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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围山夜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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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跳,似是撞到了什么人,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呼和液体泼洒的声音,周遭也随之忙乱起来。清缎顺势蹦到地上,晕乎乎地转了两圈,才看清眼前景象。与她离得最近的,是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眉眼早早透出了衰败之气,俨然纵情玩乐日久,将精神都耗没了。
此刻他手里捏着酒杯,胸前一片洇湿水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谢熹就站在男子身后,亦担忧地向她望来,似乎十分紧张。
清缎不知道,在她熟睡的时候,谢熹不放心把她独自留下,只好用布料继续将她裹着,好藏住那太过稀奇的四条尾巴,携她一同赴宴。
可是谢熹一进场,还是明显感觉到了众人探究的目光。
他漠然立在觥筹交错中,众人惊叹他神采英拔,更惊叹他能毫发无损地出现,最后还要将眼神稍稍停留在他怀中的那团布料上。
太子谢箴搂着两个怀抱琵琶的美人,旁边还跪着个从难民里挑出的素净女子,正惴惴不安地给他斟酒。谢熹一来,谢箴立马昂首端坐,在傅延风的示意下,佯装欣喜,邀他入席,还假意关切地询问他的近况,表示兄弟间不该多生误会,自己会带他回京向陛下禀明细要,绝不让他蒙受冤屈。傅延风当即附和,引得宴上众人也纷纷开始安抚谢熹。
谢熹淡笑,既不多加回应,也不发作,只等着看有何阴谋诡计。
谢箴见气氛并非想象中那般剑拔弩张,便有些沉不住气,瞥着布料问,“弟弟,你这是揣了何物?怎么如此宝贝,来喝酒也不放下?”
“随身细软罢了。”
“不知什么细软这么金贵?难道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名堂?可否让我……”
“咳咳!”傅延风怕谢熹不耐,立即出声打断谢箴。
谢箴原本听到传闻就心痒得很,此刻更是欲罢不能,丝毫不顾傅延风的筹谋,随手斟了杯酒就向谢熹走去,“弟弟,我敬你一杯酒,倘若你有什么怨气,我们兄弟二人痛饮一番,你与我说个分明,我为你做主。”他将酒递向谢熹,“眼下敌军刚退,还不知道后续如何,咱们可得同心同德,万不能相互猜忌啊。”
傅延风在旁座愤愤不满,又奈何不了谢箴。
谢箴自来芃城,夜夜操办酒宴,搜刮美人珍玩。敌军被谢熹孤身杀敌所慑,暂时退兵,他坐享其成,只等找到谢熹尸首,再反将一军薛平宁。谁料谢熹死里逃生,傅延风只好让谢箴利用酒宴摸清谢熹底细,再伺机将他一举了结。可恨谢箴知道了妖物传闻,始终对那四尾狐狸太过好奇,现下昏了头,举止越发冒失唐突,恐要坏事。
谢熹自然不想接递来的酒,正思索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回绝,就感到怀里一动,还未来得及圈稳布料,狐狸就跳了出来,直直撞向他面前的谢箴。酒水泼洒,阴差阳错替他解了围,可那四条尾巴也彻底暴露在了众人眼里。
满座尽是倒吸凉气之声,伴随着细碎的窃窃私语。
谢熹立即持剑起身,想要上前带回狐狸。傅延风原在怔愣,见谢熹有了动作,也迅速起身,大喊道,“来人!还不把这妖物……”
“什么妖物!”谢箴不快地呵斥,“这世上竟有四只尾巴的狐狸!在座各位有看过这么神奇的狐狸吗?我乃当朝太子,有陛下的龙气护体,即便它是妖物,又有何畏惧啊?要我看,这是天降瑞兽也未可知!待我将它驯养几天,再见分晓吧!”
太子发话,众人自然不敢提出异议,只得频频点头。
“你!”谢熹又要上前,谢箴忙道,“弟弟别急,倘若它是瑞兽,你进献有功,自是免不了赏赐,想必到时永惠郡主也很高兴。”
永惠郡主,便是自幼寄养宫中,牵制谢熹的亲姐——谢婵,她是谢熹在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亲人,即便此时谢熹怒火中烧,也不由地迟疑了。
他能豁出自己的性命,却不能拿谢婵冒险。
当今陛下尚且顾忌名声,没有对他们姐弟二人赶尽杀绝,可要这位无德无能的太子殿下执掌大权,就不好说了。这时的清缎更不好受,她只能勉强稳住身形,暗告自己,一定不能在这么多凡人面前直接化形。无奈此前恢复缓慢的灵力,现下却不合时宜地暴涨起来,在她体内一刻不停地冲撞,越想忍耐,化形之感反而越明显。
心烦意乱间,竟然听到油腻腻的一句——
“小狐狸,乖,别动,给我摸摸。”
这谁啊?心里有没有数啊?
原来是谢箴见狐狸低垂着头,半晌不动,便慢慢放低身子,小心翼翼地朝它挪步过去,边挪边哄,顺势壮起胆子,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这就是欠咬。
清缎遂无比嫌恶地,毫不客气地,在众目睽睽下,狠狠咬住了谢箴的手。
“啊!”谢箴吃痛惊呼,连甩几下都未挣脱,吓得众人纷纷起身,焦灼观望又不敢贸然上前。“你这畜牲还不松口!”谢箴恼羞成怒,空着的那只手想去抓清缎,却被清缎往后一躲,她终于张嘴,谢箴来不及收力,猛地向前摔去,趴在了地上。傅延风这才有所反应,跑去搀扶,众人跟着围了过来。
清缎不愿继续纠缠,抬头看向谢熹,发现谢熹的视线一直紧随着她,一人一狐在混乱的场面中对望,然后谢熹朝她偷偷做了个口型——“跑!”
感觉到体内灵力急需调整,清缎便听了他的话窜了出去。
谢箴见状,立即恨恨道,“还愣着干什么?都去给我搜,务必要将这畜牲找到!若是活着抓回来,我要把它碎尸万段!死了,也要剥皮做裘!还不快去!”
谢熹闻言,死死握住手中的剑,他尚有一丝理智,正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不然他真想在这里就不管不顾地杀了谢箴。眼看大批将士出动,谢熹也抬脚向外走,傅延风突然叫住了他,“宣平侯可是也要搜捕狐狸?”
谢熹不悦,“狐狸是我带来的,我当然得亲自去找。”
谢箴捂手在旁道,“对对对!你熟悉那只畜牲,赶紧给我把它找回来!”
谢熹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傅延风却含着阴恻恻的笑意说,“臣以为,商序馆附近的山脉,唯密云山最近,那狐狸最有可能跑进密云山。宣平侯孤身一人,又对地形不熟,不如与臣一起搜捕,也好互相照应。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就这么办!”
谢熹于是冷冷瞪了傅延风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傅延风当即招呼骑兵跟上。而清缎一阵疯跑,果然跑进了密云山,她来到一处草木茂盛的地方,见四下寂静无人才稍稍松懈,躲在一棵大树后凝神调息。良久,终于感觉体内灵力运转顺畅起来。
一睁眼,便恢复了此前模样。
“好险!”她站起身,上下看了看自己,正检查有无异样,灵识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虽然隔着一座山头,暂时赶不到这里,但保守起见,她还是打算换个地方,结果刚迈步出去,就听到另一队马蹄声,人不多,却是朝着她的方向越来越近。
这其中,还有谢熹的气息。
好不容易等到化形,取丹一事不可耽搁了。
清缎下定决心,重新躲回树后,变成谢熹熟悉的狐身静静等待。
很快,谢熹就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队持火把的骑兵。清缎算好距离,等谢熹一走近,就故意哆嗦着从树后冒出脑袋,顺便装模作样地哼唧了两声。
谢熹听到动静,连奔两步,便看到小狐狸可怜兮兮地躲在树后。
他激动万分,只觉胸口气血翻腾,想笑,却有泪意涌上眼睛。
还好狐狸没事,可现下处境凶险,他该如何保护它?
傅延风看到此情此景,微微眯了眼,向身旁骑兵打手势,骑兵们得到命令,全都静默着拉开了弓。谢熹站在前面尚未发觉,清缎虽然看到了,却并不在意,她想起谢熹说过要拼尽全力护自己周全,只有重回谢熹身边,才能顺利取丹。
于是,清缎用她毕生演技,继续哆嗦着,从树后慢慢走了出来。
她主动向谢熹靠近,谢熹却突然像一块木头,麻木地杵在原地。
清缎只好再走近些,然后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透着无辜,看起来湿漉漉的。
谢熹终于回神,颤声对她说道,“不……快跑……你快跑!”
他话音刚落,身后骑兵便数箭齐发,谢熹迅速转身抽剑抵挡,却已来不及,一串“嗖嗖嗖”的声音过后,清缎的狐身就被飞箭扎成了刺猬。
这……有点过分了啊!
但她转念一想,行吧,刺猬就刺猬,这种东西伤不了她,为了取丹就不计较了。她便配合中箭,哆嗦得更加剧烈起来,还假装十分痛苦地往地上连摔好几次,一副爬也要爬到谢熹身边的样子。
这场面,谢熹顶不住。
“小狐狸!”他悲痛出声,就要跑来看清缎,却被傅延风喝止。
“宣平侯!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自己没有异心!这畜牲出现了,你非但不上前擒拿,还提醒它逃跑!”
他欣赏着谢熹的狼狈,异常痛快。傅氏一直倾力辅佐太子谢箴,这唯一可能威胁谢箴登位的人,即便是陛下也没有铲除,可如今,却被他傅延风拿捏在手了。
杀谢熹前,他要把在谢箴身上受的窝囊气,尽数发泄。
“哦,臣忘了,宣平侯来芃城前,就是和这畜牲相依为命的。只是,畜牲终归是畜牲,宣平侯可不要受它蒙骗,忘了太子殿下的嘱托。”
谢熹僵立着,眼角猩红。
“还不动手吗?难道宣平侯没有想好,要把这畜牲活捉还是剥皮?”傅延风肆意地笑起来,“怎样都好,只要太子殿下满意了,您就能安然回京,与永惠郡主团聚……”
“够了!”谢熹再也支撑不住,狠狠闭上了眼。
贵为先帝皇子,当朝宣平侯,他却始终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无法保护他想保护的一切。可是,在这世上还有他的姐姐,即便苟且偷生,活得像个废物,他也不能放弃谢婵。
对不起,小狐狸,我要食言了。
与其让你被这万箭穿身之苦折磨,不如……
给你痛快。
谢熹握剑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就在傅延风快要丧失耐心的时候,他睁开了眼,一步一步向清缎走去。短短几步的距离,在谢熹心里,却像走过忍辱负重的好多年。
他想起父皇大丧时,飘荡在风里的白色纸幡;想起幼时奉命监视他的内监,因为看他可怜,背地里忍不住多加照顾,后来却莫名溺死在侯府的池塘里;也想起那个血流漂橹的春天,他伤痕累累,被困囚牢,而和他来往的寒门学子,皆因无端罪名被斩杀、流放……
此身孤寂,向来如是。
可那一桩桩,一件件,他从来没有忘记啊。
谢熹深吸一口气,站定在清缎面前。
而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