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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事 那年温婷二 ...

  •   那年温婷二年级,放暑假那天她把自己两科满分的考卷抓在手里,结果和伙伴去西大桥下边儿玩的时候顺手扔掉了。
      那年温歌在姐姐学校的招生处东张西望,温婷确实把她忘了。招生办的老师问她的名字时,她踮起脚,两只眼睛连成一条轻盈的线,一个字一顿地说自己叫,温,格,格。
      黄昏两个孩子又下了南山去镇医院,院子里种了大片的太阳花。温婷稍微弯了点腰才和温歌一般高,温歌直接蹲了下来,她的手和花差不多大,她揪花的时候,嘴巴也在用力。“这一朵颜色好像更深一点。”顺着温婷手指的方向,温歌挪了挪身子,刚要伸出手去摘,钟汝平用他的竹扇骨在两个孩子的脑袋上清脆地各敲了一下。“胆子大喽,姥爷我楼下的花都敢摘。”
      左手一个小的,右手一个更小的,走到南山腰的小院里,钟梅围了个围裙站在鸡窝前边儿。“妈!”温婷、温歌一个声音比一个大,跑过钟梅身边儿直冲了屋里去。钟汝平坐在摆开的大桌子旁边儿,端着铁缸朝里边儿的茶水吹着气。两个孩子的姥姥在车站等去北京探亲的毕桂湘,钟梅张罗着给这出了远门的对面邻居接风。
      “爸,昨晚好像听着东边儿屋子啪嗒啪嗒地掉雨点儿,房梁该修了,明后天我上去吧。”说着,手里刚划过鸡脖子的刀也在钟梅手指上留下了不大不小的口子。钟汝生喝着茶,浑浑地应了一声。钟梅吮了吮淌血的手指,低头忙活手里的活。
      毕桂湘的语速不快,她依然藏着一些河北的口音。“小梅是真的能干,啥都能干。小梅看到你俩长这么大,得乐成什么样。”
      “那时候她早上煮一大锅大碴粥,婷婷上学前必须得一家满满一碗放到人家桌子上。婷婷和格格学习都好,谁家有这么俩大闺女可真是了。”
      钟梅患上皮肌炎的第一年一点儿不曾耽误干活儿,她是在温歌六年级的时候倒下去的。在省会治疗也看不到效果,毕桂湘张罗着拉去北京治吧,于是温国胜和钟梅的弟弟陪着直接去了北京住院。这样一来,温婷和温歌只能在姥爷家住下。
      “当时连带着我,盼着北京的消息,也怕北京来消息。长时间没消息,俩孩子稍微忘了还能自在一点儿,突然一封信寄回来,拆信封之前这心都是悬着的啊。”
      尹昳看着毕太姥微湿的眼眸,老人的眼眶常是微湿的状态,可这次他很想见一见仿佛就在毕太姥眼前的那个他的亲生姥姥。那个女人强悍,强悍得让你觉得短暂就是归宿。
      后来钟梅回来了,躺着去的,躺着回来的。她已经不能坐起来了,就住在钟汝平上班的医院里,一口气一口气地延续着生命,或者把生命耗尽。“我记得很清楚,大年三十,小梅一定要回家。老钟家所有男人都去搭手,大家雇了一辆面包车把她接了回来。”
      钟梅走的前一天,又嘱咐了弟弟上了一趟房梁。那一年,温歌十三岁。

      尹昳后来思考母亲与董静雯的遭遇,发现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对董静雯造成打击的是她失去母亲这件事,而对温婷温歌而言,更艰难的是没有母亲陪伴的十三岁以后。
      温国胜属于没落的贵族,温家早先是地主阶级,温国胜当年是抹着头油、穿小皮鞋的少爷,少爷的心性不随家道变迁而变。钟梅走后,他的人生好像陷入走不出来的不知所措中,家中的活儿他到底没学会做,他也学不会了,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夏天,温婷初中毕业了,她成绩依旧很好,只不过不再念书了。钱总是不够大家都念下去,于是她便去赚钱了。
      当她在火车站把冰棍从棉被裹着的泡沫箱子里捡出来时,当她在烧烤店往发着浓腥味的鸡爪子上涂酱时,温歌的书念得稍微宽裕了一些。温歌成绩会稍微更好一些,只是她马上要上高中时,温国胜再娶了。
      其实并不见得那个后加入这个家庭的女人做得有多么过分,但对于温婷和温歌来说,这地方已经不是家了。有时候为了省电做功课都不许开灯,冬天的棉衣也薄得不像话,再后来那个更小的妹妹出生,温婷和温歌基本都住在钟汝平那儿了。两个孩子的棉衣棉裤姥姥亲自做,年节都吃姥姥做的菜饭,这儿住着稍微挤一点儿,好歹更像个家。
      温歌辍学是在高二。她到了胡思乱想的年纪,成绩也有时不那么称意,可是那天发生冲突的时候,一句“我要是有钱我都当你妈了”让她没有心再继续念下去。辍学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温歌的人生不见得几本课本就能改变了,她一直这么想,但她不甘心,她不知道她儿子其实也不甘心。
      于是两姐妹早早走进了社会,有些伤口结痂是被动的,那是个人各有伤痛,没有人在乎彼此的世界,没有母亲如果是既定的事实,她们只能学会强大。而且,来自更上一辈的关爱,已经足够给她们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好像更后来,姐妹两个就去了更大的县城打拼了。她们来回坐火车的时候,能路过钟梅睡着的山头。钟梅的坟旁边爱开花,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有时还蛮好看。
      而直到毕桂湘缓缓说出似乎是结束这段讲述的话,尹昳才意识到,那个时代,那些记忆必须要陪着钟汝平一起走。钟汝平的离世是毕桂湘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事,而大家都没准备好的,是突然意识到还有那么多要一起逝去。

      尹昳接到电话,大家要去烧大纸,母亲让他回去灵堂守着。故事确实听得有些多有些累了,他和尹昳二号回旅店的途中只觉得头有些晕。尹昳收拾收拾要出发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本能地以为是母亲催他了,直到话筒那边传来任晓像弹片一样的声音:“尹昳,快来接我和韩释安!”
      最后,尹昳二号揣上孝带出了门,烧大纸应该很晚才会回来,尹昳得硬着头皮去接待这两个不速之客,其实尹昳主要是怕他们两个乱逛,最后惹出一些麻烦。
      客车站前有个小广场,韩释安和任晓就坐在长椅上,面孔前不断升起白雾,这是尹昳来到荔镇之后暂时见过的最有生气的东西。“你俩怎么知道我在这的?你俩来干啥啊?”尹昳的眉头开玩笑般地轻皱起来。“昨天在歌厅你当着我们的面接的电话啊。”韩释安双手枕在脑后,“所以我们过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关爱。”尹昳伸出手想接过韩释安手里的背包,看上去还挺重的样子,韩释安刚想把包递上去,又收了回来。尹昳抬眼看了看韩释安,转向任晓,“你俩晚上住哪儿啊?”任晓的手紧紧揣在兜里,晃了晃身体,“呃,我俩肯定能找到地方住。”尹昳的头微倾,“嗯?”
      韩释安走上前直接用胳膊挎上尹昳,“哎呀,管那么多呢。”

      荔镇晚上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尹昳边走边想决定领他俩去南山下边的夜市逛逛,而且那和家人们去烧大纸的地方是两个方向。
      冬天的夜市当然不像别的季节里那么繁华,不过还是有零零落落的小摊位的。尹昳请了他俩一人一串冰糖葫芦,听着走在他身后的“你尝一口我的吧”、“哎呀真好吃”,尹昳只觉得这天是更冷了。一路看过来,基本上是卖鞭炮、小灯具、还有一些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的,也是些分外吸引任晓的东西。于是走走停停,也用了不少时间。夜市的尽头有一个有点奇怪的摊子,铺开的布上放了一些奇形怪状的小饰品,还有一些看上去像法器的东西,摊子的主人是一个闭着眼睛的老人,旁边坐着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女孩的头发披着,她戴了一个带羽毛的编织发箍,看起来有一点中二,看见尹昳三人靠近,女孩兴奋地站起来招呼他们,“要不要算命!可准啦!”
      尹昳和韩释安都不感冒,或者说这个女孩没准让韩释安有那么一丢丢感冒,但是任晓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凑过去了。“啊?都能算什么啊?怎么收费的啊?”任晓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在她手里好像眉飞色舞,差点打到身后的这两个男人。
      “这个吧,十五块钱,我爷爷说三句话。”
      “啊?这是怎么个算法?”任晓的声音低了下来,韩释安要上去拉任晓,任晓不配合地轻推着。
      “爷爷定的规矩啊,就他告诉你们三句话啊。”
      “是三句告诫吗?还是说三个我们身上发生的事?”
      “你们三个一共三句。”女孩歪着头,羽毛轻轻颤动。
      “走吧。”尹昳轻声说。
      “算,我花钱。”任晓从兜里翻出二十递给女孩,女孩翻了翻兜,苦笑着说没有找给任晓的零钱,尹昳注意到任晓手腕上的手链好像太紧了,手链下能看见清晰的红色勒痕。任晓刚要说自己也没有刚好十五块,始终没睁开眼睛的老人说了第一句话。
      “你怨错人了。”
      一句话让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许久。老人缓缓说了第二句。
      “别动手。”
      尹昳难以置信但他的确只说了三个字,然后他又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别信他。”
      也是沉默了许久,“完啦?”任晓的眉头紧皱,不过老人没再发出声音。
      “不是,你这是骗钱的吧?”任晓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直接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女孩儿一下子慌了起来。“整半天你爷爷三句话没我一句话长,你还没有五块钱找我,你爷爷一大把年纪还要被你拉出来帮你骗钱啊?”
      “你小点儿声!”女孩儿脸变得通红,她推了推老人,“爷爷!”,但是老人根本不回应。眼看着人们的目光集中在这儿,女孩儿从摊上抓起一张松散的网,“这个,这个送你了。”
      任晓毫不犹豫地先接了过来,然后眉头皱得更紧,“这是什么?”
      “捕梦网,捕梦网。”女孩儿的双手在冷空气中比比划划,“很神奇的,能让你们梦见想梦见的人!”看着任晓仍然怒盯着她的双眼,她转头看向她身后那个高个子男生,一脸委屈。
      “走啦。”韩释安上前拉过任晓,尹昳跟在后头。

      剩下的一路气氛就变得有些凝重了,谁都不愿意承认但是三个人都默默思考着老人说的三句话。如果是一人一句的话,哪句是给我的呢?尹昳想,他好像没在怨着什么人,也没在相信着什么人,动手的话,他尹昳遇到事能躲就躲了,听上去更不像,这时,尹昳兜里的手机开始因为电量低震动起来,尹昳掏出一看时间,心里有些没底气。
      “我得回去了。”尹昳看了看他俩。韩释安没说什么,任晓点点头说,“快,快回去吧。”
      “晚了,你俩不认识路别瞎溜达了,快去,”尹昳顿了一下,“找地方住吧。”尹昳本该领着他们去找地方住的,只是尹昳觉得可能他也不该跟着了。
      于是在南山脚下分开了,尹昳快步向镇医院走。远着看灵堂院子里没什么人,应该是大家都还没回来。尹昳于是又加快步伐,他看见灵堂里黄色的灯光下,尹昳二号站在那儿。
      然后他就停下了脚步。
      尹昳站的位置刚好,刚好看得见伏在尹昳二号身上的母亲微微颤动的肩,刚好听得见母亲明显在抑制却抑制不住的抽泣声,刚好灵堂里的两个人,根本不会发现他,刚好在寒冷的空气里,角膜都快结了冰。

      “就只剩一个房间了?不至于吧?”任晓瞪大了眼睛趴在大理石台上,看看老板娘,再回头看看韩释安。
      “不干净的你嫌弃,再好一点的又没带够钱。那就住一个房间呗。”韩释安没有表情。
      任晓刚想说跟尹昳借钱,却又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她只是机械地递出去自己和韩释安的身份证,就拿回来一张房卡。她感觉心里是莫名的紧张和害怕,自己的脸应该已经红到耳根了吧,她都不敢回头看韩释安。
      “就一张床啊。”任晓的声音很小很小,但韩释安也听见了。
      “怎么了,不行么?”
      “没。”任晓好像只是做出了这个字的口型,并没有发出声音。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她自己都羞耻。
      因为她刚刚清楚地看见韩释安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个画着不可描述的图案的方盒子,的一个角。

      躺在冰冷的木板上的,是母亲一度最依赖的人,是母亲没有母爱陪伴的漫长成长历程中,给她最多那个温暖的人,是母亲复杂的苦涩记忆里最安慰的部分,也是记忆本身。
      那个人走了,连同他一直带给母亲的安全感和归属感,连同他亲手在那个凉薄的世界里营造的另一个温度刚好的世界,连同那一段母亲亲历他作见证的痛苦与挣扎,一起走掉了。
      而面前这个人,母亲最依赖的人,能让母亲卸下防备,说出来母亲其实是那么那么的舍不得,舍不得那些一路走来的辛苦,和辛苦里感受到的暖意,连同她只能经历一次的岁月,就这么彻底地离开了。
      这些都是尹昳后来才去想的,而当时他站在那儿,大脑几乎全部冻结。
      这个被母亲抱着的人,到底是谁?
      白天见母亲的状态明明那么正常,怎么到了只剩下他的时候,母亲就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了?凭什么母亲在他的怀里就可以卸下一切防备了?他不过是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罢了,他的心脏什么温度都不一定呢,凭什么是他,能在母亲泣不成声时成为依靠?
      凭什么,他能代替自己活下去?
      应该没过多久,尹昳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了。他脸上两行泪痕,他或许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他像个低电量的机器人跌跌撞撞地走在医院后面的小路上。他应该是丧失意识了,他把那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柜台上,抓起那瓶安定片,任身后柜员喊着找给他钱。
      灵堂里烧着火炉,但还是很冷。尹昳二号是同样的不知所措,他轻轻将双手环上母亲,又不敢抱得太紧。他的脸上也有两道泪痕,他也没意识到自己的眼泪。
      “尹昳啊,这有妈妈守着。挺晚了,你回舅姥爷家先睡觉吧。”

      任晓停在酒红色的门前,门卡在她手中硌出了鲜红的印和苍白的肉,她紧紧攥着。
      韩释安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她。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韩释安面无表情,任晓的面部表情无比痛苦。她的双眼紧闭着,你好像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她疯狂的心跳。
      他俩没有站多久,因为从楼梯上沉重地爬上来一个人。韩释安很确定那是爬,尹昳从容地走从来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尹昳几乎是跌在他们隔壁的门上,以至于韩释安叫出那声“尹昳”时还迟疑了好久。
      那条用暗红色铺成的走廊灯光很暗,但有一盏灯正好在尹昳的头顶。当很暗的灯光从正上方照一个人时,你会觉得你与他相处的空间内,所有的黑暗浇铸在他身上。
      尹昳当时看向了那声呼唤的方向,韩释安没太看清,但好像他脸颊上有两条黑暗的线。他的眼里是没有光的,也没有韩释安和任晓,什么都没有。然后尹昳就进了门去。
      这时任晓已经打开了他们面前的门,韩释安却愣在了那里。
      房间很小,尹昳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水瓶。

      尹昳几近疯狂地用力拧开安定片的盖子。瞬间两颗更大的泪从尹昳不曾眨过的眼睛里扑落下来。
      对不起,我后悔了。
      不管你是谁,不管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这是我的人生,所有的离合悲欢都是只属于我的真实感受,都是我应得的,谁都抢不走。
      我后悔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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