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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密林奇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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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熹出身虞国皇族,其父是先帝仁宗,其母是当时宠冠后宫的珍妃。
他在皇子中排行第三,另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公主谢婵。谢熹生下来身体孱弱,因此仁宗对他喜爱至极又多疼惜呵护。谢熹四岁那年,荣王发动宫变,仁宗珍妃俱丧命,他本也会死,幸被薛将军所救。后来瑞王出手平乱,仁宗血脉只剩谢熹谢婵。
谢熹年幼多病,很难坐稳皇位,瑞王谢琚却正值壮年,有勇有谋,是合适的江山之主。不过,他极重名誉,生怕史官记上一笔不好的事迹,引人遐想到他没有拥立幼主反而取代的事实,生出继位存疑的风波。甫一登基,就封谢熹为江陵郡王,又让皇后将谢婵接入宫中抚养,声称要厚待仁宗遗孤。谢熹这些年深居简出,在世人眼中,只是个受陛下恩德才能平安过活的无能皇亲。
尤其永兴九年的初春之变,他深陷其中,最终被降为宣平侯,从此更加势微。
谢熹知道,谢琚从始至终都没打消除掉他的念头,也知道谢婵在宫中表面风光,实则受尽冷眼,仅仅是一枚警示他活着就要安分守己的棋子。
他未及弱冠,心中已浸满隐忍不甘。
半年前,谢琚染病,有意将大政逐渐放到耽溺玩乐的太子谢箴身上,为谢箴扫除威胁的想法便迫切起来。虞国以西的莱国趁机联合周边小国,集结兵力侵扰边境,前线的战报送到朝堂上,大臣们在谢琚的授意下,分作战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主和的要谢婵去和亲,主战的以太子需留京都把持朝纲为由,暗示谢熹代表皇室率兵,以“宣平侯”的身份稳定军心。
满朝列卿谁不知道谢熹从小到大惶惶度日,碌碌无为。
要他率兵,实则是要他死。
谢熹断不可能同意谢婵和亲,最终在各方施压下,自请出征。只是,他未能让谢琚及其一众心腹如愿,没有在路上病死或在阵前吓死,而是从容不迫地上了战场。可惜能调动的兵力有限,与敌人数量悬殊,虞国寡不敌众,很快全军覆没。
朝廷许诺的援兵没有出现,谢熹独自拼死抗敌,仍未挽回狂澜。
他靠着薛将军的一把剑杀出重围,在战场上麻木地手起剑落,第一次觉得杀人如此顺手。直到莱国不再进攻,他才觉得精疲力尽,倚剑撑住最后一口气。
好像真的要死了……
恍惚间,他想起四岁那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他只是睡了一觉,命运就天翻地覆。听说那晚,整座皇宫都弥漫着肃杀之气,火光通天,哭喊尖叫不绝。有叛臣贼子买通宫娥欲毒死他,是薛将军及时赶到,也是用这把剑护着他安然出宫的。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已没了父母,被迫与亲姐分离,从此好似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几年后,薛将军征战沙场,负伤回京,临死前,将佩剑转赠给他——
“殿下,你一定要活着,这天下本就是你的。”
谢熹从沉痛的记忆里回神,不由自主地收紧手,玉佩被他捂得滚烫,又硌得他指节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发现身上衣服布满血迹,伤口却已经愈合得看不出痕迹。而他如何死里逃生,又是怎么来到密林深处的,竟全然不记得。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的马去向不明,脚边却窝着一只毛茸茸的团子。
是只黄毛小狐狸,此刻正毫无防备地在他身边呼呼大睡。
而且……它居然有四只尾巴……
谢熹微一挑眉,在府中韬光养晦的日子,看的书也不少,其中不乏神异志怪,还从未听说世上有四只尾巴的狐狸。于是将玉佩塞回衣里,伸出一指好奇地戳了戳,见狐狸并未醒来,又加重力道揉了揉,狐狸还是没有动静。
虽然皮毛成色一般,但胜在蓬松柔软。
有点可爱。
芸芸众生无奇不有,四只尾巴的狐狸也是狐狸,兴许是它救了自己。
谢熹想着,便将狐狸单手夹在怀里,拿起地上的剑就往留阳方向走。
朝廷给他派了两支军队援助,分别由太子亲信傅延风、薛将军之子薛平宁带领,傅军从留阳出发,薛军从北疆出发。
现在看来,傅延风是故意拖延时间,一早打好了给他收尸的主意。而薛平宁秉承其父遗志,自幼便与谢熹暗中往来作伴,薛将军身故,他便接管军队去了北疆驻守。北疆路途遥远,天险颇多,他或被拦在途中也未可知。
谢熹不禁担忧,若薛平宁被暗算,谢琚就拔除了最忌惮的势力;若只是路上耽搁,恐怕傅延风会反咬一口,将延误战况的罪名强加给薛平宁。
自己只能尽快赶回,摸清薛平宁的下落,阻止这起阴谋。
可是他走了一天,仍未走出密林。
待到更深露重,实在找不到东西生火,只好背靠大树,抱着狐狸相依取暖。
清缎恰在此时醒来,发现自己变成狐身,正被她救的少年抱着。
神仙本不用刻意睡觉,但清缎此前灵力消耗过多,如今闭了灵识睡了一觉,已恢复些许,想要化形还是不够。她抬头看向少年,见他似是累极,正闭目小憩,呼吸若有似无地打在她鼻尖,热热的,痒痒的,莫名有些别扭。
她动了动身,想要跳出去,不想被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按住了。
谢熹身在荒僻之地,犹如断梗飘蓬,并不敢睡熟。此刻感到怀里异样,下意识地用手拢紧,便感到狐狸耳朵软软地抵在了下巴处。
他睁开眼,低眸浅笑,清缎蓦地撞进他温柔的眼神里,有些发怔。
谢熹见狐狸醒了,正窝在他怀里,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傻傻地盯着他,便被这乖顺模样逗得笑意更深,一时兴起,在它头上来回摸了几把。
“你这狐狸真是可……啊!”
他“爱”字还未出口,就被狠狠咬住了手指。清缎在心里冷笑,凡夫俗子也敢随意玩弄她?谢熹想要收手,却没能甩掉,暗想这狐狸野性未驯,不好招惹,之前是他大意了。于是忍痛提剑,往狐狸脖子上一横,冷然道,“松开。”
清缎一愣,随即认怂。
这魔剑不知何时又会发作,自己却不能保证再次召出含光缎了。
谢熹终于收回手,未发一语,似是有点不高兴。清缎歪着脑袋,疑惑地看他将冒着血珠的手贴在脏乱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而后瞥了她一眼,闷闷道,“你走吧。”
走?不行不行,内丹还没有取,她不能走。
“听不懂吗?我说让你走。”
这家伙可真善变啊!刚才还将她抱在怀里对她笑,现在又板着脸赶她走了。明明是这家伙先有不敬之举,自己只是咬了一口以示惩戒,怎么就生气了呢?清缎没办法,只得放下身段向谢熹靠近,假意讨好般蹭蹭他的手。
可是谢熹不为所动。
清缎又摇了摇尾巴,四条蓬松尾巴摇起来,互相撞在一起,倒是有些好笑。
可是谢熹也没有笑。
他只是道,“丑死了。”
丑?擅使魅术的青丘九尾狐族,岂是他能指摘的?
清缎险些又要炸毛,若非狐身法力不够,还要休整一段时间才能化形取丹,她怎会如此委曲求全?极力按捺住情绪后,她陷入了苦思。
咬都咬了,总不能再咬自己一口让这家伙消气吧。
思来想去,清缎只好叼住谢熹腿上一截布料,嘴一用力,便“刺啦”一声扯下块布条来,然后将布条凑到谢熹手边,示意他包扎伤口。
这样能看出来自己在道歉吗?
谢熹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望着布条有些呆滞。
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被清缎一撕,彻底崩开了,露出一大片肌肤。
“你!”谢熹又羞又恼,眼看就要拔剑,吓得清缎飞快跑远,躲在草丛深处,鬼鬼祟祟地观察。谢熹当然没有追来,他的一条裤腿崩成了好几块碎片,任他怎么拼凑也遮不住,清缎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觉得好生可怜。
算了算了,她现在还能变点小法术,给这家伙变身衣服吧。
片刻后,谢熹就听到狐狸在附近草丛,一边扒土一边狂叫。他有点不耐烦,又有点不放心,最后还是光着半截腿,红着脸走了过去。
“做什么?”
清缎连忙让开,谢熹一看,地上竟有个土坑,坑里还有件朴素的男子衣服。
谁会在土里埋衣服?而且这衣服还没有被弄脏?
一阵冷风吹来,谢熹觉得腿有点哆嗦,到了这种境地,索性便当这狐狸是从天而降的四尾神兽,顾不得深思了。他拿起衣服,见此处十分隐蔽,准备就地换衣。才刚解开衣带,就想起什么,忙拎起一条狐狸尾巴,向它身下看去。
母的。
清缎气急,腾空划拉几下爪子,立时从他手里挣脱,恶狠狠地龇起牙来。
第二次!第二次对她不敬了!等她能够化形,定要新仇旧账一起算,要不是现在只有狐身,她真想站在这家伙面前,把他前世今生都骂一遍。
谢熹不以为意,极快地脱了上衣,往狐狸头上一盖,“不许看。”
嘁,矫情,她也不想看。
等她把头上的衣服拨弄开,谢熹已然换好,正打着喷嚏往回走。
清缎看了眼浓重夜色,才过子时,距天亮还有好一会儿,也不知这家伙耐不耐冻。幸亏自己在幽界给往生者满足过不少愿望,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都变过……
谢熹走回树下,发觉狐狸没有跟来,而是跑到另一边草丛扒拉去了。他诧异折返,走近一看,那狐狸爪子下又出现了一个小土坑,里面居然放着火折子。
这……
谢熹赶紧冷静下来。
这狐狸虽来历不明,行径也有些古怪,但却拥有变幻物件的法力,又极通人性,似乎有心帮他,兴许真是从天而降的四尾神兽前来襄助。他一贯如履薄冰,此时忽感善意,不免生出少许柔情,于是定了定神,泰然自若地拿起火折子,温言道,“跟上。”
“嚓——”
火堆终于点着,融融暖意伴着噼啪作响的火星,给静谧幽深的夜带来一点慵懒,也使一人一狐的相处氛围和睦起来。谢熹靠在树下,忽然没了困意,他又拿出玉佩细细摩挲,火光映着他熠熠生辉的脸,很好看,也很孤寂。
“谢熹是我的名字。”
他轻轻出声,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清缎听。清缎不解,他是要讲故事吗?可惜自己连施两次法力,已觉昏沉,随即跳进他怀里,将脑袋和前爪搭在他膝上,找了个舒服姿势睡起觉来。朦朦胧胧中,听到谢熹说——
“熹为光,我却一直苟且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