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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穹隆解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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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奇无奈,“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往季的生死录了。”
“什么!”清缎一瞬间头皮发麻。糟糕!那其中必然有谢熹的名簿,谢熹占了她的内丹,命数也会随之更改,司判行事缜密严苛,生死录上的古怪根本瞒不住他……
“之前不是才交过生死录给司判吗,为什么这次又要?”
伯奇疑惑清缎的反应,有些怔愣,一时凝住了笑,“是因为近来人间多不安定,战事频发,阎君有所忧虑,故命司判整理一些拿给他看。”
清缎如遭雷劈,司判都瞒不住,还能瞒住阎君吗?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伯奇关切地问。
清缎哭丧着脸,不敢承认,只好连连摆手,“伯奇我就不送你出幽界了,我之前写的名簿有许多错漏还未更改,这就去找阎君认错领罚!”
伯奇更加不解,他整理生死录时早已全部核对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错漏啊……
清缎一溜烟跑到阎君府,果不其然,阎君正于府内厅堂的高座上,细细查看一份生死录的卷宗。清缎有些慌,但还是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
阎君抬眼“嗯”了声,将卷宗合上,面色不善道,“在人间玩够了,知道回来了?”
“对不起阎君我错了……”清缎将头低得更低。
“错在何处?”
“我不该迷恋人间,三心二意,使得生死录上出现许多错漏。阎君可否让我将生死录带回修正,我保证不会再犯错了!”
谁料阎君更为生气,将卷宗狠狠扔到一旁。
“你倒挺会避重就轻!伯奇心细,又一向护你,知道我要看生死录,必会提前检阅。这呈上来的生死录再完美,我又岂会不知其中名堂?只是没想到,你口口声声不该迷恋人间,到这儿却还不肯说实话!”
清缎大惊,难道是伯奇在帮她隐瞒,阎君还不知道谢熹名簿的事?那阎君要的,又是哪句实话?她拧起了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阎君没好气地起身,背手向她踱来,“若非夜游神手下的使者汇报,我竟不知你三番两次跑到人间玩乐,还编出魔气的借口吓唬使者。你不如与我说说,那究竟是怎样厉害的魔气?”
原来是那个小六!
清缎终于反应过来,为何两位使者见到她不再追究到底,原来早就向夜游神汇报了!难怪自己只在人间短短数日,却还能被事务繁忙的阎君发现。
“怎么?说不出来了?”
说就说!
她屡次在那显现“太息”二字的剑上栽跟头,正想弄清缘由。
“阎君,是这样的,我回青丘前,确实去人间逛了逛,意外发现虞国皇宫有一把嗜血魔剑。天帝寿宴结束后,我不放心,便又去查探下落。无奈此剑凶险,我灵力低微,不敢大张旗鼓,便没有与使者明说,故才只告知他们有魔气的。”清缎特意隐去和谢熹的纠葛,“对了,我还看得清清楚楚,那剑写有太息两个字!”
阎君似是不可置信,“什么字?”
“太、息!”清缎又重复了一遍。
阎君深吸一口气,“你可知……太息是何物?”
“一把嗜血魔剑!”
结果阎君气急怒吼,“还在狡辩!”
“怎么了吗?”清缎感到气氛不寻常,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
“太息,乃是魔尊玄英的配剑!此剑威力无穷,已在天劫中被云螭销毁。即便重新出世,其魔气之盛,上到天界,下到幽界,怎会没有丝毫感应?遑论你遇上它,要如何逃脱?”阎君只当清缎去天界赴宴,听到了一些陈年往事,顺口拿来当幌子。
“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清缎见阎君半分不信,急得就要跺脚,阎君却突然伸出二指抵在她额间,试探她的灵识。
清缎吓得不敢动,心里连连叫苦,看来失去内丹和连断三尾的事要瞒不住了……
“我……”
“你灵识稳固,灵力运转如常,我看比之前还充沛些!怕是在外面玩舒坦了吧?”阎君越说越气,随即重重一甩袖,“好!你既迷恋人间,我便允你去人间办差!”
啊?
怎会如此啊?
清缎木然地眨眨眼,她都准备招了呀……
虽然吃了几颗宝宝参稳固灵力,但也不至于骗过神通广大的阎君吧?
难道阎君被她气糊涂了?
“你生来九尾不全,但自幼不缺灵丹妙药,又有狐君和重明耗费心血点拨教化,他们不惜将你送到幽界苦修历练,积攒福荫,你却至今未有长进。可知为何?”她出神的时候,阎君又换了种语气对她说话,看起来十分痛心疾首。
天界和青丘的一些神仙,为了让子女增进修为,会把他们送到凡间历劫。像清缎这种资质差的,父母不放心,则会送到幽界,观他人生死,悟自身道行。
只是清缎没悟出来。
“不知道……”
“你在幽界也算勤恳做事,只不过,那些往生者要饱饭,你便予饭;要暖衣,你便予衣。若碰到什么无法给予的,便让他们换个愿望,再不济还有伯奇帮你造梦。你在幽界迎来送往,只当渡人圆满是任务,如何能有长进?对这众生百态,你可曾真的存有敬畏之心?”
清缎想了想,实在有些委屈。
“怎会没有?我见凄苦之人也觉怜惜,见高尚之人,心里不乏钦佩……”
阎君摇头,“你的怜惜与钦佩,不过是遇到凄苦和高尚之人时的短暂共感,事过以后仍然随心所欲,任意妄为。过去有人饥寒而亡,你心中不忍,决定克俭自身,却因不喜幽界吃食,常常大举浪费。有人生前未能尽孝,死后耿耿于怀,你当时感触颇深,过后仍为一些小事与你母神闹脾气,不是吗?”
“这……”清缎张了张嘴,终是说不出来了。
“你若真的存有敬畏之心,如何能到人间胡闹?”
清缎一时愧怍,虽然阎君不信她对太息剑的说辞,她也不敢把事实全部相告,但丢失内丹的原因,确是在人间擅使法术引起的。
“对不起……”
阎君见她面露悔意,态度便缓和几分,更加耐心地说,“你思凡愈重,我早想过一味遏制不是办法。既对红尘俗世向往,我便允你去人间办差。虽不比历劫铭心刻骨,但世事浮沉,人心莫测,想必你在其中可以参悟众生,修缘证道。”
清缎纳闷,“我要去办什么差?”
阎君长叹一口气,“天劫过后,人间一直处于各路势力混乱相争的局面。这些年,凡人始终为战争、徭役所苦,民怨滋生出不少邪祟。尤其妖魔两界被天帝神力封印后,一些侥幸逃脱的妖魔也流窜到人间作乱。我等无法随意插手凡人命运,但也不能袖手旁观,绝不可任此态势继续发展。”
关于这些,清缎深有体会。人间本就不太平,隶属九泉他处的山魈精怪、古尸邪魔常在人间残害无辜性命,以至于九泉他处忙,溟泉更是忙上加忙。
“幽界打算在人间部署,帮那些不愿入幽界的往生者,完成夙愿,引向归途。”
“那为何不像之前一样直接收服呢?该是哪个泉的就送到哪个泉好了。”
“善恶往往只存于一念之间,对那些尚存善念的往生者,应先行感化。何况,镇压一个邪祟,动辄就要耗费大量法力,感化一个往生者却要容易得多。”
话虽如此,真实原因却是——
命格星君推算出能够一统人间的真命之主不足百年就要降生,数十载光阴并不会影响定局,若清缎能在此时入世修行,不仅可以打磨心性,还能保证足够安全。不与她明说,便是怕她知道人间很快就会好转,办差不能尽力了。
“放心,人间差事与你平日所做大同小异,倘若真的碰到什么处理不了的事,便呈报幽界,无需自作主张。”阎君拍拍清缎肩膀,以示鼓励,又回身指了指案上卷宗,“生死录并无问题,你且拿回溟泉吧,也让新来的玉松熟悉熟悉。”
清缎稀里糊涂地接下了新差事,回溟泉后又不相信地亲自翻了一遍生死录,果然没有问题,何止没有问题,那其中根本就没有谢熹的名簿啊!
“我明白了!”清缎狠狠拍了下桌案,把坐在一旁的玉松吓了一跳。
“清缎姐姐,你明白什么了?”
清缎暗想,幽司只能修改生死录的命数,并无消抹名簿的能力,因此绝不会是伯奇出手相帮。莫非……是谢熹占了她的内丹,有了非人的命数就不能算人了,所以生死录自动将他除了名?虽然不清楚丢失内丹和断尾的事是怎么在阎君面前蒙混过关的,但她要去人间办差,刚好有大把机会取回内丹!
想通以后,清缎向玉松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我明白了,绝对,不可以,再相信凡人!”
虞国镜州,穹隆山下。
此处风水极阴,是连接人间幽界的最佳宝地。
清缎跟着凌霄飞鸢来到这里,穿过浓重雾障,便见一座宅邸,正是她要办差的地方——解忧居。解忧居的门前种着幽界常见的水晶兰,四周密布的寒湿之气,使那通体透明、不染尘埃的花瓣垂露欲滴。清缎提步走过,色若熟柿的裙摆便成了此处唯一的鲜活。
她走到门前,刻着九幽莲花的官印从掌心缓缓升起。
解忧居识别出她的身份,门便自动开了。
甫一进去,就看到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是引渡使者小六和小七。
小七握着把扫帚,勤快地扫着地上几张残破符咒。小六一手拿着九幽莲花状的香盏,一手护着其上燃起的缕缕烟丝。此刻看到清缎进门,俱怔愣在原地不动了。
“呃……参见青丘小殿下!”小七率先出声,弯腰行礼的瞬间,便看见一道飞影冲出,原是清缎上前找小六掐架来了。
“好你个小六!居然背着我和夜游神告状!”她叫嚷着,伸手就要拽小六衣领。
小六个头高,又怕打翻香盏,混乱中只好双手捧着香盏举过头顶,清缎连蹦带跳都够他衣领不着,气得满脸通红。
“小殿下误会了,我是担心魔气有变,故才呈报的。”小六解释道。
“是啊是啊,小殿下误会了!”小七心急如焚,思前想后终于扔了扫帚,鼓起勇气跑来劝架。不过他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既不敢拉扯清缎,又担心小六挨打,只好将手伸过去跟着胡乱挥舞,脸却怕被误伤,撇得远远的。
“我都说了没有魔气,你怎么这么多事!”
“小殿下当日在虞国京郊口口声声说有魔气,后来在边境又说没有,这魔气肯定反复无常,狡狯诡诈。况且我见小殿下几次在人间都形容狼狈,实在不敢怠慢。”
“是啊是啊,小六也是好心!”
“你还强词夺理!”
“夜游神指派我等来解忧居协助,我等不知协助的是小殿下。若小殿下始终有气,日后只管慢慢教训,此刻还是少安毋躁,让我将这解忧香摆到门口去。”
“是啊是啊,让他把解忧香……”
小七话未说完,胡乱挥舞的手便不小心打到小六,眼看那香盏猝不及防地摔下来,两位使者大惊失色。清缎见状,迅速抽手,胳膊顺势往下一捞,将香盏稳稳捞进了怀里。
两位使者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着那香盏,见香完好无损,终于长舒一口气。
只是他俩还未安心一瞬,就看到香盏里的烟丝,飘忽忽地,突然断了。
清缎低头瞥了眼,仍是气鼓鼓的,“解忧香是干嘛的?需要重新点上吗?”
“不……不用了……”小七生硬地咽了咽口水,似乎有些紧张。
小六沉声道,“解忧香断,必有客来。”
清缎听得云里雾里,正欲再问,一股阴风就平地而起,幽幽吹开了门。
嚯,她进解忧居还要亮官印呢,这客人什么来头啊?
清缎疑惑地回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