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沛》小家瓦

7、第七章

　　玉奉山，那里有冉家的庄园。陇幽蝉终究过不了这一关，没有谁不想回家。但他是被驱逐的人，族谱上已经没了他的名字，他也不再姓冉，只用了一个出生地做姓氏。
　　次日，陈劲命令改道玉奉山，丁甲走到他身边，“劲哥，真要去华杨殿的家乡吗？万一冉家人要留下他呢？”
　　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马车徐徐启动，一辆接着一辆。陈劲很肯定地道，“不会，华杨殿只是看一眼玉奉山，慰藉一下思乡之情罢了，那里早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两人上马，陈劲跟上车队，丁甲一时没动，默默看着前方陇幽蝉的马车，摇了摇头，心里暗暗叹一声，可惜这么个如玉如琢的人了。
　　马车走了两天，前面的护卫指着一处山峰喊，“大人，那就是玉奉山了。”众人闻声一齐向那山峰望去。
　　陇幽蝉听见，忙让刘安打起窗帘。风冉承坐在他身边，看着车外的风光，兴致勃勃嚷起来，“没想到玉奉山这么高，山顶都罩在云雾里了，母妃，看，半山腰那里的一片云，像不像缠上纱幔一样？还真是漂亮，像是神仙住的地方。”
　　陇幽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云雾缭绕在青翠秀丽的山峰上，一如多年前的样子，美的让人心驰神往。
　　随着马车的行进，玉奉山越来越近，看得清树枝上的野果了。风冉承一反前些日子的郁闷，忽然就活跃起来，像个小孩子，“哎呀，母妃你看，那个山峰，多像匹奔跑的马。”“快看树上那只鸟，羽毛真是艳丽。”
　　陇幽蝉微微扬起唇角，看着他，眼里满是疼爱。风冉承喜欢蹴鞠、纵马、舞刀弄枪，何时对山山水水感兴趣？放在眼里过。这样装着一派天真，是他长大了，知道哄人了。陇幽蝉顿时觉得欣慰，“承儿，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风冉承攥了陇幽蝉的手道，“我陪着母妃就好，母妃要不要出去呢？看，左边那条小河，玉带似的，可真是好看。”风冉承这么一说，两个太监也好奇，跟着往外多瞧了几眼。
　　陇幽蝉看了一会儿道，“它名字叫泼星河。”
　　风冉承眨眨眼睛，“这名字真好听，像母妃的眼睛。”
　　“胡言乱语！”陇幽蝉笑着斥责他。看到故乡的景物，不由想起小时候，总想去河边玩，却被长辈们教导君子端方，不许如乡野小儿那般肆意玩耍。但还是没管住，有一次他听了表兄弟们的怂恿，夜里一起偷偷跑出来，被人发现罚抄祖训的事。
　　记忆那样深刻，月光下波光粼粼，河水映着天幕，就像铺满了星子一样，这么些年过去了，当时如画的夜色还清晰的印在脑海里。泼星河多年未变，一如往昔，看来，变的只有人而已。
　　再往前，有一座小村庄，离家时，那里只有三十来户的人家，都是为冉家耕种畜牧的。十八年过去，村子扩大了不少，四周添盖了许多新房子。
　　陈劲想，陇幽蝉必定是想多看几眼的，便传话给前面，让马车再放慢些。经过村庄时，有六、七个孩子正在河边玩耍，传来一阵阵无忧无虑的笑声。他们看见有长长的车队经过，都站起来好奇地观望。再往前，距离村庄十多里，有一大片华美的建筑，就是冉家的庄园了。
　　看见一个庞大的庄园在树林后显露出头角，陈劲有意无意地往车窗里瞄了瞄，不知怎的，忽然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每次看到陇幽蝉都要多瞧几眼，究竟怎么回事？
　　觉得一个男人长的美，陈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得了陛下的毛病？刻意去打量丁甲和其他人，没觉得有什么可看的，这才有点放下心来。心想，大概因为陇幽蝉身份在那，气质又淡雅沉静，温和的像块美玉，所以才会让人想一看再看的吧。继而，他又在心里感叹，人和事还真是不能太完美，否则老天也会嫉妒，要不，陇幽蝉怎么会走上这样一条不同寻常的人生路呢。
　　秋日的山野有一种繁华堆尽，渐起萧瑟之感，却也美的极致，极致得令人叹息。风冉承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眼前那个荣华阔绰的庄园，就是他的外祖家了。
　　冉家是绵延几世的钟鸣鼎食之家，其中有一支先人以书香门第，闲云野鹤自居，离开繁华纷扰的京城，回到老家的别庄，补充扩建，将庄园经营得日益繁荣起来。
　　很远就看见庄园里的亭台楼阁，飞檐脊兽，在一簇簇的树梢上，从彼此交叉的枝丫间，露出一点尊容来。风冉承看到庄子外面牌楼的庄严华丽，立刻想象出里面该是如何的雕梁画栋，花团锦簇。而十八年前，这个被他喊作‘母妃’的人，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陇幽蝉见众人都在好奇冉家庄园，心里也知道，其实他们更好奇的是自己，在路过离开十八年的庄园时，华杨殿会是什么样的情形？痛哭失声还是暗自流涕？陇幽蝉暗暗自嘲，冷静的华杨殿会让他们很失望，因为除了风荣豊，还没人看到过他情绪失控的样子。陇幽蝉自以为掩饰的很好，但其实，进入陇州后，他一路上的过于沉默，早已经出卖了他。
　　陇幽蝉拍拍风冉承的肩头，“承儿，这里的风光是陇州最有名气的，你多看看，以后很难看到这么美的地方了。”
　　风冉承的回答却带了点孩子气，“母妃，这里是你出生的地方，你当然觉得它最美，以后咱们走的地方多了，说不定还会遇到更美的景致呢。”
　　陇幽蝉一怔，随即笑道，“是啊，承儿说得有理，咱们还要路过很多的地方。”
　　风冉承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忙不迭解释，“母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
　　陇幽蝉看着窗外，“怕我思乡心切，心情不好？”
　　风冉承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低声嗫嚅着，“母妃……”
　　陇幽蝉摸了一下风冉承的头，“承儿放心，我只是看一眼故乡，不会念念不忘的。不过，真的是很多年了，白驹过隙一般啊！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陇幽蝉不胜感慨，人生际遇何等奇妙，若是没有当初，他这一生又会如何？所以有个地方一定要去看一看，“刘安，去和陈大人说一声，再往前面五里外，有一片白杨树林，就在那里歇一歇吧。”
　　陈劲收到吩咐，留意起前面的路来。离庄园祖屋不远，果然有陇幽蝉说的白杨树林。打眼一望，银白树干，金灿灿的树冠，映着蓝天白云，好一片秋日盛景。陈劲自认胸中笔墨不够，难以形容，只觉得色彩明亮，煞是清爽好看。
　　马车停在白杨林外，陇幽蝉从车上下来，刘安、陈劲等人随在他身后，以为他走到路边只是随便看看，不成想，贵人抬脚就往林子里面进，身边的人连忙都跟上去。
　　陇幽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向他们道，“这里是冉家的地方，安全得很，我只是到里面随便看看，林子不深，也很平坦，不会出状况的，你们不必跟着。”
　　刘安、陈劲哪里肯依，“华杨殿，这怎么行？保护殿下是我们的责任，不能让您一个人进去。”
　　陇幽蝉并不听劝，一改往常的温顺，板起脸道，“这里是冉家，不会让外人随便出入的，又没有豺狼虎豹，能有什么危险？”
　　风冉承见两边争执不下，忙走上前，“还是我陪母妃进去吧。”
　　陇幽蝉一摆手，“谁都不用，我很快就出来。”
　　事关陇幽蝉的安危，身为护卫长不可能放任他一个人进去，但陇幽蝉执意不让人跟着。陈劲道，“华杨殿不想人打搅的话，那就臣一个人陪着吧，让殿下自己进去是万万不能的。”可刘安也是决计不肯离开半步的，陇幽蝉无奈，叹口气，只得默许了二人跟随。
　　白杨林远看美如一幅画，进去才知道，里面有不少的荆棘苍耳，没走几步便勾住衣角鞋袜，看来也不是很欢迎来客。陇幽蝉默默地往里面走，刘安高抬着脚，一边避开脚下缠绕的藤蔓，一边忙不迭去搀扶主子。
　　陇幽蝉低声的自言自语，“看来，这里许久没人打理了，竟长了这么多的杂草。”他磕磕绊绊地走到林子中央，停了下来。
　　陈劲站在他身后，左右瞧瞧，这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四周都是差不多的树。瞅两眼陇幽蝉，贵人不知在看些什么？呆呆地站在一棵树下。陈劲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袍袖轻颤，似乎在发抖，不禁一肚子狐疑，不知道这空荡荡的树林里有什么玄机？