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陛下驾到 ...
-
出于礼貌,清缎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一来二去攀谈间,得知他在万贯楼时常做些外出跑腿的差事,今日碰巧撞见清缎在大街急奔,仗着自己脚力好,这才上前帮忙。而那万贯楼,则是明州最为奢华的酒楼,“万贯”二字,意指来客皆腰缠万贯。
韩卢是这样形容的。
“我们万贯楼以雕盘绮食、酌金馔玉而闻名,非一般酒楼可比。”
“嗯?”清缎以为是什么新鲜菜式,“什么金什么玉?”
“酌金馔玉……”韩卢露出几分自夸的难为情,“意思就是……杯子是金的,盘子是玉的,其实我也不太懂,只是听到东家这样说。”
提到东家,他便有些待不住了,转眼便皱眉叹起气来。
“这下可误了不少工时,但愿东家不会太快发现,明明已经问了话,却不知这些官兵为何要留下咱们……”他瞥了眼身后面无表情的官兵,只觉气氛诡异。
清缎却突然激动起来,用她完好无伤的左手一把拉住了韩卢的胳膊。
“当真?杯子是金的?你没有骗我吧?”
韩卢被她吓了一跳,老实回答,“没有没有,虽然只是个比方,但我们万贯楼的杯子确是金的,怎么了?”
清缎暗喜,原本回想鸣龙大街的情景,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还奇怪官印里的往生者为何突生恨意,现在看来,定是与万贯楼有什么关联,感知到了韩卢气息才会脱离控制。
她意外收获线索,心情大好,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便笑眯眯地松手,还替韩卢抚平了衣上被抓出的褶皱。
“哈哈,我没事,只是觉得稀奇,想要亲眼看看罢了!”
韩卢被她发自内心的喜悦所染,也跟着呵呵笑,“这有何难?你若想看,随时来万贯楼找我!只要不妨碍生意,东家是不会说什么的!”
“多谢多谢!”
清缎正中下怀,尚在欣喜,一群内监宫娥突然进来了。
起先只是盯着她和韩卢不准随意走动的官兵立即整肃起来,低声呵斥道,“噤声!”而后押着韩卢跪下,清缎也被踹了小腿,未加防备地跪倒在地。她扭头就要发作,官兵又用刀鞘架住她脖子,将她脑袋硬生生摁下去了。
清缎额头贴上地砖,心中怒火愈烧,听到四周响起洪亮声势:
“陛下驾到——”
她从未被人这样胁迫,气得想给他们一个教训,但又觉得自己不过折损些脸面,并未危及性命,贸然施法有些不妥,在心里挣扎几番,便听到那群人行至外院中央停下了。
有个暗含怒气的低沉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
一位体态微胖、眼神精明的年长内监立刻环顾四周,指向官兵头子,“你来回话。”
官兵头子忙将所知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低沉声音听完已十分不耐,又问,“今日何人在长公主左右?”
内监又指了公主府的管家。
管家哆嗦道,“是……车夫昌久和若葵姑娘。”
“全部杀了。”
内监有些犹豫,“陛下,若葵姑娘可是自幼服侍长公主的,连她也要……”
“怎么?你想替她死吗?”
内监吓得赶紧闭嘴。
清缎被迫跪在地上听着,心想这人实在脾气不好,突然袖里一阵异动,她隐隐觉得不妙,刚准备用另一只手按住,就看到官印从袖口自动滚了出来,向着府门飞去。清缎大惊,这下实在顾不上收敛法力了,登时就起劲推开压着她的刀鞘,追着官印往外跑。
在场众人没注意到官印,却被清缎吓了一跳。
韩卢不敢抬头,只眼角余光瞥到些许,已是心惊肉跳。
内监更是跺脚大喊,“是不是刺客?快,抓住她!”
清缎情急之下,向前腾空一跃,终于伸手抓住官印。
靠近府门的几个官兵闻令冲出,持刀拦成一排,全都仰头看着清缎。为了避免引起凡人恐慌,她只好顺势卸力,胡乱扑腾几下便重重摔在地上。
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趴着,懊恼自己一时疏忽,竟忘记收回官印,不知那往生者在捣什么乱。
又听有人向她走来,连忙单手撑地,晃悠悠地站起。
回头望去,竟是谢熹!
此刻他身着一件天缥锦袍,衣色清雅,衬得眉目分明,挺拔出众。
清缎细细端详,觉得他变了。
尽管五官如初,但谢熹的轮廓比八年前更显成熟坚毅,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瑞凤眼,本应含情,如今却蕴藏着深不可测的阴冷狠戾。
许是那把魔剑始终在他身边,又或者是清缎的内丹在他体内待得久了,魔气与仙气交织干扰,竟将他的凡人气息遮盖得若有似无,以至于他站在这儿,清缎却没提早认出。
她看着谢熹走来,心绪繁杂。
比起之前被背叛的愤怒失望,再次相见,反而更多的是迫切。
内丹就要回来了!
谢熹走到清缎面前停下,高出她许多的身量在她眼中投下一片阴影。
年长内监小心观察着谢熹表情,见他只满脸冷漠地打量清缎,并不言语,于是暗瞪官兵头子,向他悄悄使眼色。官兵头子只好微咳一声,硬着头皮解释,“陛下,这位是拦停马车的姑娘,应该不是刺客……”
内监诧异,质问清缎,“即便如此,陛下当前,怎容造次!你跑什么?”
“我……”清缎将左手背到身后,握拳使力逼回官印,嘴上却不知如何应答。
谢熹察觉到她的古怪,状似无意地瞄了眼,随即更近一步,微微倾身,一只胳膊探到她身后,牢牢握住了她手腕。清缎感到他的呼吸拂过脖颈,好似周身都覆在他衣上散发的冷冽幽香里,有些困惑。
突然离这么近干嘛?
不及她避开,谢熹已将她的手拉回身前,问道,“何物?”
内监见清缎傻愣愣的,出声催促,“不想要这只手了吗?还不快从实招来!”
清缎于是缓缓张手,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丝帕从她掌心飘下,正是昭华见她受伤赠予的,上面绣着昭华喜爱的萱草纹样,谢熹很是熟悉,一眼便认了出来。
以他往日的脾性,有人在昭华出事时御前失仪,即便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杀。可他盯着掉落在地的丝帕,愤怒被意外略微冲淡了。
这时,若葵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声嘶力竭地大喊,“陛下!”
而后惊慌地踩空石阶,摔了一跤又慌忙爬起跪好。
谢熹松开清缎的手,回身冷冷道,“说!”
“启禀陛下,长公主醒了……”
谢熹有了一丝动容,他直奔屋里,院内犹如站桩的内监宫娥、跪倒一片的官兵奴仆,全都如释重负,跟着松了口气。
清缎正暗自庆幸用小法术化解了危机,若葵就抹着泪朝她走来,捡起丝帕说道,“你规矩些在这等着,待会儿长公主要见你的。”
昭华虽然醒来,但气色还是不好。
在旁看顾的侍婢帮她细细擦去额上的汗,扶她坐起半靠着。
谢熹听了太医所述,得知昭华晕倒是由于连日在近郊的太平观听道祈福,精神疲累,回程时又因马车颠簸,一时气虚所致,休养几天就能恢复,终于安了心。
“皇姐,早知会生事,朕绝不会让你去太平观。”谢熹坐到昭华床边,心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昭华浅笑,轻轻拍了下谢熹的手以示安抚,“我本想着为国祈福,无意碰上道长说道,竟也有些喜欢,一时入迷便多留了几日,还望陛下体恤。”
昭华正是谢熹的双生姐姐谢婵,当年的永惠郡主。
虽是双生,容貌却不相像,性情更是截然不同。
昭华知道,十多年的忍辱负重,早将谢熹浸染成猜忌多疑、阴郁暴戾的性子。自他登位以来,行事越发狠绝,虞国虽仰仗他才兴盛至此,但他也隐隐传出了暴君的名声。昭华有时会去道观祈福,不仅祝佑国运绵长,也为谢熹求一份平安。
“你喜欢,朕让道长过来说道就是了,你又何苦奔波。”
“怎可打扰道长清静呢?”
谢熹了解昭华性子,见她不喜便没有强求。
“那,你若想再去,便把身子养好,朕只有你一个亲人,你不要让朕担心。”
昭华点点头,突然问,“若葵呢?我不是让她去请……”
谢熹忙道,“若葵照顾你不周,竟生出这样的事,不必再用了。朕为你挑一个能干的服侍你可好?”
昭华意识到什么,正色起来,“陛下,若葵在马车里一直保护我,没有让我有一点磕碰之伤,你不要怪罪她!况且,她自幼伴我身侧,当年我在宫中受尽冷眼,唯有她真心相待,又有谁能比她更懂如何照顾我呢?”
谢熹见昭华着急,只好退让一步,“皇姐莫慌,她哭哭啼啼好生吵闹,朕让她在外面候着。你开了口,朕自会饶她一命。”
“不止是她。”昭华继续劝道,“还有其他人,请陛下一并赦免。”
谢熹闻言眸色转冷,语气不快起来,“他们有什么资格让你求情?是护城不力,驾车失手,还是当街惊驾?朕要杀的,可都不是无辜之人。”
“事发突然,他们都尽力了!”昭华面露忧愁,“若陛下执意如此,便等同于陛下为昭华一人,牵连了数条性命,昭华此生都难以心安了。”
“皇姐!你这是在用言语要挟朕!”
“陛下……”昭华轻轻叹息,“我知道陛下担心我,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陛下担心,也请陛下,不要因我迁怒他人。”
谢熹隐忍闭眼,回想起幼时与昭华分离的场面。
那时,他还没有接受与父母的死别,就要面对和昭华的生离。宫里来的女官将昭华拉上马车时,他就站在郡王府的门前,绝望地看着昭华,连眼睛都不舍得眨。
昭华也是这样和他说的。
“小熹!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你不要担心!你要好好的,好好活下去!”
谢熹复而睁眼,深深看着昭华,脸上已有妥协神色。
昭华聪慧,知道他已默许,便识趣地转移话题,姐弟俩又谈了半晌,昭华温声道,“陛下在我这儿耽搁久了,快些回宫吧,还有许多大事需你定夺呢。”谢熹也怕昭华精神不济,思忖着应了,“那皇姐多加休息,朕回宫与大臣议事,得空再来看你。”
“好。”
外院,众人都在胆战心惊地候着,忽见谢熹出来,吓得连呼吸都放轻了。谢熹却只道了句“回宫”,便目视前方,大步离去,没有发落任何人。
随行的内监宫娥似是不可置信,面面相觑后才如梦初醒般跟上。
清缎盯着他的背影,亦出神地看了许久。
步伐稳健,气息平匀,看起来很适合取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