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他往右扫一眼,刘安只是静静地跟在陇幽蝉旁边,并不多加探问,便识趣地也不出声,默默地站在后面。极目所见,林子尽头,除了树还是树。
      故地重游,一瞬间,陇幽蝉百感交集,双眼艰涩,胸间一口闷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那一年,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三年,皇帝出巡至陇地。陇州最有接驾资格的非冉家莫属,为了接驾,庄园一连几天,洒扫冲洗,铺路修桥,下人们累得晕头转向却津津乐道,毕竟皇帝造访可是百年不遇的大事情。
      接驾当天,全庄子的人都穿上了干净衣服,天不亮就站在庄外的道路旁等待。冉家族长和当地官员则早早就迎在十里之外。
      当年仅二十五岁的新皇,坐在正厅中受礼的时候,冉家第三代的陇幽蝉只能匍匐在庭院里叩头,还是以正支一脉的身份。那时,他连新皇的脸都没看见一眼。
      新皇留在冉家三天,陪伴的自有长子嫡孙。那时,陇幽蝉以为,这些只不过是被记录在族志里的荣耀罢了,天颜岂是谁都能仰望的。相比之下,他更愿意留在自己的房里读书。
      接驾的第二天,天空晴朗,是个绝好的天气,小童长青过来找他,扒着窗户在外面问,“公子,别人都去看皇帝了,你怎么不去?”
      陇幽蝉埋头在手中的书里,看样子一点没听见。直到长青大起声音喊他,“公子——”,他才抬起头来,“长青?”
      长青学着管家老气横秋地叹口气,“我说公子,你不能老是关在房里看书,都成书呆子了。走,看我到林子里捕蝉去,三老爷说,让你多活动活动呢。”那时,三老爷、三夫人的年纪也不过比自己现在稍大些。唉,不知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是儿子不孝……
      当时听了长青的话,将手里的书插好书签,平平整整的放在桌子上,又正了正衣衫,才出的门。那小长青手里抓着一根缝着纱罩的竹竿,等在石阶下了,“公子,咱们从后门出去,省得碰到人。”
      长青在前面蹦蹦跳跳,边走边问,“公子,你昨天见到皇帝了吗?”
      外面天气晴朗,陇幽蝉闷在房里许久,一出来不由得心情舒畅。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新味道,他深深吸口气,又长长呼出,悠闲地跟上长青,“没有,我们都在院子里磕的头,只有大哥才能进到厅里。”
      长青转过身来倒着走,惊叹起前一日的见闻,“皇帝好大的阵仗呢,跟随的侍卫、太监,一层又一层的。我们趴在房里的窗户上,只听见好大的鼓乐声和密密麻麻的脑袋,就是没看见皇帝。”他边说边夸张的比划两下,“今天也是,不让人随意走动的,我是你的书童,又离正堂远,二管家才没有多说我。”
      陇幽蝉随着长青从角门出来,沿着一条小路到了白杨林。白杨林里那时没有荆棘,杂草也没几分高,因为庄园里的孩子有时会到这里来玩,所以一直都有让农人打理。
      长青举着竹竿,胳膊伸得高高的,蹑手蹑脚地朝一只趴在树干上的知了伸过去,扣住了,兜下来,知了在纱罩里乱撞,长青一把抓住,兴高采烈地拿给陇幽蝉,“公子,看,这只个头多大!你帮我拿着。”
      陇幽蝉看看长青喜滋滋的小脸,只好接过去,然后跟着长青,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满林子乱转。长青罩了三只,交代给他拿着,怕知了挣扎飞掉,他便紧紧捏住它们的翅膀,捏得手指都变了形。见长青忽然扔了竹竿,抱着一棵树往上爬,急得忙叫他,“长青,你不要爬树,会摔下来的。”
      长青几步就爬到树杈上,从上面喊,“公子,这里有个鸟窝,我给你掏鸟蛋下来。”
      陇幽蝉在树下担心地仰起头,怕他一不小心跌下来,不过他性子好,劝阻也是和风细雨的,“快下来,你这样淘气,管家可要罚你了。”
      长青不听他的,只管往鸟窝里够,“没事,公子,你不会告诉管家的。”陇幽蝉只好在树下举起手臂,想万一长青不小心跌下来好接住他。
      这时身后响起笑声,有个低沉的声音道,“好一对主仆。”
      陇幽蝉回头,怔住。林子里站着两个陌生面孔,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那年轻男子只是悠闲地站在那里,一身雍容不凡的富贵气派,上位者的凌厉就不由自主地散发出来。
      陇幽蝉不知道来的是谁?这几日庄园里的生面孔很多,和皇帝同来的公侯就有几个,上等侍卫几十人,其他官员不等,不知这一位究竟是哪一个?略躬身施了一礼,“这位公子,见笑了。”
      那年轻男子的眼睛里流光溢彩,走到他面前,微笑道,“这位小公子好风采,可是冉家的人?”
      长青从树上滑下来,手里握着两个鸟蛋,站在陇幽蝉身边,好奇地打量对面的人。陇幽蝉道:“在下冉庸,是三老爷家的。”
      那人道:“公子如此绝色却名庸,那全天下的人,可是连庸人都算不上了。在下风荣豊,有幸遇见公子。”
      皇帝回京时,从冉家带走了一个人。
      陇幽蝉在林中站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沉,仍不见回去的意思。刘安只得在旁边轻声提醒,“华杨殿,该走了,再晚些,怕是要找不到宿头。”
      本来他对树林的执拗就让人生疑,又在空荡荡的林子里站得太久,不知道众人会怎么想?不过陇幽蝉什么也不想说,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慢慢往回走。夕阳下,白杨林里树影斑驳,落在脸上,深深浅浅的,衬得他面色愈发的清冷苍白。
      陈劲瞧他几眼,陇幽蝉的唇角紧绷着,眼睫半垂,专注地看着脚下,贵人在竭力保持平静,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心情不佳。这里大概是他以前常来的地方,猜他定是触景生情,思念亲人,却连回去看一眼都不能,心里不禁替他惋惜伤叹。
      林中难行,刘安年纪大了,也没多少在野地里行走的经验,不知道试探,不是踩到坑洼里,就是绊到藤蔓上,趔趔趄趄的,却还要顾着陇幽蝉。陈劲知道自己应该离这位身份尴尬的贵人远些的,可更怕他脚下绊住,跌倒受伤,手不由自主就递了过去。
      陇幽蝉正留意着脚下,冷不防眼前多出一只手来,他愣了一下,往旁扫一眼,刘安已经看过来。陈劲的好意明显,陇幽蝉却犹豫了。
      这是一个身强力壮年轻男子的手臂,陇幽蝉不知道该不该接受他的好意。若是在七八年前,风荣豊会惩戒所有靠近陇幽蝉的人。那现在呢?如果他牵上去,还会不会砍掉这位大人的手呢?迟疑片刻,大概是对陛下的顺从成了习惯,他不会拒绝,也不想让别人难堪,伸出手去,却没有牵住,只抓在陈劲的小臂上。
      刘安的一双眼睛上下翻飞瞄着陈劲,时刻警惕着,皇帝有另外的吩咐,他和佟贵一刻也不敢放松。一不留神,刘安的脚就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哎呀”一声,身子往后一栽,来不及松手就要摔倒,陈劲听到声音转头的刹那,反手一把扶在陇幽蝉的腰上。
      刘安也顺势被拉住,刚站稳脚,立刻撒开手忙不迭地先告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华杨殿恕罪。”
      陇幽蝉见刘安曲起腿要跪,伸手出去拉他,不露痕迹地脱离了陈劲的手掌,“起来吧,不是你的错。”
      陈劲知道自己手上力气大,不知道刚刚搂的那一下是不是弄疼了贵人,再往回走时,陇幽蝉的手仍抓着他的胳膊,可陈劲明显感觉到他留了一点空隙,没有像之前那样实实在在握上。
      刚出了林子,刘安远远地向人群里喊,“阿贵,过来接华杨殿。”佟贵听见,顺着道坡,一溜小跑下来,到了近前,弯腰谢了一下陈劲,从他手里接过陇幽蝉。
      陇幽蝉向陈劲客气地笑一下,“多谢陈大人。”声音不高,显得轻软,眉眼露出亲切温柔。陈劲眼前一亮,顿时有种春风化雨的感觉,心里热呼呼的,他恭敬地站在一旁,由衷道,“华杨殿客气,臣份内事而己。”
      风冉承迎上来,看见刘安一瘸一拐的,好笑地问他,“刘公公,你的脚怎么弄的?进了一趟林子,回来就这样了?”
      刘安正后悔刚才摔倒时不该抓着华杨殿,当时怎么就没想起来呢?他垂着眼皮朝陇幽蝉那边偷偷瞟着,脸上露出苦色来,“殿下,刚刚奴才不小心崴了脚,让华杨殿受惊了。”
      牵涉到陇幽蝉,风冉承忙撇开他,拉着陇幽蝉上下左右打量起来,陇幽蝉笑他大惊小怪,“哪有那么不济,不妨事,无需担心。”
      众人再次回到路上,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御手们一声吆喝,马蹄踢踏起来。一点点,随着夕阳拉长了地上的影子,后退的冉家庄园越来越小,渐渐抛在了远处,转过一个山坳,再也看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