尹昳才能卸下全副武装。
夜一直是个神奇的物件,人们会在夜里变得多愁善感,所以夜是某些人的噩梦,也是某些人的至爱。
夜就是尹昳的至爱,也是尹昳的噩梦。
他会经常在夜里因为白天明明波澜不惊的电影而泪流满面,然而这不是最可怕的,他经常会在满脸泪水的时候因为刷到的一个小笑话而无声地开怀大笑,笑出又一轮眼泪来。
这让尹昳觉得他很不坚强。
那笼罩大地的黑暗如同他密封情绪容器的罅隙,也如同他神经列车的加油站,他依赖,享受夜晚,也恨它。
“尹昳,听说了么?”韩释安摇摇晃晃地在尹昳前桌的座位敞腿坐下,双手把着椅子的靠背。“隔壁班那个短头发的,你们考场的,你肯定见过,诶,对,就方一一她班的那个第二。”
“说什么呢?我班人又得罪你了?”方一一的身影出现在韩释安旁边的座位上。
“我哪说了?”韩释安蹬蹬腿,“你班人没议论吗?就你班那个第二?”
“你说她下咒的事儿啊?”方一一用手指轻轻敲击下颌,“那姑娘在我班没什么存在感,平常自己除了学习就是看什么占卜书。我看见书上的图案了,看不懂,圆圆的小小的,的确像是她那个怪人能画出来的。可说那是诅咒,我不太信。我反正觉得她不会去诅咒谁的,单纯直觉。”
“这东西在你班第一书上发现,让人怎么想。”
“就是因为在那女的书上发现,才应该不是在下咒。”任晓的声音扑楞插进来,“一一姐你知道,你班那个第一戏贼多,成天就在外面咧咧人家又偷瞄她学习啦,做她做过的题啦,屁事儿可多了。说不定就她自己画上去来整事儿呢。”
“任晓,你自然也得知道,她整事儿的话整的也是一个这么古怪的人,没有人会有一个清晰的立场,因为一个他们太知道是什么样子,另一个他们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尹昳一直听一听,走一走神。
他对那个奇怪的女孩有印象,走哪儿都穿着校服,可校服却比谁的都干净整洁,在考场人们噼里啪啦起身聚成伙对答案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置上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趴着的尹昳,另一个就是她。
万达开业那天,在朋友们围成的圈旁边买冰激凌的那个女孩,就是她。
“关于核移植的过程大家还有没有哪个地方不明白的,直接问出来。”生物老师双手轻搓,半空中有漂浮的粉笔末。“像现在的科技水平,其实是可以完成人的克隆的。而且,使用激素让克隆体快速发育也是能够实现的。只是克隆人是世界公认不允许进行的实验,但你要说有没有人试过,那咱也不知道。”
冷汗一滴一滴从尹昳的鬓角渗出来,是为那个像击穿头颅的子弹一闪而过的念头。
可不可以,克隆一个健康的自己。
依旧是那个天方夜谭般的希望。真希望有个人能天衣无缝地代替自己活下去啊。
尹昳其实都没有在听课,其实他心中早就有那个想法,只不过生物老师的话孰轻孰重地叩击在他神经上时,那个想法直挺挺地迸出。
算了,怎么可能呢,生物老师都说了世界明令禁止嘛。
直到轻轻敲下那个键子之前,尹昳还是隐隐地这么想着。
尹昳向姨妈家计算机专业的表哥求助让他帮忙翻了墙进了暗网说是看热闹。“说好的烤肉自助啊。”半晌屏幕上对面又补上一条消息。“尹昳,注意安全。”
死了一半的人还怕什么。
尹昳曾经看过关于暗网的各种资讯,那是一个尹昳从来不想涉足的黑暗世界。据说它可怕,危险,深不可测,有着各种各样常人无法承受的恐怖,也可能一不小心给自己招致祸端。
可有一种勇气是非常强大的,那是能够驱动你内心深处一直停止运行的引擎开始运转,进而转化为外在的常人无法理解,无法忍受的行为。这勇气来自必死的决心。人类可以将炸弹埋进这身脆弱的皮肉里,用躯体的碎裂实现自己的信仰。人类也可以在自己的领土撒下鼠疫病毒,向入侵者缴纳他们那个名叫同归于尽的武器。
如今尹昳,穿梭于黑色背景和暗绿文字之间,平静地看到枪支、偷渡、人口等各种令人惊骇的字眼,他好像是平静的,但他的手在发抖。之后那种平静被完全地打破,他惊惶地退出网页。
所见所感如同在他体内发疯的电流,他觉得浑身一阵麻痹。
一个小时以后,尹昳第二次登上了暗网。这次他颤抖着在搜索栏上打出了克隆两个字。
检索的最终结果只出现稀稀拉拉的几条。尹昳选择了其中唯一的一个中文条目。他点击一下,随即跳出联络窗口。
对面的人发来“hey”。
尹昳没有回答,他愣了好久不知道说什么。然后屏幕上又是一条信息,“Chinese?”。
尹昳觉得此时此刻不回答会加深他的恐惧,他几乎能听见胸膛里那个癫狂的物什件。“Yes.”
“要什么?”
那像是命令的一个问句让尹昳一时难以呼吸,他不知道与自己隔着一个小小的屏幕交流的是怎样一个危险的人物。
“人。”
“年龄和性别?”
讯息回复之快让尹昳觉得毛骨悚然,然后他飞速关闭窗口和电脑。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快得可怕。
停止这个可怕的念头吧,尹昳。
怎么停止?你怎么有权利让身边的人接受,承受你要给他们带来的?
来自太阳穴的两个声音和飞速的心跳夹杂在一起,好像要把尹昳的皮、肉、骨、神经一点点剥离开来。
尹昳歪着头瞟了一眼时钟,夜里十一点四十。
他现在没有心情享受所谓的黑夜,与暗网里的人简短的交谈让他的心情一直难以平复。他总觉得那是一根不可触碰的□□,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必须赤手空拳去紧紧握住它,那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于是他又飞快地打开电脑进入网页,那个可怖的矩形对话框仍然停留在网页的一侧,那是他掉线后对方发来的一个问号,简洁有力,如同□□冰凉却锋利的触感。
“there”
这是尹昳思索了好久发出去的消息。
对方回复的速度依旧惊人,让尹昳甚至觉得对方一直在对面守着。
“年龄和性别?”
“17,男。”
“你和他的关系?”
“自己。”
那是一场十分寒冷的沉默,尹昳的齿缝传来隐隐的痛感。
“7,000,000 RMB”
果然吗。钱是最大的问题。
“没有钱。艾滋病病人。克隆体能否健康。”
尹昳觉得同样简洁的打法对方可能会吃。
又是刺骨的沉默。然后是对方“offline”的通知。尹昳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泄了一口气,可立即他又感到身体里升起一股强而有力的迫切,仿佛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他错失了就再也没有办法弥补。
那是几乎不曾出现在尹昳体内的感觉。这感觉让尹昳头皮发麻,接着他知道是那感觉驱使着他在屏幕上打下一行一行的字。
“我可以用别的代替钱付给你。”
“艾滋病病人你们几乎不可能碰到吧。”
“你必须给我克隆,不然我就报警,你可以通过局域链接追踪知道我的位置,我也可以知道你们的,我一个半死的人自己过,什么都不怕,就看你们怕不怕警察。”
“online”的提示让尹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拿什么付给我?”
“我,繁殖能力这么强的病毒你们研究克隆的不可能不想弄来个活体吧。”尹昳几乎是没有思考没有停顿地打出这些字。
“我们可以从这地上买。”
“你买不来年轻的,更买不来年轻的男人。”尹昳知道“这地”指的自然是暗网。“没有明面上利益的事儿你们怎么会办。”
“可以。给你个号码,我们在黑省有分部,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日和最后一个星期日,你可以打这个号码。”
尹昳依然觉得这次根本称不上算是谈判的谈判不合逻辑,他那些同样不合逻辑的措辞是怎么弄来的号码他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然而对方是怎样的组织怎样的人,既然出现在暗网这个地方,都不应该害怕一个17岁毛孩的一堆胡话。而且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在黑省,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身边的人们。他不清楚这算不算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涉黑,但是无疑的,从今夜开始,从这一刻开始,他尹昳的路,就是一条再也没有白天的路。
这似乎是他在终点是确定的黑暗前做出的最后的挣扎。
时属九月中旬,尹昳决定在这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拨通那个号码。在此之前,每一天的等待都是过瘾而且煎熬的。他依稀觉得,只要那个号码还没拨通,似乎事情就可以有那么一点点的转机,所以这个等待是甜头,是正在他手里紧攥着却依然一点一点流失的残酷享受;可也得说成是煎熬的,通往未知的路总是一分一秒充满煎熬。
爱情似乎也是因为通往未知的路上的煎熬而逐渐变得焦躁不安。那天任晓与韩释安在班里大吵了一架。同学们对此习以为常,将韩释安每个女朋友与他吵的头三架壮烈地称为“闯三关”。韩释安自高一到高二有过的女朋友不是特别多,但是一个手是数不过来。他在矛盾面前始终保持着轻蔑的态度,在他韩释安面前,从不存在他哄着谁,不分你是什么人,都有可能接受他对你八辈祖宗的问候,或者,你打得过他,或者你被打了依然能坚持这份感情。女孩儿们是奇怪的,韩释安和热恋让她们变成受虐狂,她们恨着他,同时爱着他。韩释安是会心疼人的,他好的时候可以无限好,但这同学们暗地里议论的三关,好像是他引以为豪并且坚持的准则。
而至于韩释安与任晓吵的这一架,是因为韩释安的聊天列表里那一串红色。任晓想看一眼那一串红色都是什么,韩释安不给,而这不是因为韩释安想隐藏他和那些姑娘聊天的记录,只是因为他觉得这跟她任晓没什么关系。吵架的桥段也就通俗的那些。任晓没有很闹,她看自己也说不过韩释安,转身出去哭了一通,方一一训她,说她才这点儿就接受不了了,当初劝她还不听,任晓两个红眼圈眨巴眨巴放学把方一一拉出去陪她报了个跆拳班。
方一一跟尹昳学任晓原话的时候,尹昳哭笑不得。她说她任晓可不能认怂,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我可瞧不起那些被家暴的人了,长的手长的脚不会还回去么?”,一一说跆拳道都是花花招,不如学散打,任晓又把上课内容改成散打了。散打教练看着任晓两管豆浆似的腿,示意方一一领她还是去学跆拳道吧。方一一笑了,尹昳也跟着笑了。暗网联络事件以后,尹昳第一次觉得轻松。“哎呀救不了呀救不了。”
“尹昳,你觉着她任晓多久能醒呢?”
“嗯。”尹昳望向窗外浮动的云。“她挺厉害的。”
然后从方一一班里传出来尖厉的喊声。“你到底要干什么?”
尹昳和方一一趴在后门,看到胡娜抓着一张纸在空中比划着,对着董靖雯骂咧着。好像是董靖雯又在画什么奇奇怪怪的图,胡娜看见了和自己书上一样的图案,就认定董靖雯在给她下降头。董靖雯最令人害怕的地方是,她好像听不见周围发生的,所以她没有理会胡娜继续画的行为彻彻底底激怒了她,她抢过董靖雯笔下的那张纸,也就变成了现在尹昳和方一一看到的那样。
胡娜越骂越生气,直接把董靖雯推到墙上,开始疯狂地拖拽董靖雯的衣领。
班里的人都在屏息,没有人帮胡娜,也没有人帮董靖雯。这两个人在班里的存在各是极端。尹昳着急地推推方一一,“你去啊,你快去啊。”
方一一站得很稳,可她眉头已经沁出了汗珠。
“为啥呀,这要是平常你早把她拽出来了呀。”方一一知道尹昳指的是董靖雯。她依旧是没有动。尹昳突然发现,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两个人身上。
然后是措手不及的一切,董靖雯从书桌里掏出数学课本,在来回的摇晃中砰地向胡娜头顶上一砸。胡娜被这一本子砸傻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接着右脸又挨了一巴掌,然后是肚子上重重的一击,胡娜被董靖雯踢在了一边。
董靖雯没有理会胡娜在地上扭曲的身体发出的咒骂声,她从胡娜扑腾的两腿上跨过去,来到胡娜的桌子前,从书桌里薅出那本引发这一切的书,她翻到铅笔画着的图案那一页,顺手从桌面上划过来一块橡皮在那张单薄的纸上狠劲地蹭着。尹昳没有看到她蹭没蹭掉那个其实并不大的图案,但是他看到那张纸已经蹭烂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屏息,然而尹昳心中除了那么一丝小小的震惊之外,还有很大很大部分的痛快。那很大很大部分的痛快,是尹昳常常在心里升起却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第一次交流后过了二十四小时,尹昳收到了一个样式很老的手机,那是尹昳小时候见过的母亲用的那种小灵通,他依稀记得拨打那种电话号码只需要输八位。然后那是星期六的清早,尹昳听见那小巧的黑色物件发出应该叫做机械式呻吟的古怪铃声。
“收拾好。空腹。洗澡。你的衣服。还有带着你母亲的那个…”
“嗯。都收拾好了。”
“好,告诉我你现在的具体位置。”
尹昳家在晨曦区的最北,以防万一,他说了晨曦区的最南位置。
“好,现在向北走,到93路终点站坐上去。”
“坐到哪里下车啊?”
电话那头传来已经挂断的嘟嘟声。93路站点就在尹昳家的楼下,尹昳突然觉得这个以防万一真的没什么必要。
将近二十站的旅途显得极其短暂,可能是尹昳一直盯着小手机的缘故。这辆就在他家楼下发车的巨大铁箱他一般不会乘坐超过十站,可他无心欣赏这一路上未曾谋面的风景,他就这么等着,那个电话一直没有响起。
他又打开手机查看通话记录,明明应该显示号码的一栏却是“未知联系人”,暗黄色的屏幕上是一堆“*”号,密集而冷漠。93路的另一个终点站在烟厂,这里已经半是郊区了,整辆大巴车上只剩下尹昳和一个坐在前面的女人。那个女人是什么时候上的车尹昳已经想不起来了,他望着她一袭黑衣的背影出神。汽车晃晃悠悠地在终点站停下来,车门缓慢开启发出声响,他和女人在司机狐疑的目光里纷纷下车。连尹昳自己也为自己所处的景象感到诡异,一个黑衣女人,一个学生模样,怎么看也不像烟厂的工人。黑衣女人下车随即钻进了一辆黑色的车里,而荒凉的汽车终点站,尹昳不知所措。
“他是一个人来的。”黑衣女人坐在疾驰的轿车里,向电话另一边说。
93路大巴车缓缓地停下,尹昳走下来,身心俱疲。
一群人戴着手套和口罩,抽血抽了好多次,还做了好多采样,然而,这群人中最不健康的他,收到的防护也最少。果真,他们传递盛有他的血的容器什么的都好像在传递一个定时炸弹,那种自己是瘟神的感觉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暴漏在尹昳心里。
真的,很疲惫啊。
“两个月后留心着点消息。”
天冷了啊,尹昳觉得,他突然不想回家了。
双休日的傍晚,学校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在打球,教学楼里也是有几个人在教室里安静地学习,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尹昳不再喜欢热闹,很多时候他都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不是自己相处,而是,身边一个人都不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面无表情吧,有时候,一颗泪掉下来,也不用躲藏。
他经过方一一班的时候,发现董靖雯在座位上看书。
“董…”,尹昳轻声地说,又怕打扰了她,“靖雯。”
“嗯?”董靖雯没有抬头看尹昳,却也是应声回答了。
“听说你会算命啊。”尹昳轻松着说,“可以给我算算么?”
“人们都是在行动之前算命,你倒是有趣,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还有什么好算的。”
尹昳只吃惊了那么几秒吧,然后他说:“还是想看看,这条路到底会不会和我想的一样。”
董靖雯轻轻地抬起眼皮看着尹昳,那目光像是在瞪,又像是在嗔,或者是怨,许久,董靖雯才说:“选都选了,还管他是什么样子吗,你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啊。”
尹昳和董靖雯对视着,尹昳意识到,董靖雯看着他的目光是不同的,方一一是那种极度了解而能穿透他的目光,而董靖雯注视着这样一个第一次和她说话的男生的目光,是平行的,平行横穿他生命所有时刻,起点和终点都无比平齐。
“我叫……”
“尹昳。”董靖雯抢过了声音。“我知道。不需要你告诉我。”
“我知道。”尹昳笑了。董靖雯也笑了。当日心中升起的痛快仿佛又一次升起。尹昳一瞬间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觉得自己一定要很坚定很坚定地走下去。
“喏,这个给你。”董靖雯递给他一把钥匙,“一个车库的,借你用了。离学校近,地址在这张纸上。你用得上。”
尹昳也很惊讶自己没犹豫就接过了钥匙,“你为什么帮我?”他还是觉得这个问题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要好了太多。
“因为我……”董靖雯目光重新落回书上,仿佛有意结束这一次的谈话。
“因为我,也想看看故事会怎么发展下去。”
尹昳消失在门口时,董靖雯轻轻地说。
其实两个月是很快的,后来尹昳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那天的雪下得很漂亮。
沿着从前的路线,尹昳坐在那辆黑色的轿车里,任凭自己的身体在飞速地移动着,他觉得时间是平静的。他一直重复着长长地吸入一口气再呼出来的动作。
前一夜,尹昳把车库开启的时候,在心里暗暗敬佩董靖雯几乎神一般的先知能力。因为直到那个电话打来之前,尹昳都搞不懂董靖雯给他车库钥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让他逃走?简直荒谬。然后他接到了他们打来的电话。
尹昳一度也猜测过克隆的过程出问题的情况,克隆的确出了问题。智力水平、后天学习的知识和技能都在,可是尹昳克隆体的记忆丢失了。然后人们一致得出的对策是,延缓尹昳支付的时间,六个月,尹昳负责在这六个月里将自己以后生活所需要的全部记忆传授给克隆体。
那是一种本是落幕却又发现幕布缓缓拉开,一场崭新而又艰巨的演出即将开始的感觉。
尹昳打扫了一下车库,车库里有床、桌椅板凳一些简单的物什件,尹昳从家里搬来一床褥子,和一些他换洗的衣物。后来尹昳思考一番,又去买了一块黑板。他检查过,车库有一个小卫生间,冬天居然是有很好的供暖条件的,这是很令人惊喜的一件事。尹昳把一切打点好,坐在床上开始发呆。当他恍恍惚惚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他再仔细回想自己出了什么神,他发现自己想了很多。他说不清楚那是紧张还是有一点惧怕将要到来的,后来他又为自己内心的许多比喻感到可笑。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等待一个即将降生的孩子。
一个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
雪花像是被人从天上吹下来的,白白的小小的附着在尹昳的头发上和睫毛上,只是后继的速度不抵融化,身上的雪没有攒许多,头发上白色的一串轻轻一抖就会落。
尹昳跟着这群人穿过一层又一层门,许许多多的实验室。那是一个与医院差不了太多的地方,来过一次,尹昳也不觉得有多陌生。
只是那频频又缓缓迈出的一步一步,让尹昳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本以为自他被确诊患病那天起,情绪上不可能再有什么大的起伏了,可他又渐渐发现,与平静地与死亡对视相比,他变得更加敏感,也更加情绪化。很多时候他面对自己莫名的情绪无计可施。此刻他想让心跳变慢变平稳,他不想披露自己还是一个会让人们笑话的小毛孩的现实,可他硬着头皮向前一步一步地迈着,他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直到带路的几个人停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要炸裂开来。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在里面。进去吧。”
一个人已经把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尹昳想要告诉他不要开门,可是他好像连喊出声音的能力也丧失了,他想大声地喊出来,“我还没想好!我还没准备好!”,可是他只能强迫自己向前迈出步子。
门与门框之间从一个缝隙逐渐扩大,尹昳几乎下一步就能撞在门上。
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一定要继续向前走吗?可以逃跑吗?
尹昳迈向前。房间里的暖黄色灯光已经闪进尹昳的眼睛里。
再挣扎一下吧。
尹昳在迈进房间的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上一次这样闭上眼睛,尹昳记得自己站在地铁站台的边缘。当时从隧道里吹来暖暖的风,那是尹昳的交织错杂在一起只会拖人后腿的悲喜,都仿佛给那风吹化了。
眼前依旧是一片浩瀚的宇宙,每次尹昳闭上眼都看得到的,无比美丽的宇宙。
在那片美丽的宇宙里,有各种发着光的星星,他们在这一粒无比庞大的尘埃里争相闪烁,构成毕生只敢想象一次也只可能记得一次的绝美画面。
那些星星,尹昳想,自己可能本也是其中的一颗啊。
尹昳,你像不像一颗星星,却把自己活成了一颗流星?
灯光温暖。
房间里有一张灰色的桌子,有一个人坐在桌子另一头,和站在门口的这个人注视着彼此。
那眸子里闪烁着的茫然甚至都一模一样。
尹昳一动也没动。那些落在睫毛上的雪,怕是都化进了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