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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泼皮找茬,心生疑虑 这是有人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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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昨日刚刚开业的一炮而红,今晚林晚照的炸洋芋摊子,也很快就聚集起来了充沛的人气。
五文、六文的炸洋芋,销量是极好的,戌时末(晚上九点)刚过,她准备的两大桶炸洋芋,就被卖的一干二净,引的旁边卖香引子的孙大娘,都投来了羡慕的眼神。
不过,最大的收入,还是那份惊醒准备的新品,【黄金洋芋饼】所带来的。
洋芋饼标价十文钱一个,这个价格并不便宜,而且洋芋饼不过是巴掌大小,对于成年人来说,三两口就能消灭,也并不划算,所以一开始问价的人很少。
但是后面来了个穿暗花绸直裰,戴着帽巾做小生意人打扮的青年人,那人本来只是出于好奇,先买了一个洋芋饼,作为尝尝鲜,结果咬下去第一口,就连连赞叹味道真的太好了,然后就出手非常大方的要买下全部。
一小盆的洋芋丝鸡蛋面糊糊,一共炸出了二十个洋芋饼,为林晚照顺利带来了两百文的丰厚收入,虽说比不上昨夜那锦衣公子一出手就是二两银子的打赏,但也足够的丰厚了。
孙大娘忙完一阵,抽空过来,递给她一碗自己摊上卖的【紫苏熟水】,这是一种宋代市井中常见的饮料,用紫苏叶混合着陈皮丝一起煮,温和健脾,很适合在深秋引用。
孙大娘将紫苏熟水递给林晚照,凑在她耳畔,低声叮嘱:“妹子,你这生意,倒也真的是极好的,但是,你得当心些,今天是十四,是双日子,王五那群人,今夜是要过来的……”
林晚照谢过了孙大娘的紫苏熟水,心中涌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但面上还是竭力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孙大娘,不知你所说的这王五是谁?”
“就是这片收【街面钱】的。”孙大娘朝夜市入口方向努努嘴,声音里面向有些不满:“那领头的,就叫王五,据说在衙门里,有些关系北京,他手下豢养了三四个闲汉,每逢双数日子,就要过来州桥夜收钱,咱们按摊位大小,每次要交五文到二十文不等,你这新来的,之前怕是没人跟你说过这些规矩。”
正说着,人群外传来一传来一阵粗暴的吆喝和推搡声。
“让开让开!没长眼啊!”
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大摇大摆的进来,活像是一群横行霸道的螃蟹,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小帽上还附庸风雅的簪了一朵菊花,配上那张满是刀疤的脸,有种狠厉中又带有点臭美的滑稽感。
他走到孙大娘摊前,先是像模像样的超孙大娘作揖问候,然后才慢悠悠的说明了来意:“孙大娘,今日生意如何啊?可有哪些不长眼的,来寻衅滋事了?若是有人来找麻烦,您老尽管跟我说,我保证给您做主。”
“街面钱还是老规矩,您看着给个十五文就行。”
这王五说话倒也客气,显然想竭力装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可是这明显与他满脸横肉的狠厉并不相符,更何况,他这索要钱财的行为,本来就是泼皮无赖的行径。
“托您的福,这生意还过得去,也没有哪些不长眼的。”孙大娘赔着笑,数出十五个铜钱,放在他手里:“王郎君巡夜辛苦了,这些钱请您和弟兄们喝茶。”
王五掂了掂钱,目光扫向旁边的林晚照,尤其在那些色泽诱人的炸土豆和排队等候的食客身上停了停,咧嘴一笑:“哟,生面孔?小娘子,哪来的?每人同你说过这州桥夜市的规矩吗?”
林晚照放下手中的笊篱,在围裙上擦了擦受,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容:“这位郎君,小女子这是第一次来州桥夜市摆摊,见识短浅,也不清楚这里的规矩,还请郎君指教。”
她声音不高,但却是口齿清晰,并不显得软弱慌张。
“指教谈不上,我王五也不过是个诸位守望相助,借此糊口罢了。”王五言辞客气,走到林晚照的炸洋芋摊子前,瞥了一眼锅内炸的金黄酥脆的洋芋条:“你这卖的是个甚?闻着倒香,规矩嘛,简单,在这摆摊,就得交【街面钱】,我看你生意不错,这样吧,你每次交个二十文,可以接受不?”
每次二十文,一个月交四五次,一个月就是三百文到底,这笔钱并不少。
虽然比起她每日的营收来说,也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可是这每一枚铜钱,都是她起早贪黑赚来的,都是辛苦钱,血汗钱,能省一分是一分,岂能白白的付之于人?
而且王五这群人,这所谓的收【街面钱】,明显是没有任何的律法依据的,收多收少,谁收多少,全都是凭着他们个人说了算。
周围等待的食客和邻近的摊主都安静下来,或明或暗地看向这边。
有人同情,有人事不关己,也有人等着看这新来的小娘子如何应对,是忍气吞声的拱手交情?还是硬着头皮和他们正面杠上?
林晚照没有立刻回答。
她目光快速扫过王五身后那三个闲汉,又瞥见不远处一盏灯笼下,似乎有个穿着体面些、像厢吏装扮的人,正朝这边远远地望过来,目光短暂的停留在王五一行人身上。
汴京作为天子脚下,商业发达,经济繁荣,也是有着自己的【城管的】,不过叫法却是【厢公事所”】,里面办事的人唤作【厢吏】,算是基层的执法人员,主要负责街道的巡查、道理的治理、市容市貌的秩序维持之类的事宜。
正如孙大娘所说,王五一行人,能在州桥夜市堂而皇之的收钱,只怕背后是真的有人的,而且很有可能,依仗的就是负责这片街面的厢吏,只是不知双方是存在着亲戚关系,还是存在着利益输入。
自己孤身一人,身无长物,对方是地头蛇,来势汹汹,自己明显是没有任何优势的。
但若是就此轻易答应,将钱财拱手奉上,只怕会被人视为软柿子,觉得自己软弱可欺,甚至借此谋夺自己这独一份的炸洋芋生意。
毕竟,从昨晚到今晚,她这炸洋芋摊子,客如云来生意兴隆的场景,早已引得州桥夜市的不少小摊小贩咋舌羡慕。
她脸上笑容未减,甚至表现的更为真诚恳切了一些:“这位郎君,小女子初来乍到,做的又是小本生意,实不相瞒,这摆摊用的调料器具,都还是赊来的,这二十文的街面费……眼下实在有些囊中羞涩。”
看到王五瞬间变得面色阴沉,即将要发作,她又赶紧眼巴巴的解释道:“小女子不是不交钱,只是眼下手头有些借据,秋日风寒,几位郎君巡夜辛苦,这份辛劳,小女子和州桥夜市的诸位同行都看在眼里,念在心里,不如今晚,就请诸位郎君,品鉴一下我这小摊上的炸洋芋可好?”
她转身,从案板下拿出一个干净的粗陶大碗,这大碗的容量,也比竹筒碗大上近乎四五倍,接着林晚照捡起笊篱,从水桶里满满的捞出两大勺的洋芋条,行云流水的投入油锅中,开始炸了起来。
锅灶之下,炭火烧的正旺,这洋芋也炸得比平时更焦脆几分,捞起洋芋条,沥干油水后,她又从调料碗里舀了三大少的调料粉,洒在洋芋条上,加了一大撮的青翠碧莲的芫荽、葱末,用一双长长的竹筷,将洋芋条搅拌均匀,使得每一块洋芋,都沾上了调料。
林晚照双手捧着这一大碗加麻加辣加大份的炸洋芋,递到王五一行人面前,言辞恳切真诚甚至带有些许讨好:“这份炸洋芋,是小女子孝敬几位郎君的,料足味重,只当给诸位尝尝鲜,驱驱寒,您看……这第一次的【规矩】,能否宽限一二?还有这数额,也能否稍微降一些?等下一次过来,小女子一定足额足份的份上。”
她姿态放得低,言语也是极为动听的——“孝””、“尝鲜”、“驱寒”,给足了王五一行人面子。
更重要的是,那碗红通通、香喷喷的食物,在粗瓷碗里堆得冒尖,宛如一座小山似的,看着就够意思。
王五愣住了。
他在这片收街面钱,遇到过哭穷的、卖惨的、想逃逸的,也遇到过梗着脖子不服叫嚣着要报官的,但像这样不直接给钱,却偏偏端出一大碗超过街面钱价格吃食的,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远远地就观察过林晚照所卖的炸洋芋的份量,面前的这大碗炸洋芋,起码又五份的量,若是换成钱,远不止二十文,所以这小娘子是所图为何啊?
若是林晚照知道他的问题,必定会说,卖货是卖货,交钱是交钱,只有卖出的炸洋芋才算钱,若是轻易掏钱,就显得软弱可欺,若是送些吃食再说句好话,只会显得她囊中羞涩经营困难,但却是个明理懂事的。
王五看看面前这大碗香气四溢的炸洋芋,不由的咽了咽口水,再对上眼前这小娘子可怜巴巴而又极为真诚的眼神,心中不由意动……
他咂咂嘴,接过碗,入手沉甸甸,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跟在他身后一个闲汉,早已被这霸道的香气闹得馋虫钻心。
他当即挤到王五的面前,抢先一步扎了一根洋芋条,迫不及待的塞入口中:“小娘子倒是会来事看,我就先替我大哥尝尝你的手艺。”
洋芋条刚入口腔,那闲汉就激动的两眼放光,嘴里嘟囔着:“大哥,刚刚没尝到,我再替你尝尝。”
闲汉说着,就要去戳第二根,深度了解自己兄弟是个什么德行的王五,直接就夺过闲汉手里的竹签,戳了两大块洋芋条塞入口中:“得了吧,二狗子,老子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馋猫鼻子饿猫奸,老子还用你替我尝?”
下一秒,王五的眼睛瞪得浑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边咀嚼边嘶气:“香!真他娘的香!又香又辣,够过瘾够痛快!”
他招呼身后兄弟:“都尝尝!这小娘子手艺不赖!”
几个闲汉一拥而上,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头大汗,嘶哈不断,却停不下来。
那霸道的辣味和复合香气,对于这些喜好重口刺激的市井汉子来说,正对胃口。
一碗炸洋芋很快被吃的一干二净。
若不是王五拦着,那个叫二狗子的闲汉,甚至想抢过粗瓷碗,再舔一遍,足以见林晚照的手艺是何等的精湛,以及这炸洋芋是何等的好吃。
一些原本围观看戏的人,想到王五一行人方才吃的酣畅淋漓的样子,也不由心动,要不然待会儿自己也去买一份这炸洋芋尝尝?
王五抹了把嘴上的红油和汗,看林晚照的眼神少了些凶狠,多了点对她知情识趣的赞许:“味道确实不错,小娘子,看你也是个明理知事的,今日的这街面钱就算了,不过……”
他沉吟片刻:“不过这有人的地方,就得有规矩,这州桥夜市,人人都交街面钱,我也不能跟你例外,这样吧,你每次的街面钱,就给个十文吧,不能再少了,这也是为你好,交了钱,保你摊子安稳。”
从二十文降到十文,这算是王五这行人,吃了自己炸洋芋后所表示的好意,正所谓吃人嘴短,他们吃了林晚照白送的美食,若是还那么不近人情,倒是显得自己不会来事,也还会找来州桥夜市众人的非议。
作为在市井之中混饭吃的王五,非常了解这个道理,他们收钱,主打的是个和气生财,若是真的事情闹大了,闹出人命了,背后的保护伞也保护不了他们。
林晚照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面带感激之色的连连朝王五道谢:“多谢王郎君体谅,王郎君果然是义薄云天,您放心,都后天您再过来的胡思后,这钱我一定备好。”
王五望着林晚照的知情识趣,满意的点点头,把碗放回摊子上,又带着几个横行霸道的兄弟,晃晃悠悠往下一个摊位去了。
林晚照重新拿起竹筷,继续熟稔的开始炸洋芋,既然选择了在市井街坊中谋生,那就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丢下手中的生意。
她低下头,看似是继续盯着锅中的炸洋芋,但余光却朝方才那管事模样所在的位置,远远望去,但是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所以今晚的事情,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这王五收钱,显然不是单纯的地痞行为,而仿佛是某种灰色产业,他收街面钱保护费,给州桥夜市的小摊小贩提供一些经营保护,但是他对着自己开口就是二十文,究竟是单纯地觉得自己炸洋芋摊子,生意好收入高想多收一点,还是说……不由有些,甚至是针对了自己?
若不然,就连孙大娘这样在州桥夜市经营多年的坐地户,也只需要交十五文的街面钱,如何到了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不过摆了两天炸洋芋摊子的,怎么上来就要按照定格的钱交呢?
这事情怎么看,都不寻常,都透露着一股细思极恐的诡异。
林晚照又忽然想到了那位出手阔绰的锦衣公子,若他是衙门中人,他可知道这州桥夜市之中存在的乱象?若是知道,又能否会出手管束上一二呢?
正所谓哀民生之多艰,她如今能轻松盈利,不担心亏本的问题,是因为有空间免费的食材,不需要花费更多的费用买洋芋,也是因为自己住的院子,是家里祖传的,不需要再出房租。
可是哪些从城外来汴京谋生的人呢?他们吃穿住行都是要花钱的,好不容易在州桥夜市摆个小摊养家糊口,每月却要给王五这些人交几十几百文,这只会让原本微薄的生计雪上加霜。
思绪翻涌之间,林晚照受伤的动作却不紧不慢,依旧行云流水的炸着每一碗炸洋芋,言笑晏晏的招呼着每一位食客。
夜市熙熙攘攘,大大小小的灯笼交相辉映,将街面照的宛如白昼一样明亮通透,形形色色的的摊位上,叫卖声、交谈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勾勒出这汴京独一份的人间烟火气息。
林晚照站在她的摊位上,少女瘦削的身影,在灯光影影绰绰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到单薄,但是身姿却又是那样的挺拔坚韧,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将她压垮,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服输。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又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林晚照知道,今日王五的这关,她凭借着自己的软硬兼施,算是过去了,但是出了王五,还会有李五、赵五,只要自己还在州桥夜市经营一天,就要面临这些问题。
她需要更快的积累,更强的底气,以及……更好的更快地看清这北宋市井之间的运行规则,从而总结出自己的谋生之道,立足之本。
没有什么路是轻松便捷的,她也没穿越成王孙公子,摊上安逸富贵的命数,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即便是是风雨兼程,也要一步步地走下去。
夜色还长,未来,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