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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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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面,是余晖中的玉奉山,十八年才路过一次,下次回来不知又是何年何月?也许只能魂归故里了罢。
护卫们看不见车里的人,不知道此时贵人会是什么样的神情?丁甲和陈劲并骑而行,看着前面的马车道,“过家门而不能入,换是谁心里都不会好过吧。”
陈劲道,“华杨殿在树林里站了那么久,一直都是强忍着眼泪的。”
丁甲忽然一笑,“可若是能看见美人垂泪,倒不失为一副绝佳的景致。”
陈劲扭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丁甲立刻收敛起笑意,握拳掩在嘴上心虚地咳了一声,“说笑的。”
晚间宿在一个小县城里,陇幽蝉从进到房里就再没出来。还不到睡觉的时辰,护卫、御手们除去两个值守的,剩下的便都聚在一处闲聊。
陈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仔仔细细擦着手里的佩剑。丁甲坐在他旁边,无聊地用匕首削着一块木头,看形状,是要把它削成个槍尖,他一边削一边问陈劲,“劲哥,今天华杨殿到林子里那么久,到底去干什么了?”
陈劲道,“什么也没干,只是站在那里,我没看见林子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么长时间,也不知道主人在想什么?”
木头被削出个大致形状来,丁甲拿着翻过来调过去的看,比量出多余的地方,再一点一点的去掉,细木屑掉了他一腿。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情形,暗笑自己的目力怎么这样好,不知道当时陈劲是不是被嫌弃了,难道是身份不同?不由得替陈劲抱不平,他向来快人快语,想什么就说什么,“不过,华杨殿也太小心了,连我们都提防得紧,其实大可不必。我远远地就看见了,你好心去扶他,他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你。咱们是来保护他的,为什么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陈劲将擦好的剑收回鞘里,有点不好回答。有些事,心照不宣就行了,何必说出来?
陈劲知道陇幽蝉那么做,并不是出于嫌弃,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说陇幽蝉被冉家断绝关系,举目无亲的事,就是眼前,他已经流落到北上,却仍处在监视中,行动受限,与人交道需避嫌,谁让他是个皇妃呢。虽然顶着个贵重的身份,实际上跟幽禁的囚徒差不了多少,这还得感激皇家没有赶尽杀绝,也实在可怜。
丁甲和他交情匪浅,陈劲有话愿意跟他说,另外他也不想丁甲对陇幽蝉有误解,低声道,“华杨殿有所顾虑实属正常,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太监,既是来服侍他的,同时也是监视他的吗?有件事他们没避着我,咱们每过一州,刘安总要给驿站留封信,是往宫里送的。”
丁甲吃惊地问:“那华杨殿知道吗?”
陈劲抬头往楼上望了望,上面静悄悄的,连两个太监也不曾出来,陈劲叹口气,“怎么会不知道?只是隐忍罢了,但就算不隐忍,又能怎么样?”
丁甲摇摇头,轻叹了一句,“还真是,莫去招惹那帝王家,陛下……”
“嘘!”这话了得,陈劲怕他再说出别的来,连忙打断,“不要胡说,言多必失。”
丁甲立刻醒悟,闭上嘴,不料身后却“噹”的一声,丁甲吓了一跳,匕首差点削到手指。陈劲扭回头,是张俊祥把手里的铜壶掉在了地上。他沉声喝斥一句,“都小心点,华杨殿已经睡下了!”
张俊祥弯腰捡起了铜壶,坐回自己凳子。屋里静了片刻后,众人才慢慢又说起来,笑声一下大了,差点掀翻房顶,“老张,你作妖呢?”“哈哈哈……”。
陈劲嫌他们吵得不像话,嘴巴一抿,不怒自威,立起眼睛在屋里面一扫,护卫、御手说话的声音立刻低下去几分。他这才转回身和丁甲另起了话题,聊起诸如马术之类来,过了戊时,众人才散了休息。
出了陇州,就是中较府,风国的第二大州府,规模只比都城差些。不用说,坐镇的大员是风荣豊相当宠信的重臣。
陈劲到了中较府自然要知会一声,不过他知道,知会也没用,不会有人来拜见。满朝之中,对陇幽蝉存有善意的没几个人,就算是自己,在没接触到贵人之前,也是瞧不顺眼的,一个男子入后宫,听着都是笑话。
此行出发前,甚至有人跟他说过更难听的话,责怪他怎么去保护这种人?巴不得陇幽蝉在路上出什么意外才好,宫里清静,朝廷清静。也是,他是皇帝身上的污点,早一天死了皇帝就能早一天将污点抹掉,恐怕到现在,朝野上下抱有这种想法的人仍不在少数。
另一个佐证就是这一路行来的经历。到现在,所有经过的州府,都是充耳不闻,避而不见的,无视的态度一次又一次地印证了陈劲的猜测。
最初陈劲也感到震惊,华杨殿的名声难道已经遗臭千里了吗?众口铄金诚不欺也。陇幽蝉长居深宫,很少见外人,不要说外面州府,就是满朝的文武大臣,见过他的都没几个。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谁都没见过,也不了解,人们却依然能骂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就仅仅因为道听途说的来源,就仅仅因为他跟别人活的不一样。真不知道,这么些年,华杨殿究竟是怎么挺过来的?
不过,陈劲只是这声名狼藉之人的此行护卫,同情归同情,气愤归气愤,终究事不关己。后来他也就习惯了,在过州府、关卡时通报一声,不抱任何期待,然后自己走自己的。
也不是哪里都没人过来,护卫们是皇城禁军出身,带着品级,他更是副统领,在京中又有些名声,倒是有官员来,不过,来也是私下里与他通好交际的。陇幽蝉身份尴尬,现在又完全失了势,一众官员装聋作哑,连表面文章都懒得去做了。
这些,陇幽蝉如何不知道?没人背着他,只是他无法抱怨,更不能生气,生气也没用,他是个错了行、失了势的人,只能视而不见,忍气吞声。一路上跳着脚骂的,只有风冉承一个人,陇幽蝉反倒要劝解他。陈劲觉得,这人是真能忍,只好认为他胸襟宽广,绝非一般。
一连二十几天,路已经走了一半,众人着实乏了。特别是陇幽蝉,之前长居宫禁,又喜文好静,不像他们这群武夫,身强力壮禁得住长途跋涉。陈劲早看出他疲累不堪,却好强,忍着不说,不管是日行几十,还是几百,只听安排,从不多言。
这人还真是……很难让人不生出疼惜之心。也罢,都说中较府繁华,不比京城差,不如就多逗留一两日,让大家歇歇,趁此领略一下中州的繁华。
陈劲打算好,吩咐下去,刚找到一家客栈,众人下马,就有一小队人马追上来。领头的找到陈劲,大声道,“陈大人,府督大人有令:中较府不欢迎令当今陛下圣名染污之人,请大人务必带人今日离开。”
风冉承坐在陇幽蝉车里,耳朵也尖,刚好听到,立刻就炸了,他额角蹦起青筋,猛地跳起来,推开车门就往外冲。陇幽蝉手快,一把抓住他,风冉承气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母妃,别拉我,中较府摆明了欺负人!再怎么样,您也是有封号的,他这是明目张胆的羞辱!”
陇幽蝉脸上虽然没有明显的怒意,面色却是苍白的,他心里针扎一般,又惊又痛,却死死地拽住风冉承,安抚道,“我明白,但你如今是带罪之身,不可再惹事端。”
风冉承哪里管带罪不带罪的,逞起性子还要往外冲,陇幽蝉眼神左右一扫,刘安、佟贵立刻上前摁住他,风冉承挣了又挣,呵斥威胁二人,“放开我!听到没有?”
陇幽蝉握住他的手,“承儿,不可鲁莽,你忘了之前的教训吗?就算现在出了宫,也还有人等着抓我们的把柄,且沉住气,不要让有心人得逞。再者,出宫前,你是如何向你父皇保证的?”
风冉承被两个太监死死抓着,挣了几下没挣脱,听了这话便泄了气,强忍怒火坐下来,仍心有不甘,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眉毛也竖成个倒八字,像要吃人的模样,他梗着脖子不理陇幽蝉,这事若放在以前,就算是前来传话的人,也早就被他乱棍打死了。
陇幽蝉搂着他,低声哄着,“别冲动,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咱们不能争一时之气,授人以柄,嗯?”
风冉承勉强点了一下头,但还是恶狠狠的向车窗外唾了一口,“全是混帐,该杀!”
见风冉承被安抚住,陇幽蝉放开手臂,无奈叹口气,“都是母妃拖累了你。”
风冉承这才缓和些脸色,陇幽蝉的自责,让他很不舒服。心底里,陇幽蝉才是他最亲的人,连皇帝都比不上。所以现在,他看不得陇幽蝉有半分的难过。
风冉承的亲生母亲是个地位低的宫侍,据说是皇帝的一次酒后乱性,结果就有了风冉承。不过那宫侍命不好,生下他没几天就死了,当年将他抱到华杨宫,是风荣豊为了讨陇幽蝉的欢心,稳住陇幽蝉。有了风冉承,也的确讨得了他的欢心,当初三宫六院雨露均沾,陇幽蝉也曾怨恨过,但那是太后默许他进宫的条件之一。
小时候他是很依赖陇幽蝉的,这个人待他真的像母亲一样温柔。可等风冉承长大些,从别人的指指点点里,知道了这个养他的人是如何的不同,连同他都被人嘲笑。虽然陇幽蝉视他如亲生,可他还是恼,还是气,到处惹事生非。只要有人在他面前稍有微词,他便大打出手,多大的祸都敢闯,惹完乱子就推给陇幽蝉。
再好的脾气,也架不住一而再,再而三。陇幽蝉也被他折磨得生气,但最后总会帮他护他,但他以前就是不想让他好过。
直到这一次,他逃过一劫,发配边疆,陇幽蝉冒死也要陪同。他才体会到,真正对他好的,他能依靠的,只有这个他曾经怨恨的人,他也从心底里真正接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