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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午后 那是一个怎 ...

  •   那是一个怎样的午后呢。
      穿着干净清爽校服的孩子们骑着自行车从铺满绿荫的小路驶过来,笑声如同从叶隙里钻出来的阳光剪影一般暖。
      尹昳趴在窗口看着楼下窄窄的一条风景。在他眼里,那绿荫道好长好长,足够他骑着自行车晃悠着驶过一生了。
      直到广播中优质的女声冰冷地念出自己的名字。他转过头,一会儿才从窗边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诊台前。疾控中心的护士穿着袖口泛黄的白色褂子,踩着一双破旧的粉拖鞋。“你是尹昳吧?”护士没有正视他,“才十七岁这么小啊,可怜了后大半辈子了。喏,检测结果阳性。”说到这儿,护士瞟了他一眼,“长得倒是秀气,难怪能嘚瑟出这结果来。不过这种事也赖不得别人,对吧。拿着这几张单子,下楼左转取药,吃药的事儿楼下的人告诉你。”
      尹昳的脸色像无风的湖面,目光是映在水里的月,一切发生地十分平静。他慢条斯理地接过单子,单子上是他看不懂的乱七八糟的化学名称和数字指标。“没事儿了就赶紧走,后边领结果的排着队呢。”护士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腾地儿。
      走到楼梯的时候,尹昳听到身后就诊台的地方爆发出哭声,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尹昳不知道感染对于那个人意味着什么,尹昳只知道,他哭得很伤心,或许,在走向毁灭的路上,每个人都经历了很多吧。
      应该会是这样的,无论路的尽头是成功还是失败,是升华还是凋亡,是喜还是悲,是笑还是泪,这条路都很难走啊。
      尹昳只是站住了一小会儿,他没有回头。
      接待尹昳取药的是一位年纪稍大一点儿的阿姨,正在织着什么东西。尹昳无声地递上单子,她立刻接过来眯着眼睛读着。
      “小伙子,你才十七么?”
      尹昳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你别慌啊,你看这个地方,”阿姨用手指着单子上的一行数字,“你这是刚感染就检测出来的,你只要坚持吃药,可以控制得很好的,活个七八十岁不成问题的,知道吧,小伙子?”
      尹昳的手开始颤抖,面目表情开始扭曲。
      “阿,阿姨这就给你拿药去啊。”
      还不如碰到一个蛮横跋扈的抓药的啊,尹昳想。
      有一个被称作平静的水坝漏了一个洞,一个男孩用手指堵在水坝上,寸步不离。从何处飞来的一只蜻蜓,在太阳下它的翅膀格外透明,它轻盈地游移着,吸引了男孩的目光。
      他用双手去抓那只蜻蜓,笑着跑开了。
      裂隙像打在云层上的闪电,从一个点飞速地蔓延开来,先是有水渗出,然后轰的一声,巨大的水坝瞬间瓦解,苦涩的汪洋,难过的山洪,将人从内到外冲刷。
      阿姨把药递到尹昳手里的时候,看到他脸上两行灼热的泪。
      “哎呀哭什么,”阿姨把药塞进尹昳手里,然后握着他的手,“听阿姨的,按时吃药,坚持来检测,你跟常人没什么区别的啊。好好接受治疗,药不够了就来,我姓姜,找我就行啊。”
      尹昳的眼睛开始滚落泪水连成的线,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他知道他的抽泣声很吵可是他停不下来了,姜姨前倾搂着他,用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
      “别哭了孩子,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的啊。”

      我也希望没什么的啊。
      可就算再怎么坚持治疗,都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样了啊。
      我流淌的血液里,有一枚上帝抛向我的定时炸弹,我没有选择,我只能稳稳地抱着它,等待某一天炸裂的弹片和火花将我打成筛子。
      无论我多么努力地远离可能触发爆炸程序的任何东西,它迟早有一天要炸开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那只是迟早的事。

      地铁隧道里的风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人们却喜欢在炎夏里承受这野兽的攻击。疾控中心站上车的人很少,七零八落的乘客分散在宽阔的站台上。“列车即将进站,请要上车的乘客站在黄线后排队等候上车。”广播里的声音十分沉闷,广播员好像被人用毛巾捂住了嘴巴。
      尹昳站在黄线上,静静地等着。
      黑暗的隧道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声音,那是列车从远处驶来的声音。
      隐约有小的气流打在脸上,像那野兽在轻蔑地呼吸。那种轻微的痒痛在皮肤上跳动着。
      尹昳闭上了眼睛。
      面前好像有一片宇宙,黑色的背景里,是色彩形状变幻的纹路和闪烁的复杂光点。
      有一辆列车好像无声地驶来了,飞速移动的车窗上是一帧帧画面。尹昳看到了刚刚出生的自己,被父亲扛在肩上的自己,一只脚迈入小学校门的自己,郊游时举着小红旗的自己,中考考场上的自己。尹昳看到狂笑的自己,痛苦的自己,怒火中烧的自己,还有心跳加速的自己。尹昳还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他面前飞逝。
      尹昳觉得自己的脸上挂着的是微笑吧,他听见越来越近的机械噪音,他感受到愈加强烈的风,翻覆在他身上。他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自己生命结束的瞬间会是什么样子。
      很开心,这要由我自己决定了啊。
      只需要纵身一跃而已,这样的落幕,多么的干净利落啊。
      我既然可以保持远离引爆炸弹的开关,自然也可以自己提前引爆这个炸弹。
      我讨厌去经历那些听上去很坚强很勇敢的事,反正灰飞烟灭都是结局。
      尹昳踮起脚尖。
      他感觉自己好像骑着自行车,驶在那条绿荫路上。呼啸的风好像要把人吹起来了。

      “广播找人,广播找人。请尹昳先生听到广播后迅速到C出口电梯上行处,你的朋友在那里等你。”

      尹昳猛地睁开眼,列车擦过鼻尖的空气,在轨道上滑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恍惚中醒来,他向后一个趔趄,他感到身边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
      依旧是像从噩梦里醒来的那种慌张,尹昳愣到地铁的车门齐刷刷地关上。

      C出口的整个扶梯空空如也。尹昳又站在原地张望等待了几分钟,也是没有看到一个人。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那种幻觉把他从极速地下坠中拔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上缓缓下行。陈阳双耳插着耳机,他的目光扫到尹昳,流露出惊诧。
      “尹昳,你怎么……”陈阳轻轻将耳机摘下。
      的确是幻觉啊。
      “没什么,”尹昳漫不经心地笑了,“你要回晨曦吗?一起吧。”
      尹昳伸手拽住陈阳的书包带子,大步地向闸机走去。

      飞驰的地铁车窗外,能看到飘动的灰黑色条纹。小电视放映着令人乏味的公益广告,尹昳看着变换的画面发了一会儿呆,又低头盯着地革上的碎石纹路出神。
      “陈阳,你为什么会在疾控中心上车?”
      “我……”
      “你应该反问我啊,为什么会在这一站?”
      “嗯,你怎么……?”
      尹昳的眼神像黑夜里的太阳,“我感染艾滋了。”
      陈阳眼角的褶皱开始颤动,直到尹昳笑着说:“哈哈,信
      了?我是去取我的结核检查报告啊。你呢?”
      陈阳低下头许久。
      “我生病了。”
      尹昳也低下头,他不敢问出口,他能感觉到那将变成陈阳不可触碰的一个神经末梢,一旦刺激,会爆发出怎样的疼痛山洪。
      “尹昳,这件事情,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尹昳注意到,他使用的是问句。这种商量的语气,尹昳真的很讨厌,这明明就是如果陈阳要求尹昳必须做到的事,为什么要问好吗。因为,尹昳说话向来都是这种语气啊。
      二十分钟前,他站在站台边缘吹着生死交接的风,一个臆想中的声音将他从那尖锐的边际拽回来,此时此刻,他才能坐在银色磨砂的地铁座位上,无声地承诺保密陈阳的病情。
      “请尹昳先生……”尹昳的脑侧依然回荡着当时的声音,那虚幻声音的质感如此清晰透明,让他觉得十分诧异。

      从地铁站出来,还要倒二十分钟的公交车。尹昳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用目光打量车窗外颠簸摇晃的风景。陈阳坐在最后一排,耳机线的晃动幅度与陈阳斜在额头前的刘海儿的十分吻合。
      公车上人不多,但座位还是坐满了。座位本就不多。
      从一站蹒跚上来一位老人。她用手扳着横侧竖侧的杆子,费劲地来到车厢中央。车厢的摇晃明显让她难以站稳,可这也没能持续下去,一个女生从老人右侧的座位起立,扶着老人坐下去,而紧抓着扶手随车厢摇晃的身影也变成了女生。
      这一切发生地平静而自然。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呢?尹昳想。
      无论自身多么疲惫,年轻的人都会把座位让给符合公益标识上展示的人。不会有人顺脚踢翻乞讨的女子面前的锈铁碗,反而大家都会停留扔几枚硬币。身边出现的有残缺的人,从不曾被当做嘲笑的对象,相反,他们将一直成为大家关心爱护的对象。真的是和电影小说里的样子截然不同啊。
      人生的道理到处被施行,每个人都不费吹灰之力并且顺理成章地成为优秀美好的样子,然后整个世界在一片高贵雅致的气息中缓缓前行,很少有所谓的恶人恶行,也从没出现过站出来伸张正义的道德楷模,精神丰碑,因为大家都对彼此十分和善友好,见义勇为等可贵的品质本就无题发挥。
      尹昳不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人,可是即便想到这些,他却没有觉得很开心这样一个质量上乘的世界。
      车子拐过一个长弯,窗外壮观的景象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已是近黄昏,广场上人们摩肩接踵,一片熙攘,各种高大的卡通玩偶穿梭在人群中,用气球搭建起的欧式建筑物被霓虹灯映出黯淡的五彩,金拱门的充气“M”在前后迟钝地摇晃着。不时有一个孩子手里的氢气球回旋着挣脱手指奔向天空,变成无法再看清的模糊黑点。
      “这是……”尹昳用手拄着腮,目光四面八方地扫着。
      “今天万达广场开业啊,听说好像有明星来了啊。”陈阳的语气像被氢气球掳走的棉线。尹昳低头看手机,母亲发来了微信。
      “尹昳早点回来,今天万达广场开业,咱俩去吃点好吃的。”
      陈阳的语气和尹昳想要打字的手指一样的瘫软无力。

      “快快快,看镜头!”手机屏幕上出现的是歪向一边的任晓的头和韩释安熟练的微笑,人物面庞上出现可爱的动物滤镜。猫耳朵随着任晓脸部的转动轻微地摇摆,配合着由灰白到鲜艳的色阶。
      紧贴着彼此的两个人靠在珠宝店的玻璃窗前,任晓能感受到脖颈上玻璃的冰凉触感。
      “喏,”韩释安托起任晓的胳膊,将一个串着粉红色珠子的手链穿在任晓手腕上,“看看这个。”
      “额,”少女眼眸里闪着珠子映出来的光,她举起手对着大理石天花板的日光灯,手腕向上轻翘,脸颊泛起桃红。“你送给我的啊?”
      “不然呢?”韩释安笑着,露出嘴里一排整齐的牙齿。
      一对相拥的人是这偌大的空间里十分平常的样子,也是这空间里该有的样子。
      他们手挽手上了电梯。任晓时不时将左手提到胸前,转着抖一抖微凉的手腕,像是在向前面背对着她的那些电梯乘客们炫耀着什么。

      尹昳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露天舞台前。主持人身上的衣服缀着亮片,在夕阳里闪烁得有气无力。歌星的歌声从现场简陋的音响设备里传出来,是优质但并不动听的。陈阳远远地跟在后面,漫不经心地走着。然后他们仍然保持着这段距离走进旋转的玻璃门,踩上缓缓上升的扶梯。
      在扶梯的尽头,是任晓和韩释安牵手走着的身影。“呦,尹昳也出来凑热闹啦?”是韩释安日常的语气。
      “呵,约你的会吧。”
      尹昳看到,从正对着扶梯口的一家便利店,走出了一眼就能看出来精心打扮过的方一一。她穿着一身尹昳没见她穿过的衣服,头发剪成了齐肩的长度。她四处张望着,直到目光落在尹昳一行人身上。
      “一一姐!”任晓欢快地挥手。
      方一一脸上是一种微微扭曲的表情,她似乎极力在保持微笑,可又透着掩饰不住的急迫,还有一点儿好像伎俩被揭穿的羞耻。
      尹昳想问她在这里干什么,可话到嘴边,方一一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时方一一眼里闪烁着的一种异样的光。
      “大家都来参加开业啦。”这句开场白苍白无力,顺势变成了结束语。
      不远处的柜台上,一个穿着天华中学校服的女孩手正贴在橱窗上买冰激凌。
      真是一次成功的开业啊。尹昳在心里评价道。

      混乱的一切。
      陈阳眸子里晃着的神,任晓手腕上像是缝上去的红色勒痕,韩释安和她紧紧相互抓着的手,方一一前额沁出的汗珠。
      还有尹昳眼睛里漫无边际的灰色。
      以及周围为了开业前来游览的闹哄哄的人们。
      像是飞机起飞前的闷响,有强硬的压力堵在耳膜,所有声音像被阻隔在这样一个巨大的罩子外面,你不是听不到,而是听不清。
      罩子内,稀薄的空气是传播声音的唯一介质,包括所有人在内,胸膛上下起伏的频率紊乱,心胡闹地跳着。清晰地听得到彼此。
      从哪里深处传来的巨大爆炸声,飞机斜向上跃起,直冲云霄。
      这像极了电影的开场,尹昳觉得。隐藏在沉闷气氛里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奋力敲打一扇不会有人回应的门,声音急促紧迫,像是在求救。
      尹昳闭上眼睛,十分用力地去听,听那被不停敲着的门另一边,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
      门因为剧烈的敲击不停地震动着。
      是什么?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哭喊声?还是乞求?
      尹昳的双眼紧闭,双拳紧攥。
      那扇门好像在他身体里,那是从他灵魂深处传来的声音。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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