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在怀》崔娉华

12、隔世相逢

　　清缎远赴解忧居，中途各界时刻轮转，距离她上一次来到人间，已经又过了八年。

　　八年里，人间逐渐形成了两国鼎立、隔水分治的局面。

　　原本卫国占据中原与南方的大片沃土，后来政权不稳，日陵月替，中原的部分势力分裂出去，自立不久又被北边崛起的狄族吞并。而居于东方的虞国，起初就兵力略胜，后来又出了个专杖杀伐、用军如神的少年帝王。这些年更是举国尚武，极其好战，不仅收服了西边莱国等零散小国，更将狄族打得四分五裂。

　　虞国从此以虎狼之势入主中原，以朓水为界，与卫国平分天下。

　　解忧居所在的镜州，属于虞国后来扩张的版图，地处中原和虞国旧土的边界。由于风水奇特，向来人迹罕至，唯有山峦巍峨错落，烟波浩渺无垠。

　　要找蜜水，自然是没有的。

　　清缎将往生者封进官印，得知虞国现今最繁华的地方，是新都明州，于是召唤出凌霄飞鸢，不费吹灰之力地赶去了。

　　正是白日隅中，她站在明州最热闹的鸣龙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旁经过，有挑担奔走的贩夫，结伴出行的姑娘，列队巡逻的官兵，还有追逐打闹的小儿。耳边传来鼎沸的商摊吆喝，抬头可以望见茶肆酒楼的二层，宾客们正倚窗而坐，兴致昂扬地高谈豪饮着。

　　清缎不禁心神雀跃，于是三步并作两步，欢喜地半跑起来，一会儿看看珠钗胭脂，一会儿摸摸香囊字画，流连于各式铺子间，唯独没有找到合适的蜜水。

　　“小姑娘，这都是今日最新鲜的了，看看想要哪一种？”

　　清缎站在铺子前，盯着眼前一排五颜六色的蜜水犹豫不决。

　　卖蜜水的大爷很是热情，笑着向她介绍，“这黄亮清透的是杏皮蜜水，红如丹砂的是酸楂蜜水，紫得发黑的是乌梅蜜水……”

　　清缎边听边应和，却迟迟等不到官印反应，只好尴尬地向大爷笑笑，“多谢，我……还是都不要了！”随即跑到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巷口，将官印亮出来，托在掌心愤然道，“喂，你怎么回事啊？不是你说要喝又紫又红的水吗？我都看了好几家铺子，一个都不是？你该不会要我给你找个金灿灿的杯子才肯喝吧？”

　　官印里弱弱传来一句，“非……非也，我只是闻着气味都不对。”

　　“那你说说，究竟是哪种气味？”

　　官印沉默了一瞬，“我……说不出来。”

　　清缎闻言，咬牙切齿道，“好好好，把你引来，算我倒霉！”但为了完成任务，还得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她只能极力忍住恼火，正要收回官印，却见官印突然绽出紫光，在她手中来回跳动，清缎试抓了几下都没抓住，惊呼，“你想干嘛！”

　　“我……感应到了！”

　　官印里的声音似乎极为痛苦。

　　“感应到了什么？”

　　“恨！”

　　往生者控制不住，恶狠狠地撂下一个字，便带着官印跳出她掌心，向大街飞去。

　　清缎慌了神，朝着官印方向拔腿就追。只是官印飞行的速度极快，快到犹如光照日影，街上行人只觉晃眼，并未察觉异常。可清缎不同，她化了形，比不得狐身有四条腿，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瞬移，虽然比凡人跑得快，但要追上官印还很费劲。

　　这一出闹的动静不小，惹得行人好奇观望，不时发出赞叹，“跑得真快啊！”

　　突然，一个身手矫健的少年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跟在清缎身后喊，“小姑娘！是不是遇上偷儿了？我来帮你！”

　　清缎无暇顾及，眼见前方驶来一辆华贵马车，在前驾引的骏马不疾不徐地在正中大道上跑着，四周行人都自觉地避让开来。其实以这马车的速度，根本不会妨碍清缎追赶，可那官印却像找到目标一样，冲着马车直直飞了过去。

　　不好！车里坐的是凡人，官印里的往生者不会要当街害人吧！

　　清缎奋力加快速度，未料官印在直冲车门的瞬间，竟像被什么东西打回来了一样，立时失去法力，骨碌碌地滚落在地。清缎见状，及时刹住脚步，结果少年在她身后追得起劲，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时没反应过来，居然傻乎乎地超过了她，跑在了前面。

　　“喂！你不要命啦！”清缎着急大喊。

　　那马在官印靠近时，已感到不寻常的危险气息，很是敏感，现下看到有人冲来，便被惊得猛然发狂。它暴烈地抬高前蹄，长嘶一声，随即发了疯般全速奔向少年。

　　驾车的仆从措手不及，没有拉住缰绳，被重重甩到车下。

　　“啊！长公主小心！救命啊！”车里传来女子惊呼。

　　等少年发觉不对，马已来势汹汹跑到眼前，他既忘了躲开，也不知要如何躲。

　　情势危如累卵，清缎追上少年，伸出左手将他推到一边，同时右手藏在袖中迅速掐诀，然后朝着马脖子狠狠一劈，惊马瞬间就被镇住。不过它冲来的速度太快，忽被卸力，未能完全收住，眼看就要向前栽倒，清缎怕车内之人受伤，只好用自己的身体撞了上去。

　　果然，马被清缎一撞，得了缓冲，马车仅仅颠簸一下便稳稳停住了。

　　清缎被撞倒在地，看到马蹄踉跄两步后，踩在了自己右胳膊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驻足围观的人群忍不住惊呼，“噢哟！这手怕是要废了！”

　　清缎不是凡人，便未在意，直接翻身坐起，跑到一边捡官印。

　　驻足围观的人群又惊呼，“小姑娘好体格！”

　　与此同时，车帘被一把掀开。

　　一个光彩照人的娴雅女子走下马车，后面跟着个面带泪痕、不时抽噎的侍婢，正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她。一队官兵见闹市生变，追了好长一段路，终于气喘吁吁地赶来。

　　他们看清下车之人，无不怛然失色，立刻行礼跪拜，“参见昭华长公主！”

　　众人一听是长公主，都吓得跟着跪拜，被摔懵的少年也忍痛俯首伏地。

　　“免礼。”昭华温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长公主，近日城内常有偷儿出没，因此护城军加强了巡逻。今日小人当值，正在鸣龙大街带队，忽听有人叫喊被偷了东西，于是一路追来，未曾想会遇上长公主。小人维持秩序不力，险些酿成大祸，罪该万死，请长公主恕罪！”官兵头子道。

　　昭华沉思着说，“我并无大碍，你又未真的做错什么，哪里就罪该万死了呢。”

　　官兵头子得到她的赦免，偷偷松了口气。

　　“只是天子脚下，竟有偷儿当街行窃，可看清是何人所为了吗？”

　　驾车仆从说话了，“长公主！小人方才驾车，是这厮突然冲出来惊到马的，不妨问问他！”说罢，伸手指向少年。

　　少年满腹委屈，又指向远处的清缎。

　　“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形，是那小姑娘被偷了，我好心帮她追偷儿的！”

　　此时，清缎正将沾满泥土的官印拾起，没好气地教训道，“你能不能老实点，不要闯祸！”又将官印往衣服上蹭了蹭，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用这个吧。”

　　她疑惑地侧身，看到一只拿着丝帕的手，见她转过来，又好心地递了递，示意她接过。那手向上抬起，宽袖微微滑落，在清缎面前露出一截纤细皓腕。腕上有条粉色玉石串成的珠链，做工材质均不出众，与一身讲究装扮极不相符。

　　清缎却盯着珠链，大为震惊。

　　“我所求的四海升平，是为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若这四海升平只是一场梦，做来也无用。”过去的记忆袭来，清缎猛然抬头，望向给她递丝帕的人。

　　果然是你啊，桃花酥。

　　清缎记得这位在溟泉什么都不求的佳人。

　　眼前的她梳着十字髻，头戴攒花金冠，身穿藕色提花罗裙，看起来十分温婉大方。与初见的形销骨立相比，如今她骨肉匀称，身姿曼妙，一如当初般对清缎吟吟浅笑。

　　她果然如清缎所说，拥有了更畅达的人生。

　　清缎与她对视，心里有说不出的奇妙，奇妙里又生发了一些圆满。她在溟泉送过许多往生者，想象过他们以后的造化，却从未与他们隔世相逢过。

　　不知你有没有吃到桃花酥？

　　现在的人间，离你想要的四海升平还远吗？

　　清缎默默感叹，遂接过丝帕，向她粲然一笑。

　　昭华看不懂清缎眼里的意味，不解地轻轻皱眉，又莫名觉得她亲近，展颜说道，“方才是你控制了惊马，我还未感谢你呢。今日你因救我受伤，不如与我回府，我会找大夫治好你。还有，不知你被偷了什么东西，我可差人帮你寻回。”

　　清缎没法解释她的官印满街乱飞，只好就着昭华的话顺势说，“啊，没什么。偷儿虽然没抓到，但他方才被我追得紧，早吓得将东西扔下了。喏，就是这个，我捡回来了。”清缎将官印刻着“溟泉右司”的一面翻向手心，举着九幽莲花那面在昭华眼前扬了扬。

　　不想昭华虽未深究，却注意到了她另一只胳膊洇出的血迹。

　　“你不要乱动，我看你伤势不轻，快些与我回府吧。”

　　“不用不用！”

　　清缎连忙拒绝，骨头断了而已，问题不大。

　　跟在昭华身侧的侍婢上前，愤愤不平地指责清缎，“你这小姑娘真不知好歹！这位可是当今陛下的亲姐，我们虞国最尊贵的昭华长公主！长公主心善才想帮你，你既不行礼，又不领情，当心陛下知道了将你……”

　　“若葵！”昭华身体柔弱，在马车里颠簸一番，已强压不适许久，头脑几近昏沉。听到侍婢出言不逊，连忙振作精神，语气极重地打断她，“你怎能说出如此狂妄的话？”这一训诫，更加头疼欲裂，终于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长公主！长公主你怎么了！”若葵急得泪盈满眶，清缎将官印随意塞回袖子里，上前与若葵一同扶住她，接着扭头对一众官兵道，“还不过来帮忙？赶紧送她回去啊！”

　　官兵头子立刻跑来，吩咐手下将昭华扶回马车，又一招手，让人将那少年控制了。

　　清缎不满，“你这是做什么？”

　　官兵头子神情古怪，无奈中带点自怜的悲凉，然后向她抱拳。

　　“这位姑娘，对不住了，你暂时也走不得。”

　　随即，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公主府。

　　府内下人见昭华晕了，顿时瞠目相顾，乱作一团。

　　清缎和少年被官兵盯着，无奈站在外院旁观。一群人进进出出，一会儿嚷着“快给宫里报信”，一会儿喊着“太医来了”，清缎觉得很是滑稽。

　　“你的伤还好吗？”少年担忧地看向清缎染血衣袖，“本想助你一臂之力，结果偷儿没抓到，还连累你受伤，又凭白惹出这档子事……”

　　少年说着，神情也随放低的声音一同消沉下去了。

　　清缎想到起因是自己没收好官印，反惹得他人沮丧，便有些过意不去，出言宽慰道，“不必挂怀，我的东西不是找回来了嘛！况且这伤只是看起来狼狈，其实并不严重。倒是你，如此热心相帮，很让初来乍到的我感到亲切呢！”

　　“真的吗？”

　　少年原本不信，但见清缎神态自如，毫无痛苦之色，便也稍稍放下心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承蒙你不计较，这样吧，你初来明州，恐怕多有需要帮衬的地方，要是不嫌弃，待此间事了，可去万贯楼寻我，我是那里的杂役，名叫韩卢。”

　　“万贯楼……韩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