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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荔镇 期末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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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的日子往往会困住大多数人,但是困不住尹昳。没有什么困得住尹昳,除了他自己,这曾是方一一说的话。当他突然发现阔大的街道两旁路灯上挂上了小小的红灯笼时,期末的日子就快到头了,假期就要来了。
大家开始打包那些学期初他们带来的摆设,再装好整整一学期的糟心事儿,回去避上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这时间长到足够很多人把一些事儿想通,却又短到他们攒不够勇气在再见的时候把事儿放下。这与毕业不同,再见的日子不再确定的时候,那些话也就终于说得出口了,对不起,谢谢你,我们和好吧,我们分开吧,你喜欢我吗。
然而更多的情况是,很多人要为了补习班奔波。比如韩释安和任晓就研究着怎么从排满的补习班中抽出时间过二人世界,同时韩释安还要研究着怎么从二人世界抽出留给自己的时间。尹昳和方一一的假期一般都由他们自己决定,所以尹昳几乎没有补习班,方一一几乎一直在补习。可是这个假期方一一除了补习班有了另一个频繁的去处,那就是大冰箱,她现在也是尹二的老师。她几乎不会把两个尹昳认错,老师看老师的目光和学生看老师的目光自然不一样。
有事可做的假期过得还是很快的,没几天就要到小年日了。补习班的日程结束了,任晓张罗着春节前大家再出去耍一次,而且尹昳一定一定要到场,这样韩释安就不会拒绝她。
方一一推开包厢房的门,跟在她身后的尹昳低着头。韩释安从沙发上“咻”地弹起来,一把挎上尹昳的脖子,“小尹昳,想没想我呀?” 没有听到几句回怼,韩释安看着脖子缩紧惊魂未定的尹昳,一时也愣住了。方一一回头瞟了一眼尹昳,叹了一口气。韩释安压在尹昳肩上的力气逐渐坍缩,最后他还是问了一句,“尹昳怎么傻了?”
包厢里流淌着空前的沉默,当然任晓依旧在唱歌。方一一用眼神示意尹昳去点歌,她又做了“你啊你啊”的口型,但尹昳已经低下了头没看到。她正奇怪屏幕上为什么迟迟等不到《你啊你啊》,突然尹昳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用极小的声音说道:“你帮我点一首《你啊你啊》吧。”
这一幕给陈阳和韩释安看出一身冷汗。
另一边,尹昳躺在大冰箱的床上。智能手机给去尹昳二号了,他无趣便决定翻翻杂志。终于当翻杂志也变得无趣时,他坐起身来,看着摆在地上一角的箱子。那里面是尹昳从家里搬来的相簿和同学录,一些尹昳二号必须烂熟于心的事和脸孔。他和方一一的授课顺序杂乱无章,时间久一点的相簿还没用到。他抽出一本看上去最旧的,框在里面的都是一些很老的照片了。尹昳看到一张他两岁时和父母一起照的相片。那是在荔镇,冬天荔山脚下会有放置冰雕有偿供人拍照取景的,照片里父亲和母亲把幼小的尹昳托在中间,背后是高大的彩色冰城堡,用尹昳现在的审美去衡量,那座城堡有点土。父亲现在在韩国工作,每年夏天回来一次。这样已经很久了,营销号一直在警告父亲在孩子成长中有怎样不可或缺的作用,而有些孩子只能从成长的资本和父亲的重要作用里做选择题。值得庆幸的是,时间会让尹昳习惯这些,习惯独自去面对一些事情,习惯看上去十分强大。荔镇离这里一个小时的车程,是母亲的故乡,那里仍住着母亲的至亲,现在母亲偶尔仍会带自己回去。
他又看到一张照片,是自己三四岁时和表哥的合照,表哥和姨妈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母亲和姨妈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时候大冰箱的门锁传来声响,尹昳二号和方一一回来了。尹昳抬头看了一眼时钟,才这么早,韩释安应该不会放尹昳回来呀。他还没问出口,尹昳二号心事重重的样子仿佛直接给了他答案。“不会吧,被发现了?”
“发现他是你的克隆人?亲口告诉他们,他们恐怕都不会信。”方一一抱着拳坐下来,“不过他们都以为你傻了,连我都差点忘了,你和不熟悉的人在一起会是,呃,那个样子。”
“他早晚都要成天和他们待在一起,尽早适应不是坏事。”说着,尹昳的目光落到另一个尹昳身上。尹昳二号低着头,他可能是在为这次稀里糊涂的交换懊恼,又或许仍然没招架住韩释安的无厘头。
“那倒没什么。尹昳,你妈妈来电话了,你曾外祖父去世了,她已经到荔镇了,她让你收拾收拾东西明天过去。”
尹昳当然只拿这当成普普通通的一个消息,“这样的话,这些天尹昳就交给你了。”,可是他再抬头撞见方一一严肃的目光时,他才反应过来。“尹昳啊,关于荔镇的一切,尹昳二号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尹昳听得出来这句话分明就是“把尹二一起带上”。他知道这一定是方一一经过和他现在一样的犹豫后得出的结论,她绝对已经考虑过尹昳二号此行要面对的风险,但尹昳已经得出了必要性大于风险的结论。荔镇是尹昳人生的某一个终端,去荔镇的契机很多但并不掌握在他手里,如果尹昳已经离开了,让尹昳二号了解荔镇就更难了。尹昳突然意识到好像时间不太够用,六个月已经过去了一半多。
两个尹昳是没办法一起乘火车的,所以他们只能花两倍价钱坐公共汽车。庆城往荔镇的车很多,去的人也多,尹昳班上就有家在荔镇的同学。荔镇不大,来来往往怕遇到熟悉的面孔,两个尹昳都戴上了口罩,尹昳本来就晕车,可是他俩又不敢坐得太靠前,于是两个人头碰头睡在最后一排。尹昳二号没有尹昳睡得那么沉,他迷糊中感觉到车停过几次,于是强撑着在混沌的意识里晃醒肩膀上昏睡的尹昳。
其实汽车经过收费站后,路就已经变得崎岖了。没有荔山,便没有荔镇,镇子仿佛是几座丘陵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青苔——荔镇就这样横着生长,南端沿着荔山道,人家稀稀落落一直蔓延到了山腰,尹昳的曾外祖父家就正在这条山道一侧。荔镇的北端收束在几个小村子里,南北之间便是平地,也是镇中心。去年荔山侧面的巨大寺庙完工,荔镇又生长了,但它纵向生长得缓慢,尹昳小时候这里最高的建筑就是荔镇火车站的天桥,那时经过天桥上一个小小的裂隙,尹昳和表哥就会趴着望出去,现在荔镇有了楼房,可是都和晨曦的楼房高度差不多,整个镇子看上去仍然是矮矮的。
尹昳没有时间也没打算领着尹昳二号在荔镇转一转,他们先在镇医院后面找到了一个小旅店——荔镇的旅费便宜得很,至少可以先当成是大冰箱来用。尹昳二号安顿下来,尹昳就匆匆赶去镇医院了——这样小的镇子,是没有殡仪馆的,守灵厅就在医院里面,出殡的时候再把人送到镇外的殡仪馆去。尹昳赶到休息室时,许许多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满满排了一屋子。休息室里闷,但不热,人们都穿着棉服,男人们呼出的烟飘在灯泡周围,女人们围在一起嗑瓜子唠家常,支起的牌桌“吱嘎吱嘎”地响,这些活着活着就各奔东西的人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多,葬礼便是个机会。差不多都打过了招呼后,母亲给尹昳系上了孝带,“去给你太姥爷磕个头。”尹昳挺欣慰母亲的状态,曾外祖父的过世看来没有给母亲带来太大的包袱。“胡新宇,精神精神,和你弟一起去吧。”姨妈晃了晃靠在椅子上打盹的表哥,表哥睁眼看到尹昳,倦意全无。
守灵厅是一个小砖房,红色的砖被常年燃着的香火和炭火熏得黑黢黢。曾外祖父的身体被一条金色的丝毯整个盖着,他今年九十五岁了,供果往外送就没断过。老人是寿终正寝,大家都很自然地接受着。尹昳的曾外祖母也很长寿,她已经去世了七八年了。两位老人一共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最大的女儿就是尹昳和表哥的外婆。不过尹昳和表哥都没见过外婆,外婆在母亲小时候就病逝了。尹昳和表哥在守灵厅帮不上什么,陪着舅外祖父还礼,里里外外拿些水果、糕点什么的,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回到了休息室。休息室里仍然一片闹闹哄哄,尹昳被烟呛得有些头痛。他心烦意乱,瞥见一个拄着拐杖弯着腰的老人推门而入。
“毕姥来了!”围坐着的人们纷纷起身,母亲直接上前扶着老人。“毕姥怎么自己就来了?路这么滑,你就别过来了呗。尹昳,这是我小时候,太姥爷家的邻居,你应该叫毕太姥。”姨妈搀着另一边,“毕姥身体真好啊。”说着,把老人扶着坐下。尹昳观察到,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好像受了严重的风蚀,那算是苍老的表现,可她的眸子里还流着令人感动的精气神。“格格,婷婷啊。”老人说的很慢,但是尹昳听得清楚,老人的注意力已经到了尹昳和表哥身上。“毕姥,”姨妈指着尹昳,“这是老二家的。那个,是我家的。”尹昳和表哥做到老人身边。老人一边笑一边点头,“上次见他们喽,”她一只手握着尹昳的双手,另一只手在胸前比划,“好像还那么小。长得真俊啊,你俩长得还真像呢。”
“毕太姥,这路这么滑,你还过来干啥啊。”老人的眸子缓缓蒙上一层雾,“我得来送送老钟啊。”母亲眼圈也有些红,“是啊,我姥爷走了以后,那一辈就剩你毕太姥一个了。”
尹昳能很深刻地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力气不大,却抓得紧。他突然从心底里生出一丝悲凉,仿佛一个时代就要过去了,而仅存着的目送大家一个一个离开的人,该是有多孤独呢。
“毕姥,让俩孩子送你吧。”老人拄着拐杖,摆摆手,意思是不用。姨妈赶忙过来摘掉尹昳和表哥的孝带,“你俩送毕太姥回家,小心着点啊。”临走前,母亲小声说:“尹昳,你毕太姥自己没有孩子,平常只有她外甥会来看她,不用急着回来,陪她说说话。”
毕太姥的家不远,和小旅店就隔了几个门市。进大门前,胡新宇接了个电话,说要去一趟高中同学家。于是尹昳自己搀着毕太姥进了屋。屋子的陈设实在简单,分分明明是一个老人自己的生活。他扶老人坐到火炕边上。“孩子真好啊,真像格格和婷婷啊。”毕太姥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有细微的回响,窸窸窣窣里尽是孤单。如果认真去算,眼前这个老人,可以说亲眼看了荔镇的历史,就像母亲说的那样,那个时代的人,到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了。尹昳环顾四周,其实蛮残忍的,老人明显已经习惯了孤独,可是曾外祖父的离去,提醒了她一种更深到心底里的孤单。.
尹昳手上帮老人褪去棉衣,却出了神。直到他听见老人的声音,“孩子,那一个呢?”
“我哥他有……”尹昳说到一半就想起了什么般骤然停下。
“他怎么了啊?”
“噢,他马上就回来。”
尹昳二号把暖壶里的水缓缓倒到小铁缸里,尹昳递上去,“毕太姥,暖暖身子。”他俩对着毕太姥坐下来。
“毕太姥,讲讲那个时候的故事吧。”
老人眼里泛起一阵暮色,她的眼眶微湿,看着面前两个孩子。
“长得真像你们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