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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恍惚 尹昳二号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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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昳二号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走进来,尹昳面朝窗外,背对着他。
“妈妈,”尹昳二号顿了一下,“你妈妈说,让我先回舅爷家睡觉,她在那儿就行了。”
尹昳没回答他,也没有转过身来。这样可怕的沉默过了好久,直到尹昳面前玻璃上的水雾一点一点重新附上去。
“喝口水吧。”那是尹昳没有语气的声音。
尹昳二号在拿起瓶子前,瞟到了垃圾桶里倒在上面的被打开的药瓶空壳。他无力地睁了睁眼,望着尹昳的背影。
尹昳听到身后水流经喉咙的声音,那声音持续的时间久到他不用去证实那瓶子里的水已经被尹昳二号喝的一干二净。
尹昳二号想去垃圾桶里拿出那个药瓶,他手伸下去的一瞬间,发现散落在垃圾桶里的白色药片。
凑起来应该刚好够这一瓶药。
尹昳承认自己有的时候的确很任性,但他不得不冷静下来,无论他该怎么想,这趟走向美满的人生旅途早就不属于他了。
他也是经过费了好大力气才想通,或许不让人发现这个座位换了乘客,跟亲自走一遭比起来更重要。
他没有退路。尹昳二号的命牵连着他自己的命,牵连比他命还重要的秘密。他没有选择,他也没有后悔。
他也没想到尹昳二号此时此刻正拿着手机,把屏幕上那条“一一姐,他好像要自杀,别回我”的聊天记录删除。
他缓过神来的时候,韩释安的声音和敲门声夹杂在一起。“尹昳,你开门,我和任晓不能睡一张床吧,今晚我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尹昳猛地转过头,他和尹昳二号眼睛里是相同的不知所措,他们望着彼此,仿佛他俩第一天见时的样子。
“和她睡一张床,难道不是你蓄谋已久的?”尹昳把后背紧紧靠在会发出轻微吱嘎声的门上,这样他就不用大声说话。
“还是你了解我。”韩释安呵呵呵地笑着。他向下按了按门把手,才发现缓慢挪动到门另一边的脚步声并不是来给自己开门的。“你得先让我进去吧?”
尹昳听到那是他背后的敲门声,节奏从一开始的轻快变得沉闷,韩释安在失去耐心,不过尹昳并不害怕。他见过失去耐心的韩释安,他以前害怕,他现在内心平静得仿佛是他吞下了那一瓶安定片,他都准备好听到门那边传来的骂声了,门应该会在猛烈摇晃一下回归平静,韩释安只能悻悻离开。可是他突然想到,他这个时候更不能把失去耐心的韩释安丢给任晓。
好烦。尹昳仍然能感受到门沉沉的振动,“开,门。”
烦死了。尹昳闭上双眼低下头。韩释安,你真的是给我带来麻烦最多的那个人。
真的搞笑,你一直在给我带来麻烦。各种麻烦。
但是从尹昳低着的头的对侧,直直地吹来一股凉气。在北方有着暖气的屋子里,不用反应就知道,有人开了窗子。于是尹昳抬起头来。
尹昳二号伏在窗台上,没有回头看他。窗子外边应该是旅馆院子里的雪地,那是尹昳后来看见的,但当时尹昳二号纵身从二楼的窗子跳了出去,尹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
这本应该是尹昳第一时间就想得到的法子,但是却让尹昳静默了好久。他又一次想起夏天里的地铁,想起那明明比两层楼矮得多的站台,他没有纵身跳下去,又或者说,他差点纵身跳下去。他看见尹昳二号决绝的身影,他觉得那个人是他自己没错,但又好像比他勇敢,即使从二楼跳下去显得明明更狼狈而不是勇敢,而尹昳又恰恰觉得,他正是因为不敢狼狈而走到了今天。
“你想啥呢?这么半天才开门?”
“进不进来。”尹昳歪头瞪着韩释安,韩释安也瞪着尹昳。
黑暗里,身边是韩释安的轻微鼾声,尹昳醒着。可能是因为刚才开窗进来的冷空气温度还没完全升上去,尹昳睁着眼睛,越躺周围越亮,周围越亮越清醒。他什么都没想,视线里漆黑一片,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找点事情想,最后他觉得,韩释安的鼾声比他想象中轻了些。
尹昳二号也没有睡。他在这个他称呼“舅姥爷”的陌生男人家里,竟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而他睡不着,可能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如假包换的正牌尹昳好像快要离开了。他也不清楚自己的内心,有时候他希望这个给他灌输着难以消化信息量的人赶快离开,有时候他又害怕他不在,他会把现在维持着的日子搞得一团糟,有时候他脑子乱作一团,他想离开。可是今天看到垃圾桶里那些散落的白色药片时,他知道,尹昳迟早要走,那个时候他就会成为世界上只有一个的尹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成为他。
任晓没有睡,她平躺着,听到秒针在一片寂静里啪嗒地走着。韩释安的打算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刚知道。她只是觉得,她身下的床好大好大,可也躺不下她和韩释安。韩释安临阵脱逃了,哦不对,他没逃,他只是大摇大摆地走了。没准吧,他最喜欢的是尹昳呢。任晓笑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凌晨四点的闹钟让可能刚入睡没多久的尹昳醒了过来,他要在窗外的一片漆黑里去和尹昳二号对接。今天是曾外祖父出殡的日子,不然也不用动身地这么早——比所有人都要早。尹昳二号按照尹昳说的,收拾好东西,坐了第一班车回了庆城。尹昳二号没有手机,所以方一一在客车站接他。当然,这些都是计划里的事情。
尹昳二号在桌子上放好字条,“帮我把房退了,押金回去跟你要。”然后他在伊始的天光里朝客车站走去。他没有手机,只能坐在车尾愣愣地看着车厢,看着赶这首班车的零星的人。车还没开起来,他就不会困,从窗缝里还会渗进来丝丝的冷风。他低头抠车座位把手上的油漆皮,然后抬头,看见从车门上来一个人,现在他很清楚地知道,那是任晓。
而镇医院这边,温婷、温歌,还有几位长辈,包括胡新宇、尹昳,围成一个半圆,跪在殡葬车前。尹昳的舅姥爷顶着一盆炭,跪在最前头,一身黑衣的男人站在车旁,说了一大堆话,尹昳都没有听清,低着头分辨着四下里暗暗缓缓流动着的呜咽声,然后是他根本没反应过来的一声巨响,舅姥爷将头顶的炭盆狠狠地磕碎在地上,接着是温婷一声哭嚎,“姥爷!”四下里涌动着的哭声爆发开来,尹昳知道母亲一定哭成了泪人,也有泪水从尹昳眼眶里涌出来。
一代人的苦痛与憾恨,一代人苦痛里的成长与憾恨中生根发芽的爱,在这片喧闹的祭奠里一去不返。
死了就是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尹昳啊,你怕死吗?
尹昳想起夏天那个安静的房间,他瘫在床上等待也就一根手指大小的试纸慢慢得给自己上色,给自己上出绚丽夺目的色彩,然后夺去尹昳世界里所有的色彩。那个时候,尹昳没敢问自己,你怕死吗?
不敢问,就是不敢答。
而现在,甚至因为这几天尹昳所经历的那些,他觉得他可能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尹昳二号尽量低着头,直到任晓背对着他坐下。他趴在靠背上,这样会加剧他的晕车,但是他没有办法,只能想办法让自己尽量睡过去。但这还不够,因为到站以后,任晓会看到方一一。怎么办,交给一一姐吗?
交给一一姐吧。
尹昳二号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应该听尹昳的,吃点什么再上车的。他刻意想睡着,但又觉得越来越难受,不能这样下去了。
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尹昳二号只感觉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接着,他就开始庆幸,自己上车前什么都没吃。
他痛苦地扭曲着身体,缓缓举起一只手。售票员从车厢中间扶着两侧的座椅艰难地走过来。“小伙子,要吐啊?先忍忍,我给你找个袋儿啊。”
尹昳二号想伸出手让她快一点儿,但他不敢发出声音。这时客车经过一个冰坑上下震了一下,尹昳二号“哇”地一声吐了一地。
“好点儿了么?”尹昳二号摊在任晓找人换的前排位置上,任晓问他。
直到尹昳二号感到眼前的世界终于停止了转动,他几乎没有力气地说了声“谢谢”。他依稀有意识那摊呕吐物也是任晓抢着收拾干净的。
尹昳二号抬起头,他能看到客车前挡风玻璃里行进的路。他觉得好多了,他直了直身子靠在座椅上。
“不是今天出殡吗?你怎么先回去了?”任晓转过来问他。
“家里也有点事儿要处理,我就,那个,先回去了。”
任晓微微挑起着眉毛点了点头。尹昳二号也想问她为什么自己先走了,但是他决定用身体不舒服这个契机保持沉默。可是任晓先开口了。
“尹昳啊,韩释安都没有喜欢你那么喜欢我。”
尹昳二号用余光看到任晓叹了口气后也后仰在了靠背上。他有气无力地说:“开什么玩笑。”
“也许吧,也许我是在开玩笑。”任晓的目光低下来,她头部的转动和座椅发出小小的摩擦声,她想了想,又说:“他对我不好么?挺好的。他也给我买我喜欢吃的,穿多了穿少了他也都管。和他一起走的时候,他也不让我走车多的那侧。我有可能磕到的桌角他都用手挡住。”
尹昳二号明明想说的是别多想了,可是那句“然后呢”不由自主地从她口中冒了出来。
“对一个你其实没那么喜欢的人好,也不算很难吧?尹昳你说呢?”
“我不知道。”
“他对我好,我却从来没有过那种他属于我的感觉。抛开他在QQ上和别的女孩儿聊天不谈,我就是感觉,我是他的女朋友没错,但这个女朋友,好像是谁对他来说都无所谓。甚至别人家谈恋爱又怎么可能允许他跟别的女孩聊天啊,这我都不敢阻拦。”
“他肯定喜欢你啊,不然他当初怎么会答应你呢。”
“哈哈,是吗。”任晓用一种尹昳二号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语气说。“我当初是觉得,他迟早能喜欢上我。”
尹昳二号没有再回答她。
任晓的手机振动了两下,是韩释安发来的讯息:“怎么自己先走了?”
任晓本来想回答他“要你管”的,后来还是发出去的“家里有事儿”。不久,屏幕上出现了有一条讯息:“注意安全,别把自己弄丢了,小傻子。”
任晓随手摁出去一个表情包。
过了很久,韩释安又发来:“什么事儿啊?”
任晓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有些惊喜,她回复到“别担心啦,不是要紧事儿。”
客车停下来的时候,任晓一眼就看到了窗外的方一一。“一一姐是来接你的吧?你先走吧。”
尹昳二号一脸不解,“你不一起?”
“你先走吧。”任晓稳稳地坐着。“哦对了,我和你说的,别和一一姐说了。”
这次交谈,尹昳也不知道,他更不知道尹昳二号已经不再什么都告诉他了。他坐着客车返回荔镇的时候,他只觉得,又一个假期结束了。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他都接受了。
同样的路,车身同样的摇晃,他同样觉得不舒服。恍惚间,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三句话。他突然想起那句“别动手”的语气分明就是阻拦,应该是在阻拦我吧,阻拦我亲手毁掉我和这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之间的信任,阻拦我强塞给他世界的那个人,半途将我本来的世界毁个面目全非。又在恍惚间,他睡着了。
他觉得越来越容易疲惫了,就好像他在以极快的速度衰老着。所以他没有力气睁眼看晨曦的黎明,冬天就要过去了,原是泛白的天色也一天一天蓝了回来。有一点,尹昳至少是能想明白的,那就是,无论你觉得自己在经历的事有多么独一无二,甚至值得写成一本悲天悯人的文艺小说,这个世界都会以他自己的步伐向前片刻不停地走着,你觉得无情也好,你觉得无奈也罢,世界一开始不会理会你的埋怨,就是在等你把那些变成对自己说的一句,“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